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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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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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有一把蒙古刀,紅木鑲銀的刀鞘,牛骨的刀柄,鏨亮厚重的刀身,當時春山花了一個半月的打工工資咬牙買下來,一直小心珍藏著舍不得用。想想確實沒什麽機會使用。

春山對刀有一種癡迷情結,起因大概是童年的某一天剛看了快意恩仇的武俠劇,就看見村子裏的惡霸揮刀嚇退了跟他起爭執的幾位村民。惡霸一揮刀,伸張正義的村民一哄而散。

村霸惡人得勢的真實震懾力一下子擊碎了武俠正義至上的虛幻夢,這是什麽樣的世界?平凡的世界就該做更實際的夢。

當然這種鬼主意完全可能構不成癡迷情結的主因,愛刀是男人的天性,始於為生存而獵殺,嗜血的膨脹,回溯於割開獵物皮肉的快感。

把玩了好一會兒刀,春山踩著桌子取下了房梁上掛著的一塊臘肉。

這塊東西是父親在世時掛上去的,一直打算招待尊貴的客人,但這麽多年以來,家裏實在沒來尊貴的客人。

這塊黑黢黢的東西兄妹一直瞧不上,便忘了,只是今天受了一點刺激,情緒起伏大,口味似乎也要變化,春山才想起它。

借著清涼的井水用刷子狠命地刷上面發黴的綠毛,反覆刷,反覆清洗,反覆聞,總還是不幹凈。為了不讓妹妹嫌棄,春山需得小心的用刀削去表皮臟黑的部分。

秋水做好了玉米粥,癡癡看著哥哥的舉動。

他讓她今天不必做土豆,她還是烤了兩個小小的土豆。

他們的鹹菜已經吃光了,吃新鮮青菜亦是遙遠的記憶。

秋水的眼睛和那一口井水是目前這個黃土世界唯二幹凈清澈的東西,絕無意外。除了沒有自殺的勇氣,春山就是靠這兩樣東西支撐著賴活每一天,而絕不是可惡的玉米和土豆。

那口井是父親的驕傲,當時多花了不少精力和財力,比村裏任何一家都深很多。這個決策很快顯出了高明,除了壓水的時候麻煩一些,遭受了一點質疑,水質卻從來都是甘涼清澈,從未受到汙染。

現在看來此舉更是父親生前為數不多的明智決定。

春山使用心愛的蒙古刀仔細地一片一片切著臘肉,據說這玩意越薄越好,可以直接生吃。

握著溫潤的刀柄,看著厚實的刀背,當鋒利的刀鋒悄無聲息地輕易地割開膠狀半通明的深紅的臘肉,春山心裏一下子起了變化。

他們為什麽一定在這個窮山惡水的地方等待明日死?他們為什麽不能死在山清水秀的地方?與其幹巴巴的吃玉米土豆被折磨死,不如揮展他鋒利的刀割開獵物的血肉痛快而死。

至少對得起他們的名字吧?春山秋水,澤潤溫涼,至少找到一個青山綠水未被汙染的地方吧!

既然向死而去,就要清除顧慮,他肯定一時愚鈍,他們肯定有選擇的權利。一個男人的刀和志氣給與的必要的在世權利。

他們坐在爐火前慢慢地吃飯,這是晚間唯有的一點樂趣,其它時間都是煎熬。

連夢都是缺乏善意的粘稠的,睡夢前的記憶盤回更是折磨身心。

春山小心翼翼地餵秋水一片臘肉,因為生,秋水微微蹙了一下眉頭,但還是接受了。他們的身體需要肉食的營養與爐火的溫度。

臘肉的口感如此香美,春山拿過秋水手裏的土豆,怕她吃多了沒胃口吃肉。春山夾著薄薄的肉片放在爐火前烤了烤,然後遞給秋水,她吃起來似乎愜意了。

“我們離開這裏吧!我們離開家。”春山看似無意地說。

“反正已經這樣了,這裏沒希望了,不如我們能走多遠走多遠,一直向著南方走,大概會有四季如春,山清水秀的地方。”

爐火映得春山紅光滿面,秋水的臉卻還是慘白。

“我們有權利離開,現在的社會,我們肯定還是有一些選擇權的-----我知道你不喜歡接觸生人,我現在也不喜歡-----沒吃的了我們就要點,只要吃的不要錢,總不能當我們是騙子吧?-----現在當我們是什麽也無所謂了,我就是想找一個幹凈一些的地方-----”

“大好山河,總有沒被汙染的好地方吧----”春山反覆說。

“天青色等煙雨,誰在等我們嗎?一蓑煙雨,紙扇輕舟,江南的戀情。哥!可惜我們是兄妹哎!”

秋水看著爐火跳動癡癡地說。

“丫頭!沒有談情說愛的情調,沒有詩和遠方了,什麽都沒有----我就是想找一個幹凈點的地方。”

秋水癡癡地似要留下眼淚,但她已沒有了眼淚。春山覺得話殘忍了,當然只是現實更殘忍。

“我不想留在這個破地方了,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哥!我們會死在路上的----”

秋水恢覆了生無可戀的神色。

“死在路上也比死在這裏強。”

春山脫口而出,表示了離開的決心。

“我們不會死在路上,我好好準備一下,帶上必要的東西----我們一定能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那裏才應該是我們的歸宿-----”

第二天春山開始收拾那輛破木板車,弄出來之後發現並非是木板車,而是輛銹跡斑斑的鐵架子車,鋪著木板,並且還有可拆卸組裝的擋雨棚和鋼筋支架。

這個發現給了他長途跋涉死不了的極大信心。

可見春山對父親生前的生活並不關心,他總是拉著這輛車去集上賣菜或買東西,自己竟不知他到底拉得是什麽樣的車。

春山要找到工具和組件覆原這輛車,在一定條件下升級到可遮風避雨,可輕裝前行的基本生存物資齊備的可靠設備。

他要一邊收拾一邊思考,風吹日曬,吃喝拉撒,冷暖作息,這些身體基本需要如何在長途奔走中盡可能地妥善解決。

秋水很是認可哥哥的決定,遙遠的山清水秀絕對是目前絕望狀態下唯一可塑造的夢,雖然夢依然遙不可及,她相信他們會死在路途上。

死在路上肯定比死在土窯前是個翻天覆地的變化。

於是她默默協助哥哥搭建車棚,仔細地捆綁結實,縫補縫隙,清洗木板和車身的銹蝕。哥哥選擇攜帶什麽必要的東西,怎樣安置,她只要考慮怎樣鋪墊好被褥,她希望能盡量安逸地死在車上。

他們花了三天時間修整車輛,其間因帶著一點期望而具有了一定的活力,白日不必無所事事瞎想,夜間的記憶盤回也不那麽煎熬。

當修整妥當的車立在眼前,他們不免悲喜交加。

整裝待發的車表明了向往新生的起點,同樣預示著向死而去的新路途的結局。

出發前的一夜月亮出奇的明亮,照亮的整個黃土世界的貧瘠,照亮了每一位絕望患者的內心。

這裏無所留戀,這裏充斥著鄙夷和惡意,這裏處處混沌汙濁,規矩難明,這裏不養跌落至生命邊緣的窮苦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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