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註

【一月前】

時春臨夏，月光明亮，星子稀疏，卻很是明晰。

一陣風吹過，吹得院中的梨花枝頭搖擺，香氣彌漫，草叢中傳來蛐蛐的叫聲。

仔細一聽隱隱約約有人在——彈琴

“如今戰事吃緊，尚書大人大晚上還有這等閑情雅致。”來人穿著淡藍色衣服，左袖口繡了覆雜的雲紋，不是郭嘉又是誰？

郭嘉收起了手中的折扇，徑直走進了亭子。

荀彧沒有擡頭： “有話直說。”

“能有什麽事兒，只不過，夜半無聊想來——看看你”郭嘉還是那般的死皮賴臉。

琴聲驟然停止，顫抖的餘音在院子裏回響，荀彧擡起了頭，映入眼簾的是郭嘉那張清秀的臉。

“這首曲子，好是好聽，不過，似乎……太過煽情了？”

郭嘉踱步到荀彧身旁依著坐了下來:“要說曲子，嘉這也有一首，不知尚書大人可否願聽”郭嘉擡起那澄澈的眸子看了看文若，示意著得到應允。

荀彧有些奇怪地望著郭嘉:“似乎從未聽過你會彈琴。”

“我學琴的時候，尚書大人在主公面前運籌帷幄，怕是顧不得學琴這等雞毛蒜皮的小事。”郭嘉好生笑道，側過頭荀彧無語的臉上分明就是一個大寫的:哦。

微風刮過，院子裏的零落的梨花飄到了桌上，一曲奏罷，郭嘉看著琴出了神，不由得想起小時候練琴的樣子，可早已回不去了。

突然，郭嘉緊緊的攥過荀彧的手，直到手心攥出了汗。

荀彧望著郭嘉若有所思的眼神，沒有說話，只覺眼前的人甚是陌生，良久才道：“這是什麽曲子？我似乎未聽過……”荀彧這才意識到將手從郭嘉掌中抽出。

郭嘉擡起了頭，看到荀彧認真的表情，噗嗤笑道：“我這還有一個故事，你且聽聽？”

……

“從前，有個人，背井離鄉遇到了……”

郭嘉說話的聲音很輕，越來越小聲，似乎在說著什麽天大的秘密。

“然後呢？”荀彧根本都聽不清郭嘉在小聲嘀咕什麽，這人分明就是來搗亂的。

郭嘉忽然又湊到荀彧耳邊哈氣道：“然後那個人喜歡上了一個人。”

“我知道，曲子你可以說了。”

荀彧並不習慣他人靠的這樣近，不由自主往另一旁挪了挪。

“那曲子叫——”

“嗯”

荀彧胡亂問著，心想要怎樣才好打發這人快些離開。

“叫《騙人的故事》”

.......

"郭祭酒覺得這樣的玩笑很是有趣？"

郭嘉湊了過來，微風將他的發絲吹得有些淩亂，此人年少，眉眼間的稚氣未退，但病態清瘦臉龐又略顯老成："自然是有趣，只是這表情在尚書大人臉上更有意思。”

"覺得有趣的人多了去了，為何偏偏是我？"

是啊，為何偏偏是自己？

郭嘉並未回答自己的這個問題，反倒是哈哈笑了起來：“故事認真聽那就不好玩了，荀大人這做什麽事都認真的老毛病看來是一直改不了。”

至於郭嘉後面講了什麽荀彧也記得不大清楚，只是依稀記得兩人不歡而散，至於那曲子，也是沒理清個結果。

後來，荀彧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破廟外，漫天梨花紛紛落下。

他夢見一人正抱自己，那人在自己耳邊輕聲道：“記得你曾說過此生最大的願望便是平定天下，二則便是與我去那江南看看那好風景，你，可是還……記得。”

荀彧此時仔細一看，眼前之人不是郭奉孝又是誰！

只道是這人又在做什麽妖，趕緊將人放開，郭嘉卻抓緊自己的手道：“這次不同你開玩笑，你得認真聽我講。”

眼前之人臉色蒼白，夢裏比出征前更瘦了些。

郭嘉異如往常，十分安靜站在自己面前，微風輕輕吹亂了額前的青絲，卻也沒有力氣去整理了，便任由它這般。

“十年前，你曾問我，我可曾後悔卷入這場是非糾紛......"當時，我還嘲諷道，“若是後悔可還有回頭路麽？”

郭嘉良久地著看著遠方，湖光山色，風景如畫，吐了口血，擦了嘴角又像沒事人：“亂世中，這可真是個好地方…..”

荀彧從未見到郭嘉這樣認真過，平日裏都是嬉皮笑臉，如今卻又聲色沈穩，但略顯得無力。

郭嘉看了眼不知所措的荀彧，翻開折扇，笑了起來：“有人曾用一生去賭別人一片真心，卻將自己弄的遍體鱗傷，你說這人傻不傻？”

荀彧只當他在說胡話，若是……

未等荀彧問出口，郭嘉擡頭望向漫天的梨花，喃喃道：“只可惜啊，我到現在才明白….”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郭嘉也是越發的虛弱，破廟裏外漫天星光，燦爛生輝。

“奉孝！”荀彧感覺郭嘉的身影若隱若現，連忙上前想拉一把。

郭嘉很是小聲，又勉強用瘦得枯槁的手將衣襟裏的半塊玉佩拿出交到自己手上：“南有喬木，漢有沈水；不可求思，不可方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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