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惹不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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惹不起(四)

顧大先生和顧總並肩走進來,後面跟著一名頸戴珍珠的胖夫人,和一個尖嘴猴腮、眼底青黑的黃毛少年。

“大哥大嫂來啦,誒呦——吉吉長這麽高了,真是大帥哥了。”顧太太的寒暄嫻熟老道,很快,妯娌之間就手拉手坐在沙發上暢聊起來。

顧吉也坐在側邊的雙人沙發裏,玩著自己的手機。

一只盛有紅茶的英式茶杯放在他的面前,接著他稍微擡頭用餘光瞥了一眼在他身邊坐下的姐姐。

然後,他的游戲輸了。

煩。

最煩走親戚。

還是這種比不上他家的窮親戚!

顧長寧十分親切熱情:“這就是顧吉吧?喝茶啊。”

沒有人知道,他在學校的外號就叫顧吉巴,顧吉氣抖冷,又輸了一局,還被人舉報了。

煩。

走親戚真煩!

嬸嬸和氣地誇著顧長寧:“看我們寧寧,出國一趟回來都跟變了個人似的,以前比吉吉話還要少呢,現在知道關心弟弟了。”

“我就說,送她去讀阿爾法,送對了。”顧太太強顏歡笑,大嫂哪裏知道她這兩天心裏的苦。

顧吉抽空喝了茶,又開了一局,正酣戰時,一直沈默的大姐姐又說話了。

“堂弟這個學期考得怎麽樣啊?”顧長寧托著自己的茶杯,“年級能排第幾啊?”

她靠在沙發上,聊得十分隨意。

嬸嬸一坐下來就問顧長成暑假的規劃,顧太太說還沒規劃,嬸嬸就得意洋洋地炫耀她給顧吉報了幾個馬術、魔方、貴族禮儀的課,反覆強調是限人的,現在已經不收人了,給多少錢都不好使。

可把顧長成聽得,坐在沙發背後的碎花圓桌邊直翻白眼。

輪到顧長寧一問到顧吉的成績時,嬸嬸就開始打哈哈:“嗨呀,我們家特開明的,不太要求孩子的成績,你就是從小被你爸媽管得太嚴,其實成績不是那麽重要的。”

“這倒也是,”顧長寧聽進去了,直點頭琢磨,又接著問,“嗳?那堂弟肯定也有暑假作業吧?嬸嬸你給他報了那麽多興趣班,想必他的暑假作業都做完了吧?”

嬸嬸瞪大了眼睛,沒想到這個侄女如此油鹽不進,還在哪壺不開提哪壺。

顧長寧繼續抱怨:“唉!他不是和成成一屆嘛,馬上初三了,成成他們學校,壓力特別大,布置了好多作業,光是外語作文,就要用五個國家的語言寫五篇對應的游記,更不要提其他試卷啊、紀錄片啊、家庭實驗和制作計算機小程序了。他昨天放假的,今天才做了一半,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碎花圓桌一角。

一個字也沒動的顧長成十分心虛:……

顧長安活見了鬼:……

就連顧吉都打不下去游戲了,起身離開,給沙發上的三個人甩臉子:“我去廁所。”

嬸嬸還要維持自己的體面、虛榮與謊言,顧太太心裏卻跟明鏡似的,看大女兒的眼神帶著惶恐。

顧長寧眺望瘦猴遠去的背影,又欣慰地喝一口茶:“進門就在沙發坐好,坐下就開始打游戲,打完游戲就喝茶,喝完茶接著打游戲,放下手機就去上廁所,果然優秀的人,做事都這麽有緊湊感,絕不會給自己一點喘息的機會!”

顧長安:……

顧長成:……

就是說顧吉沒禮貌呢,到別人家做客不喊人,喝茶也不說謝謝,做客跟大爺似的,給主人甩臉子。

“啊……哈哈,他一直都這樣。”嬸嬸來之前,得知這個沒有主見的內向大侄女回國,也為她準備了一堆話,現在她是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什麽話都被顧長寧說完了,要是現在再說出來,就有點東施效顰的意思。

真憋啊!

這侄女怎麽性情變化這麽大了?讓人毫無防備,以前還能逗得她要哭不哭的,現在看樣子是沒機會了。

嬸嬸又把話題帶到圈裏最近的熱門話題,不讓顧長寧插嘴:“我們大都市要舉辦企業家生活聯誼會了,你知不知道?”

顧太太最喜歡生活聯誼會了:“哦?我最近沒怎麽出門,不太清楚。”

“看來你老公沒和你說啊,”嬸嬸處處都要攀比一下,還真的把顧太太氣到了,嬸嬸覺得在顧長寧那的場子終於給找回來了,“八月十五企業家生活聯誼會,我們幾家姓顧的,當然也都在名單裏,因為是生活聯誼,所以家屬也去的。”

顧太太合掌:“那是該準備準備禮服了,這次在哪裏舉辦啊?”

嬸嬸:“徐家讚助了場地,具體還是以邀請函為主,到時候就知道了。”

這時候,二樓傳來一陣尖叫聲。

“啊啊啊啊——————啊啊媽啊————草草草!!!”

是顧吉的。

瘦猴連滾帶爬下了樓梯,把談事的顧總和顧大伯也招了過來。

“怎麽啦??!”嬸嬸跑過來,抱住顧吉,“兒子!兒子?你怎麽了?!”

顧吉嘴裏一直念著:“二樓,二樓,二樓……”

她滿眼的恐慌,望向安靜曲折的樓梯道:“二樓……二樓有什麽啊?”

“二樓?”顧長成似笑非笑,“二樓有我們三個的房間啊,他不是去過麽。”

顧長安喝茶旁觀:“顧吉這是怎麽了?”

嬸嬸也想知道,但是她不敢上去看。

顧總看得出他大哥想上去不敢去,於是打了個前鋒:“可能是顧長成他們的惡作劇。”

顧長成無辜被點名:“我哪有時間惡作劇,我可是一直都在寫作業啊!”

剛才他姐可是提前吹過了牛的,現在正好用上。

“哈。”顧長安過去抱住她大姐的胳膊,“世界線,收束!”

要去的是二樓,嬸嬸被兒子嚇到了,也不敢一個人走,非要讓顧長寧三姐弟跟著上去:“你們自己幹了什麽好事,難道還不知道嗎?”

“呵呵,”顧長成也甩起了臉,“我的房間鎖壞了,顧吉可去不了,除非——他會溜門撬鎖。”

顧太太輕輕撥了一把兒子的手臂:“別置氣。”

“鬼……有鬼……媽媽,我們快回家吧!”顧吉拉著嬸嬸哀嚎,“我不要上去!我不要上去!!”

顧總讓顧長成先走,顧長成噎住,反身沖到顧長寧腳下,抱住大腿:“我要姐姐陪我。”

眾人:……還說你們沒有搞鬼?!!

最終,顧長寧打頭陣,顧長成和顧長安被顧總推一下走一步,磨磨蹭蹭,一群人到了連通三個孩子臥室的樓梯口。

隊伍前方的顧長寧突然停頓,再慢悠悠走到自己房門口,把門關上:“誒~誰把我的房間打開了?我不是告訴阿姨不喜歡別人進我房間的嘛,難道是家政進來打掃了衛生。”

“家政服務今天都在一樓大掃除,”顧長安體貼回道,“二樓都還沒有打掃。”

一看就是被顧吉打開的啊,手都賤到堂姐房間裏去了。

顧總一個箭步走上來打開門:“你的房間能有什——嗬——!!!”

砰的一聲,他把門關上。

但是他的力度太大,反而導致鎖頭沒法順利滑進去,又彈開了。

門是顧總打開的,其餘三個長輩見到顧總的反應,也圍過來。

“嗬————”

“呃啊。”

“啊啊啊!!!!”

一時間,倒一半扶墻的,閉眼尖叫的,還有顧大伯直挺挺站著,但是捂住了心臟,長輩都顧不上在小輩面前丟人了。

場面亂成一團,早看過“首映”的顧長安和顧長成趁機開溜,跑樓下看顧吉的笑話。

顧長寧淡定上前,手把在門把手上,往裏看自己的得意之作:“啊,是這個啊。”

門開了一個小角,這個角度正好對著——一副豎放的半開棺材。

棺材裏有一只手扶著棺蓋,裏頭的“人”露出上半部分,眉心插了把剪刀,血淋淋的,那個人灰白膚色,吊眼瓦眉,兩頰異紅,瞳孔混沌但又有一絲訝異的神色在,另一只同樣被鋸子卡一半在手臂裏的手,在抵著劃裂的血嘴,做一個禁聲的手勢。

站在門口這個半開門的角度看過去,就好像是它在和開門者互動:“噓——不要告訴他們,我藏在這裏。”

門被全部打開了,顧長寧沒有把窗簾收起來,房裏光線不好。

什麽棺材的,也隨著空間完整的出現後,變成了房間裏高大的書櫃。

“這是我在書櫃側面作的一幅畫,”她把畫布揭下來,對大家展示到,“嚇到你們啦?”

驚悚的棺材死人都不見了,只剩暗紅色的木板。打開燈後,還是十分甜美的公主房配色。

即便如此,四位家長陰影還在,甚至後退了兩步。

“寧寧……你做這個幹什麽?”顧太太沒想到顧長寧還能突破她的底線。

顧長寧倒是坦然交代,有理有據:“我是在為阿爾法萬聖節做準備啊,英國Lacem珠寶的大小姐對中國的鬼很好奇,我畫的那個棺材鬼,參考了陜西西府血社火活動上的幾個藝術形象。”

她把畫布疊好,遮住了下半張臉,眼睛露出了笑意:“看你們的反應,等到了萬聖節那天,我想她一定會很滿意的。”

Lacem家族是世界上數一數二的大豪門,英國莉莉安王妃,就是Lacem家族的女兒,也是顧長寧口中的Lacem大小姐的姨媽。

起初他們還不信,尤其是嬸嬸,非要說她在針對顧吉,替弟弟妹妹出氣,直到顧長寧展示出手機裏的聊天記錄,那個群裏的備註都是叫得上號的名媛公子哥,Lacem家的大小姐赫然在列,而且對顧長寧十分熱情。

顧總和顧大伯都不說話了,顧大伯名下有一個時尚公司和服裝品牌,顧長寧是他唯一可以聯系到Lacem珠寶的人脈。

吉娃娃一家吃過午飯就走了,在車上,顧吉蜷縮在他媽媽的臂彎下:“我以後……再也不來他們家了。”

嬸嬸什麽都依他:“好好好,以後我們不帶你來了,嚇壞了吧?”

顧大伯不僅沒有哄兒子的打算,還頗為幸災樂禍:“哼,我說過很多遍了,他早晚要為自己的無禮付出代價。”

“這可是你兒子誒,”嬸嬸不依不饒起來,“是你們老顧家的嫡長孫,他去自家人的地盤,還要客氣什麽啊?你弟弟他們家來老宅不也是這樣的嗎。”

顧家的別墅裏,風雨已過。

“寧寧,沒想到你還跟Lacem的千金結交了,爸爸實在是欣慰,你長大了。”顧總忽視了她的惡作劇,像一個十分寵溺孩子的父親,“誒呀!你在學校,要好好和同學交朋友,等畢業典禮的那天,爸爸媽媽一定為你盛裝出場。”

顧長寧聽他說完,很聽話地應下:“好的爸爸。”

既然女兒能和Lacem家族的千金交朋友,顧太太也不管其它了:“後天早上八點,寧寧陪媽媽去YO做美容吧。你一年都沒回,媽媽也想你了。”

八點?早上?

好早啊,顧長寧眉毛不禁抖動,她忽然間不想去了:“行。”

再看看外面的世界,開一開新地圖,順便給自己辦點事。

三姐弟吃飽就上樓,二樓長廊裏,顧長安歡呼雀躍:“下次吉娃娃死也不敢再上二樓了!”

“姐姐,你早回來一年多好。”顧長成十分解氣,但是還是膈應,吉娃娃上二樓的那段黑暗歷史無法抹去。

顧長寧扭開自己的房間門:“一年前回來,我直接輟學是吧?”

她開門的動作,對顧長安和顧長成還是有一定威懾力的,顧長安把顧長成當盾牌:“就連我都還後怕,別說吉娃娃了,爸爸媽媽都不敢隨便開你的門。”

說到媽媽,顧長成臉沈下來:“大姐,其實你也可以拒絕媽媽的。”

“是啊姐,”顧長安肩頭耷拉下來,“你看你今天做得多棒,你該學會拒絕媽媽,再精致的物件,也不過是個物件……”

顧長成側過頭,不看兩位姐姐,扭扭捏捏組織語言:“我們是姐弟,應該互相幫助,但不是……肯定不是爸媽期望的那種幫助,那種我也不稀罕。”

二樓長廊十分的安靜,顧長安氣得眼紅:“你聽到了嗎姐姐?”

“聽到了,”顧長寧十分感動,“我知道你們的好心,要不,我把那幅西府社火的畫送——”

“晚安。”

“不了,晚安。”

兩個未成年腳底抹油,隨後兩道關門聲先後響起。

睡覺前,顧長寧把畫布拍下來,發到了她的社團群裏。

無數歡呼為她響起,全票通過,主題就定為中國西府社火了。世界各地豪門家的姑娘小夥們愛慘了這個棺中人。

Lacem的大小姐瑪爾尖叫,拜托顧長寧返校的時候,采購些可以COS棺中人的服裝和道具。

還有社長利威爾,連環私戳她,想了解更多關於西府社火的內容,今年的萬聖節要大辦!要大辦!要加入更多的中國元素!

大辦!

突然多了一個任務,顧長寧辦事也利索,把百度到的內容整合後,機翻一遍給利威爾覆制粘貼過去,立刻關上手機,開始睡覺。

夜裏,手機在床頭櫃上,指示燈奮力地閃爍兩下,抵擋住了來自遙遠的西半球的咆哮——

【利威爾:你就糊弄我一個官方定義的機器翻譯?!不!——我!要!你!去!調!查!後!整!理!的!報!告!】

【利威爾:麻煩你了,親愛的。】

【利威爾:奇異社團的家人們等你的好消息。】

【利威爾:你那邊是在淩晨嗎?晚安~寧~你今晚睡個好夢,明天就去陜西吧】

第二天早上看到消息,顧長寧罵到:“西吧。”

她可去不了陜西,成年的顧家長女,用的還是顧總的副卡,一切花銷都是未成年模式,打個車都會被爸媽問“要去哪裏要見誰誰讓她去的”雲雲。

陜西?沒有家長的同意,小區西邊她都不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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