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太陽東升西落，日歷翻了一頁又一頁。

必得利日子過得有點恍惚，他竟然也有像個普通社畜一樣朝九晚五上班的一天。

一生迷茫23載，必得利沒上過幾天學，自然也說不出什麽有文采的話來。但他想，短暫的、陽光下的生活，就像是沒有風時的樹，平靜、安定。

雖說這也不過是萬千千人厭倦、想要逃離的死水一片，但僅僅是這般如死水的平靜生活，於必得利，也早已是泡發在記憶中的幻影。

太過久遠的記憶經過反覆回憶，終究在時間的磨洗中變質。緞面上搖晃的影像，在不察中，竟成了扔進魚缸的泡騰片，猛烈地反應過，灰白的氣泡堆在水面上。

然後本體就消失在渾濁的水裏。

疑惑自然發生——過去究竟是真實、還是臆想。

為什麽現在是這樣的？

不知道，不清楚，不了解，不明白。

必得利總是想到這個問題，特別是獨身一人時。

從7歲進入組織的訓練營，到為組織工作多年的今天；從第一次被推向擠兌殘害他人以求生的絕境，到如今清醒地、麻木地掠奪生命。

我生來如此嗎？

當然不是。

但他也同樣，記不起一切走向脫軌的原由。

一直到今天，童年記憶幾乎融化成一鍋綠棕色的濃湯。必得利總是試圖從鍋裏撈起些什麽來，用長柄勺攪動湯水，浮光破碎，撈起來的湯裏既沒有最初那個黑發的孩子，也沒有面容模糊的女人。

在組織裏，從來沒有人問過他，也不會有人去好奇：嘿，必得利，你的童年是什麽樣的？

所有人都默認，他是在組織長大的孩子，童年的一切都理應困宥在組織的蛛網中。

可他進入組織前的、更早的經歷呢？

無人在意。

夏天的白晝很長，蟬鳴很吵，冰淇淋化得很快。北海道城市裏的星星也跟本州島一樣，徹夜難覓。

在這個一年中最輕盈的季節，必得利度過了記憶中清晰的、最輕盈的時光。

就算是在任務期間，他竟也隱秘地期盼過——要是這次的任務周期再長一些就好了。

——————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雖然只是必得利單方面對北海道社畜生活的不舍。

任務是不可能延長的，上頭巴不得任務周期再短些才好，這樣組織成員才能騰出時間來接更多的任務，更高效率地建設溫暖美好有愛酒廠大家庭，把酒廠在本地做穩做深、在國際上做大做強！（？）

又回到往日死氣沈沈的生活。

必得利時不時能在一些任務中看到琴酒的影子，但從來抓不住說話的機會。

他發的郵件琴酒回覆得比以前更少了。

忙碌。

在疲憊中，人就總想脫離當下正在做的事，去不務正業一下，整點亂七八糟的。

必得利知道伏特加私下裏喜歡追星，琴酒會去訓練和保養武器，卡爾瓦多斯腦子裏全是要怎麽追到貝爾摩德。但他確實是個沒什麽愛好的人。

不想去看電影，也不想一個人出去瞎晃悠；一個人的卡拉OK就像是無人捧場的獨角戲，游戲廳的炫光又總是晃得他眼睛疼。

不知道幹什麽。

幹脆去組織的酒吧算了……至少還能聽聽八卦，看看最近是不是又發生了什麽有趣的事。

必得利走進酒吧，昏暗的燈光中，他一眼就看見坐在吧臺前的三個男人。

坐在最外邊的男人是金色頭發，深膚色使他就像是消失在酒吧的空氣裏，只留下一頂飄浮的頭發。

像個頭發幽靈。真是讓人想不註意都難。

必得利繞過他們，向酒保點了杯氣泡水。

果然不接頭的時候，如果非必要，他還是不喜歡喝酒。

必得利端著氣泡水坐在吧臺的另一端，遠遠的又看了幾眼陌生的三個人。言行舉止不見拘謹，是代號成員吧。

旁邊的好同事湊過來告訴必得利，坐在那邊的是黑麥、蘇格蘭和波本威士忌。都是在他出差的時候晉升的。

誒，新人啊。錯過了。

氣泡貼著杯壁，不情不願地竄出水面。必得利幾乎整個人趴伏到吧臺上，眼裏只裝得下一杯氣泡水，還有裏面飛升的氣泡。他能感覺到那個頭發幽靈看了他好幾眼，但很可惜，他顯然並不準備去認識三位新同事。

又過了會兒，三瓶威士忌從不時的竊竊私語中停下，前後出了酒吧。很快又有人坐在他們的位子上，酒吧迷離的彩色燈光與綽綽人影混在一起。

真正的夜生活還沒開始，觀眾們就已經在搶占位置了。

必得利一直盯著氣泡飛到水面，再被其他氣泡擠進空氣中，猛然炸開。耳邊都是嘈雜的人聲，還有些許氣泡炸開的滋滋聲。

直到一杯氣泡水的氣泡幾乎散盡，杯中的液體透明得就像是無害的白開水，必得利才端起杯子，一口將其解決。

微微的麻癢感使必得利感覺自己的咽喉被攻擊了。

真糟糕，他決定從現在開始氣泡水也是他討厭的飲料之一了。

旁邊跟他分享八卦的好同事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走了。

必得利也起身出了酒吧。

剛好樓的間隙中裁剪下一塊粉色的殘陽。金光透過層層遮蓋，打在他的臉上。

我的天呢好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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