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9.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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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架

話如平地驚雷。

屋裏幾人神情皆是凝重。

溫珩給他遞了杯茶水, “別急,慢慢說。”

陸仁嘉一飲而盡, “一個月前,臨丹闕主放出消息,說魔尊千忌欲屠殺不願歸順佑寧城的宗門與百姓。”

“各大宗門有能力自保的還算鎮定,可百姓們難免人心惶惶。”

溫珩抿了抿唇,不動聲色地看了郁明燭一眼,見他依舊眉眼冷淡,似乎並沒因為這番話而產生什麽情緒。

自從結界破開,人間各種流言蜚語就沒停過。今日說魔頭要屠城殺人,明日又說魔軍要燒殺搶掠。

一旦千忌斬殺了哪個人或是哪只魔,他們不問被斬者是正是邪,只說,你看,他果真是個嗜殺成性的魔頭,那血必定濺起三尺高。

捕風捉影也好,空穴來風也好。

事關生死,流言蜚語足夠動搖人心。

誰也不想拿命去賭:一個“嗜殺成性”的魔頭,明天究竟會不會真的殺到自己頭上來

陸仁嘉繼續說: “不少散修收錢護送各方百姓前去臨丹闕暫避。陸仁意和陸仁冰上個月進了臨丹闕後,就與我徹底斷了聯系。”

“我進城找過,也求過其他宗門幫忙。但我們進臨丹闕的時候,那裏十分正常,他們兩人如同人間蒸發一般,一點蹤跡都沒有。”

“我再篤定地說裏面有鬼,也沒人信。”

說到這裏,陸仁嘉很疲憊地抹了把臉, “現在仍有五湖四海的百姓前往臨丹闕尋求庇護,危在旦夕,我不知道天下還有誰能管這件事,只能試試來找你們。”

他頓了一下, “但如果你們不願平白招惹是非,我也能理解,我再進城,總有法子能找到,總有法子攔下一部分百姓。”

……

事關重大,郁明燭以佑寧城主的身份聯絡其餘宗門。

包括先前那幾家跟隨劍宗來除魔的大悲寺,無極齋,大大小小都在其列。

信紙寫完,墨跡未幹。

郁明燭手中握著千忌的印信,未擡頭,道: “玉生,你幫我遞一下朱砂泥。”

溫珩應了一聲。

朱砂泥……

應當是放在書格第二層裏了。

他低下頭,手伸到書格前,卻倏地止了動作。

是在哪個位置來著

遲疑的功夫,一只手伸過來,取走錦盒。

溫珩茫然地看過去。

見郁明燭握著錦盒,含笑打趣, “這不是就在你眼前它看見你了,你都沒看見它。”

“噢……”溫珩抿了抿唇,似乎也只是開了個無足輕重的玩笑, “最近眼睛不太好,總是看不著東西。”

魔尊千忌的信使即刻快馬出發。

然而,幾人幹等大半天。

除了大悲寺派僧人裝模作樣回了一堆阿彌陀佛寺內靜修不理俗事之外,其他幾家宗門幹脆連個回應都沒有。

甚至有些勢單力薄的小宗門,自以為天下將亂,正打算卷鋪蓋舉家搬到臨丹闕裏面去。

於他們而言,一邊是風口浪尖人人喊打的佑寧城,一邊是素有賢名庇護百姓的臨丹闕。

傻子都知道如何該選哪一邊。

最後一位信使灰頭土臉地回來後,郁明燭揉了揉眉心, “這些人是指望不上了,我親自去探一探吧。”

溫珩點頭, “我隨你一起。”

臨丹闕附近有個名為杭鎮的邊陲小鎮,他們在那隨便找了家客棧落腳。

靈鹿仙車早上啟程,傍晚才到杭鎮。

溫珩原本揣著暖爐,窩在郁明燭懷裏昏昏沈沈睡了一路。

可是眼下才剛清醒一會,居然又困了,縮在被子裏半睡半醒地犯懶。

郁明燭幫他掖好狐裘,柔聲問: “晚上想吃什麽”

溫珩揣著暖爐,垂眸思忖片刻, “想喝你煮的粥,還要桃花酥……”

說完,又頓了頓, “算了,這個時節沒有桃花。”

昔日隨雲山的桃花經年盛放,即便冬日落了厚雪也依舊一茬一茬冒出新苞來,雪化後十裏鋪紅。

如今隨雲山不再,人間找不到這個時節盛開的桃花了。

誰知,郁明燭道: “有的,你想吃就有。”

說完迎著他微詫的目光,在他唇邊落下一吻,起身出門了。

……

溫珩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有人輕手輕腳地臥在他身側,隔著被子將他擁入懷中。

他費力地睜眼, “你回來了……”

郁明燭嗯了一聲, “晚飯做好了,但你若是還困,再睡一會也好。”

溫珩搖頭, “不睡了。”

桌上一粥三菜,加一碟色澤誘人的桃花酥。

溫珩拈著糕點咬了一口,驚奇道: “真的是桃花,你哪弄來的”

郁明燭笑道: “先前趁花期收了些幹花,要用的時候用溫水泡開,摻上凝練的花露,味道色澤便可有七八分相似,可惜口感沒有鮮花好。”

他輕聲: “等以後回去佑寧,我叫人在庭院裏多栽些桃花樹,今年開花的時候補給你,好不好”

溫珩沒應聲,端起粥碗小口抿著。

桃花酥做得多,按照郁明燭對他的解,再喜歡的吃食也就吃那麽一兩口,剩下的就由郁明燭撿著吃。

所以郁明燭此時也同樣十分隨意,十分自然地撿起一塊花糕咬了一口。

然後動作忽然滯住了。

他無聲地擡眼,看向溫珩, “玉生,這桃花酥的味道如何”

溫珩只當他是隨口一問, “很好吃,很甜。”

郁明燭依舊那麽靜靜看著他。

如果不與他相熟,大抵看不出那雙漆黑如墨般的眸子裏壓抑的驚濤駭浪。

溫珩一怔,逐漸意識到什麽,放下了手裏的半塊桃花酥。

一陣近乎凝固的死寂。

甚至連溫度都逐漸涼了下來。

郁明燭深吸一口氣,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杭鎮所處的位置是江南一帶,飲食習慣與劍宗所在的北方頗有不同。

就例如廚房用的細細密密如棉雪一樣的棉糖,而不是北方粗糙大粒的砂糖。

郁明燭不知這一點,所以在罐子裏找砂糖時,實際上找到的是粗鹽。

這份桃花糕鹹澀難以入口。

而素來最挑剔的人吃得有滋有味,還說好吃,很甜。

郁明燭覺得自己離失控不遠了,而眼前,溫珩居然還遲疑著含糊,企圖抵賴。

“你在說什麽,什麽從什麽時候開始……”

“我問你的身體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出狀況的!”

郁明燭的大腦前所未有的清醒,連帶著先前幾次不尋常也盡數在此刻翻了出來。

“前幾日我讓你幫我拿印信,就在你眼前的盒子你都看不清。”

“上次在南潯城,你說花環很香,可你不知那是催熟的不合時節的花,顏色好看,卻根本沒有任何香味。”

“這盤桃花酥,鹹得連我都吃不下去,你說是甜的,很好吃……”

“你越來越畏寒,嗜睡,我起先以為你是肉身損耗太大才精神不佳,可現在你的破綻太多了,是不是……”

郁明燭滯一下了,聲音微不可查地顫抖, “是不是已經嚴重到,你連裝都裝不下去的程度了”

溫珩皺了皺眉。

那幾分遲疑和躲閃就如同導火線,郁明燭瞳孔驀然一紅,一時氣急,卻又找不到發洩的途徑,只能扣著他的後頸,氣急敗壞地啃咬上去。

直到糾纏的唇齒間彌漫出血腥味。

他啞聲威脅, “溫玉生,你說不說!”

溫珩呵出一口氣,如輕嘆般, “是天道。”

郁明燭一怔,頃刻間,一股寒意從心底滋生, “……為什麽”

溫珩輕輕道: “明燭,你想想,要將魔淵封印是的天道,你把魔淵翻到人間是逆天而行。”

“那地底下如今缺了個大窟窿,不是將劍宗九峰壓下去就能填得上的。”

“是,我違逆天道,若有報應我照單全收!”郁明燭咬牙, “這與你有何幹我不用你替我!”

“不是替你,本就是我破開最後一道結界的。”溫珩糾正他, “而且,我生而為補天之玉,偶得機緣化作人形,細究起來,也算是逆天而行。”

以往玉珩仙君度天劫時便是又冷又僵,五感弱化。

除非不停運轉渾身靈力,泡在靈氣充裕的靈池中疏通經脈,否則隨時會化回一塊沒有神識的冷玉。

如今也是這樣。

天道降罰,要捉回那塊化作人形的頑玉。

所以溫珩的感知越來越遲鈍,從只能看到模糊的畫面,到後來視線只剩一片黑暗,嗅覺與味覺接連喪失。

有時候夜裏,他埋首於郁明燭衣襟中,想要努力再聞一聞郁明燭身上深邃濃郁的沈香味,卻發現自己已經嗅不到任何氣味。

他不難過,只是覺得遺憾。

遺憾再也看不到那人精心折來的桃花枝,也嘗不出桃花糕與山楂雪球的清甜。

他承諾的,希冀的那些“以後”,終究淪為癡心妄想。

觸到郁明燭驚怒交加的目光,溫珩輕聲安慰, “無妨,是我做錯在先,種下這一段罪因,自然也該由我承擔惡果。”

他這一路上都在修正他的罪過。

雙生藤,桃源村,南潯城,蓬萊宮……那些因他而起的罪過被一樁樁糾正過來,如今,就只剩下這最後一件。

無論是否出自本心。

也或許一百個一千個邪魔裏只有一個無辜。

那都是他百年前的罪過,難辭其咎。

即使到了這種時候,玉珩仙君臉上的神情仍然是冷淡漠然,好像要死的人不是他。

他甚至要反過來,安撫似的笑一笑,對人說:無妨。

他眼見著郁明燭一拳砸過來,眼也未眨。

“砰——”

掀起的風擾得烏發微晃。

郁明燭的拳貼著他的側臉砸進墻壁,砸出一個觸目驚心的裂坑,卻未傷及他分毫。

郁明燭胸膛劇烈起伏,艱澀地啞聲: “溫玉生,你憑什麽這麽看得開你覺得你該死,你就坦坦蕩蕩赴死,那我呢我在你眼裏算什麽,你跟我承諾的那些以後算什麽!”

郁明燭閉了閉眼睛,強行壓抑著洶湧情緒: “你跟我回去找妙手,他一定有辦法!”

他說著,要來拉溫珩的手。

但卻沒拉動。

溫珩朝他搖頭, “我們還有正事要做。”

溫珩說完便覺得後悔,可此時要改口已經來不及了。

郁明燭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正事,什麽叫正事!”

郁明燭闔了闔眼,薄唇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 “是,在你玉珩仙君眼裏只有他人之事叫正事,你不在乎你自己,也不在乎我。以往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

魔尊千忌連帶著以前的舊賬一起翻了出來,越想越覺得心寒。

郁明燭拂袖而去,出門前,最後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要先解決正事,好,我去解決給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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