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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湊合過吧,也不能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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湊合過吧,也不能離

禍止一百二十七年。

玉珩仙君以自身仙力為祭,親手破九峰結界,劍斬九峰峰主。魔尊千忌位臨帝君,奉玉珩仙君於後位,成一代曠古奇聞。

午後陽光正暖。

青衣仙人坐在窗前曬太陽,隨意支著下頜,滿面慵懶倦意。

珠簾一陣作響。

玄色身影緩步走了過來。

郁明燭落坐在側,信手一攬,將他攬入懷中,埋入染著花香的肩窩深深吸了幾口氣。

溫珩似是被嚇了一跳,微微一顫。

郁明燭笑問: “想什麽呢,這麽出神”

“沒什麽,”溫珩搖頭, “今日議事結束得好早。”

郁明燭嗯了一聲, “那些魔首煩得很,天天不是勸我打這個宗門報仇,就是攛掇著殺那個道僧雪恨。”

“他們在地底下關太久沒見過活人,都憋瘋了似的爭強好戰。”

“我稍微發了發脾氣,把他們糊弄過去了。”

魔尊千忌將魔淵翻過來只是個開頭,如今也有如今的難處。世人心中的成見始終是一座難以逾越的大山。

千百年來,被視如洪水猛獸的邪魔突然說:我們改邪歸正了,我們想與你們和平共處。

這話誰能輕易信誰敢輕易信

郁明燭管得了他手下的人魔不去侵擾百姓,卻管不了百姓對無禁城始終避如蛇蠍。

江南一帶甚至建起一座新城,名為臨丹闕,聲稱與魔尊千忌勢不兩立,許多宗門與百姓都舉家舉戶搬了過去。

郁明燭自他身後摟著他,將下巴擱在他肩窩裏。

“不說這些了,一大早上聽他們嘰嘰喳喳吵得我頭疼,玉生陪我再睡一會。”

魔尊千忌如今凡事親力親為得很,尤其是與溫珩有關之事,從不假手於人,似乎很是自得其樂。

待他理好軟枕與床褥,卻見溫珩仍然坐在原處。

“玉生”他輕喚了一聲。

溫珩眼底一閃而過的遲疑,緩緩起身,朝著這邊走過來。

郁明燭總覺得他這副模樣有些奇怪。

就像是眼盲之人,走路時總會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茫然,於是不由自主將腳步放到了最輕緩。

還沒想出個所以然,溫珩已經到了他身前,還朝他伸出了手。

這麽主動的時候可不多見。

郁明燭受寵若驚,趕緊去接,連帶著將之前的不尋常也暫時拋之腦後。

他將溫珩擁入懷中,兩人縮進錦被。

溫珩這幅模樣看起來極為乖順,半張臉被錦被蓋著,只露出清雋如玉的眉眼,微微耷垂,如同一只慵懶困倦的貍奴。

郁明燭在他額角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快到新年了,我給寧淵他們放了休沐假,我也可以趁這段時日多陪陪你。”

溫珩懶懶應了一聲, “要怎麽陪”

郁明燭想了想, “南潯城有燈市,要不要去看”

……

兩人如今身份不同,再到南潯就需得易容喬裝了。

郁明燭讓寧淵給他改了一張不那麽引人註意的臉。溫珩不喜歡假面糊在臉上的憋悶,幹脆又戴了副銀絲面具,遮住半張臉就算糊弄過去。

這一日正值新歲,下午的時候街道上還沒什麽人。

到了傍晚,家家戶戶點起燈籠,喧鬧的燈市綿延整條南潯街道,暖黃色調鋪滿了人流如織的街頭。

南潯城中橫亙著一道窄河,再晚些到了子時鐘響,南潯百姓會沿著河畔齊齊將蓮花燈推入河水。

那個時候,明亮熾熱的燈線綿延在河面上,遙遙無盡地延伸向夜色天邊。

溫珩在街市上逛得累了,懶懶地坐在河邊的長椅上休息。

他們這個地方沒有燈火,攏在樹後一片陰影裏。

郁明燭趁機親了親他的唇角,低聲問: “長椅冷不冷,坐我腿上”

溫珩微詫,搖頭: “大庭廣眾,像什麽話”

郁明燭: “我怕你冷著。”

溫珩: “我又不是瓷娃娃。”

郁明燭: “你在我眼裏跟瓷娃娃差不了多少。”

現在的溫珩廢去一身靈力,不說跟以前玉珩仙君的仙骨比,就算跟個肉體凡胎的百姓比,也顯得格外體弱畏寒。

趕上這樣天氣涼的日子,經常手腳都是冰的,要時刻抱著暖爐或讓郁明燭揣進懷裏,才能稍微暖上幾分。

但是眼下,溫珩堅決拒絕坐他腿上。

郁明燭只好將溫珩的手合握在自己掌心裏,用靈力幫他暖一暖。

溫珩被人捉住雙手,便百無聊賴晃蕩著腿,恰看到自己的錦靴尖上沾了些河邊的汙泥。

他本來想俯下身去擦一擦。

但他一動,狐裘就松了,好容易捂出來的幾分暖和氣被寒風一吹,登時散了個幹凈。

“阿嚏——”

郁明燭眼疾手快地把他按回長椅上,道: “我來吧。”

雖是暗夜,但不遠處的街道上還有不少行人。

郁明燭不便用靈力,就真的俯身蹲在他身前,拿軟帕沾了些河水一點一點仔細擦弄。

讓一個矜貴非凡的帝君,蹲在他身前親手擦靴上泥灰……

顯得他多恃寵而驕啊。

溫珩耳垂有點發紅,微縮了縮腿: “你怎麽不把我供起來”

郁明燭擡眸瞅他一眼: “有什麽好羞的,如今我們成婚了,我是你名正言順的夫君,你有什麽事不能隨意使喚我”

溫珩很沒良心冒出個念頭,成婚了,但洞房夜還沒成禮呢。

而後又覺得自己實在太缺德,專挑人短處,便心虛地擰過頭去,假裝是在看街上熱鬧的花燈。

看了一陣,溫珩拽了拽他的衣袖,理直氣壯開始使喚人: “我想吃那個。”

他朝街邊賣山楂雪球的攤位擡了擡下巴。

魔尊千忌果然被使喚得很高興,歡歡喜喜地討了個吻,又幫他掖了掖狐裘,去幫他排隊買雪球。

攤販前大多是些十來歲孩子,舉著銀錢吵嚷要買雪球。

他們舉起手來才堪堪能及郁明燭腰際,便顯得郁明燭站在其中格外惹眼。

溫珩望著那一幕,唇角不禁彎了彎。

……

賣山楂雪球的換成了個小姑娘,年歲不大,和之前那老人於眉眼間有幾分相似,多半是老人的孫女。

她依次給小朋友包好黃紙包,忽而感覺身前站定一人,攏下一團陰影。

她一擡頭,是位五官端正的公子。

“要一袋山楂雪球,多謝。”

姑娘心神一恍。

這人站在她跟前,恰遮住了頭頂上一片燈光,身姿挺拔修長得過分,聲音也是極低沈好聽的,如同春日浸了花香的酒釀。

甚至讓她恍惚間覺得,這樣的氣度,與這張平平無奇的臉實在不夠相配。

“姑娘”

“啊哦,客官稍等!”

她回過神,匆忙將一個紙包遞過去,又不禁想跟這人多說兩句話。

便微紅著臉,旁敲側擊: “公子是給家裏孩子買的嗎”

那公子一怔,坦誠搖頭, “我是為道侶買的。”

姑娘本來見他搖頭,心中還生出幾分欣喜,下一秒就聽他說是給道侶買的,頓時又覺得失落。

但她也沒失落多久,大大方方地笑了,由衷道: “您的道侶真是有幸,祝你們幸福圓滿,白首如新。”

郁明燭眼底生笑,頷首, “借你吉言。”

說著,往寶葫蘆錢筒裏放了幾枚銅錢。

在收回手時,他不動聲色將廣袖一抖。

啪嗒,一枚銀錠暗中落了進去。

聲音被街市熱鬧壓在下面,並不惹耳。

待走出去好遠,他才聽見身後姑娘喜出望外的驚呼。

郁明燭想起那句幸福圓滿,白首如新,眼底不禁又漾出幾分笑意。

幸福圓滿,白首如新。

真好聽的幾個字,比他聽過所有的阿諛奉承都要讓他由衷歡喜。

魔尊千忌揣著山楂雪球美滋滋地穿過人群,回到河邊。

卻在看見空無一人的長椅時,陡然凝住了笑意。

人呢

他茫然地往四周看了一圈,甚至還退了幾步,左右張望,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方向。

但是肯定沒錯,那張長椅上甚至安安靜靜擱著一只熟悉的暖手爐,眼下已經涼透了。

“……玉生”

郁明燭試探地叫了一聲。

無人回應。

河岸邊空空蕩蕩,了無人跡。

“玉生,別跟我開這樣的玩笑,快出來。”郁明燭聲音的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知道我最怕這個,別這樣捉弄我,好不好”

“玉生……”

暗夜之中,他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河邊,身影顯得茫然失措,甚至帶著幾分可憐的意味。

怔楞了半晌,他才猛地想起來,趕緊捏出一只靈蝶, “去找!快去!”

但是那靈蝶在他指尖盤旋一圈,又落了回來,就好像難以在人世捕捉這一絲氣息。

許是郁明燭在那站了太久,找人的意思也太明顯,不遠處街市上一個賣花環的阿婆慢慢走過來,拍了怕他的肩。

郁明燭回過頭。

好在天色已經黑暗一片,阿婆也上了年歲眼神不太好,所以沒能看得清楚郁明燭猩紅的雙目和那眉宇間滔天的陰戾寒煞。

阿婆問道: “是不是孩子丟了方才橋上響了鐘,人們都往那邊去選河燈了,許是孩子天性喜歡熱鬧也跟著人群上了橋,你往那邊找一找。”

郁明燭眸光亮了亮,正要擡步,卻忽然又猶豫, “可我若走了,他回來會不會找不到我……”

“去吧去吧,老婆子我在這幫你看著。”阿婆擺了擺手,拎著一籃花環坐到了長椅上, “在哪做生意不是做啊。”

“那就多謝您了!”郁明燭也沒時間再多猶豫,疾步往青石橋的方向而去。

南潯城的風景其實很好看,紅磚黛瓦,水波畫船。青石橋上人群熙熙攘攘,各式各樣的花燈繁華耀眼,到處都是歡聲笑語。

唯有一道身影逆著人群,渾身的血液都在一點點變涼。

有好幾次,郁明燭都喜出望外地覺得自己找到了。

可是走上前去,卻又失望地發現那只是一點相似的身形或者衣裳顏色。

失望積攢得太多,到後來,他連一點欣喜都不敢生出,只是麻木地走在人群裏,一遍又一遍重覆地去看身側經過的每一個人。

他想,怎麽會這樣……

怎麽離開那麽一小會,人就不見了呢

溫珩現在連靈力都沒有,能跑到哪兒去

還是說……

那一瞬間,郁明燭忽然渾身冷一下了,從心底滋生出一股寒意和恐懼。

他寧願溫珩是主動離開的,也不敢想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橋邊某一處忽然嘩啦圍過去一圈人。

“你們看!水裏有東西!”

“那是什麽一件衣服嗎”

“不對,那好像是個人……”

一瞬間的寂靜後,有人尖聲叫道: “不好了,有人落水了!”

郁明燭機械地往那邊看了一眼,在散開的水波裏看到一件白色的狐裘。

不知道已經在水裏浸泡了多久,一點聲息都沒有,靜靜隨著水流飄動。

那一瞬間,如墜冰窟。

橋邊圍著的一群人還在驚恐喊叫,忽然感覺一股風貼著身側掠過去。

再然後,撲通一聲,水面又散開一片水花。

有人顫抖著手指著水面, “又…又跳進去一個!”

但後面跳進去那個顯然水性極好,短短幾息之間就扯著那白色的狐裘上了岸。

於是一群人又嘩啦圍到了岸邊。

他們這時才發現,後來主動跳水救人的是個英俊公子,濕漉漉的玄衣緊貼在身上,勾勒出飽滿流暢的肩背肌肉。

那人身上臉上濕成一片,有人給他遞帕子,他也來不及接,只顧得上匆匆將那狐裘一抖,抖出裏面的人來。

是個半大少年,嗆了水,在地上止不住地咳。

“多謝公子,咳咳…救命之恩,我乃,咳咳咳……乃富商之子,定要厚金以報……”

後面的話郁明燭就都聽不進去了。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人群之間,極其疲憊地擡手揉了揉眉心。

墨黑的發梢上還在淌水,水痕順著額前流入眉眼,眼睛裏頓時一片灼燒感。

旁邊一只手遞來幹帕: “擦擦。”

“不必。”

“吹了風會著涼的。”

“我說了不……”

郁明燭猛地僵住了。

他慢慢地轉過頭來,動作甚至帶著幾分好笑的僵硬。

跟前,溫珩正一臉關切地看著他。身後是燈影幢幢,行人交織。

溫珩渾然不知郁明燭心中大起大落,極悲極喜,只是在勸說無果後,正要伸手幫他擦一擦臉上的水跡時,陡然被一把擁入懷中。

郁明燭緊緊抱著他,力道大得可怕,像是恨不得將他揉進骨血。

“你這是怎麽了,”溫珩輕微地掙了掙, “嘶,輕點,你勒疼我了。”

但郁明燭仍舊緊緊抱著。

溫珩聽見他壓抑著,輕輕抽泣聲。

溫珩一怔,總算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明燭,你以為落水之人是我”

“好了好了,我這不是沒事嗎”溫珩安撫似的拍了怕他的背。

郁明燭嗓音嘶啞, “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溫珩哭笑不得, “怎麽會”

郁明燭繼續控訴, “我買完山楂雪球,回去找你就找不見了,只剩一盞手爐。”

“我叫你叫不應,放靈蝶也不管用,有人說你來了橋上,我又在這邊找了半天,也找不到,緊接著,就聽見有人落水……”

郁明燭抱著他的力道又緊了緊, “玉生,我那個時候好怕,我甚至寧願你是不要我了也不想你出事。”

溫珩張了張口,驚詫: “可我在手爐下給你留了字條啊,你沒瞧見嗎”

那時候剛巧趕上橋頭開燈市,熙攘的人群從西面八方全圍過去挑花燈。

他怕去得遲了,就搶不到好看的了。

恰好街邊有賣楹聯的,他便借來紙筆,寫下:我去買河燈,很快就回來。

字條就壓在手爐下面。

他還以為很顯眼的。

郁明燭啞口, “我當時還以為……”

他當時還以為溫珩連手爐和他,一起都不要了……

更何況他急著找人,哪有心情去看區區一個手爐底下壓了什麽。

這麽想著,郁明燭眉心微微蹙起,抿起薄唇。他眼底還壓幾分淺紅,濕漉漉地看過來,顯得十分委屈。

溫珩很難不心軟。

他用幹帕一點點擦郁明燭臉上的水, “我錯了我錯了,不該不親口跟你說一聲就走的,以後絕對不這樣了。”

聽見以後兩個字,郁明燭好受了一些,低聲問: “你以後都不這樣了”

“我保證。”

“都不離開我”

“不離開你。”

“有什麽事都跟我說”

溫珩動作微滯,輕輕嗯了一聲。

郁明燭眼底染笑,很不要臉地得寸進尺, “那你以後都會對我很好嗎”

他想哄著溫珩多承諾幾個“以後”。

溫珩無奈地順應, “會的。”

擦了一陣,幹帕都成了濕帕,郁明燭還是跟剛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好在他體質特殊,不必擔心因此而受涼。

溫珩猛地意識到: “你不是有靈力嗎自己烘幹就好,何必要我一點點擦幹。”

郁明燭眼尾一撇,仿佛十分不可置信, “你剛才還說以後都會對我很好的!”

溫珩: “……”

郁明燭失落: “到頭來,連為我擦一擦水都不願嗎”

溫珩: “……”

很有一種以後都會被這幾句話道德綁架的預感。

溫珩臉一木: “我能收回剛才的話嗎。”

郁明燭搖頭, “不行,我已經聽見了,記住了。”

溫珩只好任命耐心地給他擦水,心想湊合過吧,反正也不能離。

好在郁明燭也沒真幼稚到那個地步,知道催動靈力烘烤著身上的衣裳。

大約只過了半柱香的功夫,人就幹幹爽爽地站在了溫珩眼前,只剩烏發還帶著兩三分潮意。

溫珩暗暗慶幸總算把人哄好了,不敢在之前的話題過多停留,拉著郁明燭到河邊,預備子時鐘聲敲響時,一起放蓮花燈。

放燈前要將心願寫在紙條上,紙條折上三折塞入花蕊,花燈順著河水漂得越遠越好。

郁明燭拈著毛筆湊過來, “玉生,你寫了什麽”

溫珩捂住, “不能給你看。”

郁明燭不滿: “為什麽不能給我看你剛剛說了以後……”

溫珩及時堵住他的話頭, “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郁明燭抿唇盯了他一會,讓步道, “好吧,那等你寫完,我們一起選個好位置放燈。”

溫珩含糊著應了一聲,把他推走。

這時候的夜色已經極黑,就顯得南潯城整個坐落在煌煌明亮的燈火中。

河邊街頭聚集無數百姓,嬉笑歡樂聲交織成一片盛世太平。

“咚——”

遠處傳來悠揚撞鐘聲。

那一時刻,橋頭岸邊的人們一同將蓮花燈推入河水。

整條河的燈流在暗夜中破開暖黃色的長線,蜿蜒著看不到盡頭。

郁明燭合手閉目,將方才塞進花燈的心願又暗暗念了一遍。

他是邪魔,本不信神佛庇護,眼下算是生平頭一次如此虔誠地拜神祈願。

他念完,睜開眼睛,卻見溫珩閉著眼睛,還在許願的模樣。

而跟前溫珩的那盞花燈因逆著風向,又被推回了岸邊,擠在幾段濕樹枝中掙紮。

郁明燭想要把花燈救出來。

結果他剛伸出手去,上面的紙條被風一卷,恰落在他手心裏。

半開半合,十分誘人。

郁明燭短暫地遲疑了片刻:能看嗎

玉生說,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但這也不是我主動要看的,這是它自己跑過來的,是天意要我看……而且“說”不出來的不靈,我這屬於偷看一眼,不作數吧

只看一眼。

這麽想著,他指尖輕輕一撥,將紙條展開。

——郁明燭歲歲平安。

幾枚小字清雋飄逸,落在宣紙上煞是好看。

但是內容很讓人不滿意。

郁明燭擰了擰眉,用餘光瞄了溫珩一眼。

見沒被察覺,便膽子更大地將紙條攤在掌心,另一只手指尖凝出一點靈力,憑空劃了幾筆。在那行小字的旁邊又額外加了三個字。

——郁明燭和溫珩一起歲歲平安。

嗯,這樣才對。

郁明燭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這樣總算順眼了些。

他及時在溫珩睜開雙眼之前將那紙條塞了回去。

待溫珩凝眸望去,蓮花燈正順著水流飄飄蕩蕩,緩緩沒入燈流。

周遭人群的喧鬧聲更加熱鬧,又好像隔了一道無形的屏障似的,明明就在身邊,卻聽不真切。

“嘶——”

郁明燭忽然倒吸了口涼氣。

溫珩被打斷思緒, “怎麽了”

郁明燭懊惱: “先前我來橋上找你,怕你回去長椅那邊反而錯過,便讓一位賣花的阿婆在那裏幫忙看著。”

溫珩一驚, “那咱們快點回去說一聲,再謝謝人家。”

“好。”郁明燭起身,拉起他的手,逆著人群穿行過去。

溫珩跟了兩步,便甩開他的手, “你先去,我慢慢走。”

郁明燭盯著他,欲言又止。

溫珩笑了笑, “我不會走丟,你快去,別讓人家再等太久。”

郁明燭一步三回頭地走了,走前在他腕上用靈力系了一條紅繩,連著自己的手腕,別人看不見。

溫珩便順著河邊緩緩漫步。

他的關節處傳來一陣陣的酸澀僵硬,只有用這種緩慢的速度,這種看似悠閑的姿態,才能勉強不露出破綻。

他們剛才為了放河燈,專門往上游走,如今回來下游,就顯得行人格外稀少。

只有河中的燈流與他同向。

溫珩眸光一滯,落在某一點。

恰好看見一只被水打翻的花燈。精致又華美,底下綴了一段火紅色的絲絳。

好像是郁明燭的那一只。

溫珩遲疑了片刻,走到河邊,順伸手將那只花燈撈了出來。

這麽一看才發現,裏面的紙片不是一張,是三張。

那麽窄小的花瓣縫隙裏,居然貪心地硬塞了三張紙條。

——願人間少疾苦,多安寧。

——願玉生順遂康健,喜樂無憂。

——願我與玉生幸福圓滿,縱白首,亦如新。

後面兩張都被水泡濕了,洇出一團難看的墨色,只能勉強辨認字跡。

也就在這個時候,溫珩眼睫微微一顫,上面落了一點冰涼。

緊接著是眉際,鼻尖,唇邊,都察覺到輕微的點點涼意。

他擡頭望了望夜空。

下雪了。

細密的小雪落在南潯燈市,還沒到地面就已消融了大半,近乎於無。

但溫珩神思一恍,忽而想起許久之前,隨雲山的大雪紛飛。鋪天蓋地的銀白之中,有人將一捧雪塞進他的衣領,笑著說: “騙到仙君了!”

溫珩唇邊不禁露出一抹笑意。

幾息之後,那笑意又淡了下去。

按理說,花燈要順流而下,擱淺在碎石岸邊,等裏面的燈芯燒到了盡頭,就會連同整個花芯一起燃起來,將紙條也燒成灰燼。

願望要燒掉,才能上達天聽,得以實現。

可現在花燈已經滅了。

溫珩抿著唇思忖了一陣,從街邊放炮仗的孩童手中借來一簇火,重新點燃了花燈,將僅剩那張幹潔的紙條塞進最中間的花芯裏。

剩下兩張濕漉漉的紙條……

他本來想扔,但又覺得不忍心,遲疑再三,還是一起放進花燈裏去,跟先前那張幹潔的隔著一層花瓣,不讓它沾上水汽。

花燈重新入水,漂蕩遠去。

他在河邊看了一陣,心裏生出點的期許。旋即又覺得可笑,自嘲似的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那盞花燈被打濕過一次,再燃起來時就顯得費力。

最後擱淺在河岸時,火光明明滅滅,掙紮了數次,但也只燒掉了最裏面的那一張紙條。

即使外面那兩張已經幹了,也無濟於事。

花燈靜靜泡在河水中,水波逐漸寧寂,就如同落棋已成定局,覆轍難改。

可是一片寂靜中,忽然岸邊鞭炮炸響。

劈裏啪啦的煙火四射飛濺,一簇微弱的光亮落在了花燈裏。

恰有夜風吹過。

火焰陡然竄高,將整盞花燈連帶兩張寫著癡妄的心願一起燒成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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