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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歸祀慶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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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祀慶典

海螺吹出的婉轉樂曲聲中,所有的鮫人和魚類都聚集在蓬萊宮之前,無數懸吊的璀璨明珠將一方殿堂照得亮如白晝,周圍身姿曼妙的女鮫翩然起舞。

蓬萊宮二樓的高閣之上,出現一道雄壯的身影,頭戴金管,手持三叉戟。

那張枯敗的臉原先應當是淩厲英俊的,如今卻因病色而顯得死氣沈沈。

眉眼原本也該因深邃的輪廓而顯得深情,可惜眼睛似乎是瞎了一只,只好用白貝罩了起來,另一只眼睛下壓著濃重的病態黑青,眼神冷漠而空洞。

歡呼聲四起。

鮫人族在為他們的王祝賀。

隔著層層水波,鮫王無意間掀了下眼皮,和溫珩視線相對。

可他沒認出百年前的青衣仙人,於是那一眼轉瞬即逝。

可是溫珩還記得。

那時他來蓬萊宮,掌權稱王的還不是如今的鮫王,細細算來,應當是他的叔父一輩。

而如今的鮫王當時還是個小孩子,天天跑著鬧著,要給喜歡的姑娘揀海螺,串珠貝。

他從宮殿長長的廊柱下走出來,正被舉著一串珠貝的小鮫人迎面撞上。

小鮫人捂著腦袋,驚艷地說,哇,你有兩條尾巴呀!

……

眼前,蓬萊宮樂曲不歇。

隨著螺音樂曲,許多鮫人排成好長一列,將系了絲絳的鱗片掛在鮫王脖頸間。

溫珩疑惑: “他們這是在做什麽”

濯厄解釋道: “鱗片於鮫人一族意義非凡,那些是鮫人們每年褪下的舊鱗,他們攢下來串成鏈,在歸祀節這一日送給喜歡的,敬愛的人。”

濯厄拎起頸間掛的小鱗片,笑嘻嘻地炫耀。 “溫哥哥你看,剛才也有人送了我一片,誇我的尾巴很好看呢!”

這樣的儀式做了一半,鮫王身上滿滿當當掛不下了,後面排隊的鮫人們便將鱗片掛在鮫王的臂膀上,纏繞在琳瑯服飾間。

溫珩看了一會, “鮫王陛下很受愛戴。”

“是啊,不過……”濯厄嘆了口氣, “這些年,父王經常臥病在床,越來越專斷,獨裁,暴躁,和我記憶中那個溫和開明的君主簡直判若兩人。”

居然是身邊一個陌生的老鮫反駁了他的話, “胡說,鮫王陛下一直是位賢明可親的君主,他在位這些年,南海少受侵擾,鮫民安居樂業。而且……”

溫珩盯著他只剩一半的瞳仁, “而且什麽”

老鮫顫顫巍巍,卻忽然止住了話頭, “沒什麽。”

說著,緩緩游走了。

溫珩看著那道垂垂老矣的背影,眼中笑意一點點落了下去。

歡笑聲逐漸遙遠。

周遭的海水慢慢平息。

郁明燭攬住他的肩, “快要散場了,我們回去嗎”

溫珩回過神,嗯了一聲。

兩人並肩漫無目的地走,不知不覺便走到了冷落煙火稀少的地方。

穿過層層的大朵礁石,到了一處明亮寬敞的海溝內。

巖壁上吸附著一種極薄的魚類,頭頂懸吊明珠。

擡首看去,遠處一座巍峨輝煌的白色殿宇。

這裏是濯厄日夜看守聖寶的長生殿。

遠遠的,那殿門前的長柱間盤旋著一條巨型人面鰻,鱗甲冷硬,身上長滿了藤壺。和長生殿外墻上的連成一片,幾乎融為一體。

這會像一條蟠龍盤旋在殿門外,將長生殿的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人面鰻性情暴躁,活了幾百年,越老越不通情理。別說來一個外族人,就連本族人,沒有鮫王,祭祀的許可,都難以靠近這裏半步。

有些幼年小鮫來在附近玩鬧,被人面鰻的雷霆之力電得頭發都焦到了根。

濯厄小時候沒少想往外跑,無論怎麽求情,都被人面鰻毫不留情的拒絕了扭送回來。

南海族人都不太喜歡他。他也很有眼力見,知道自己不討喜,便從不與人來往。

所以,即使是歸祀節這麽喜慶熱鬧的場景,似乎也跟他沒有半點關系。

人面鰻無所事事地守著長生殿。

濯厄忽然停下了步子, “他看上去孤零零的。”

濯厄想了想,將頸間的鱗片摘下,尾鰭一甩游了過去。

人面鰻驚奇地看著游到面前的小鮫人,戴著一方面具,大抵又是個淘氣的孩子。

他冷下臉,將嗓音壓低, “此乃南海聖地,速速離去!否則吾將以雷霆之力。”

可話音剛落,就見小鮫人舉著一片鱗: “送給你,歸祀日快樂!”

人面鰻呆楞住了。

“……多謝。”

遠處。

溫珩看著這一幕,不由得笑了笑。

他在看濯厄與人面鰻,而郁明燭只顧低眸看著他,眼底也漾著溫柔。

倏地,水波一漾。

郁明燭將溫珩一拉,護到了身後,同時另一手抵住疾沖而來的小鮫人。

那只修長勻稱的手抵在小鮫人額頭上,輕而易舉便化解了疾沖而來的慣性。

郁明燭低了低眉眼,面色不虞, “你……”

完沒說還,小鮫人擡頭看了他一眼,哇地哭出了聲。

“嗚嗚嗚嗚嗷嗷嗷……”小鮫人嗓子一扯,嚎得好傷心,周圍漾開一圈動蕩水波。

原先,周圍零星幾個鮫人僅僅在四周圍觀,對二人並無多大敵意。

可是小鮫人扯著嗓子一哭,情況頓時就不一樣了。

這群護短的鮫人臉色驟變,團團圍了過來,很有種要為小鮫人討說法的氣勢洶洶。

郁明燭不怕打架,就算是在海底別人的地盤,真要動起手來,對方也落不到個好。

他只是第一時間撚開了折扇,微微側身,護住了溫珩。

郁明燭氣勢太盛,鮫人族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他身上,他亦忙著對陣,精神戒備。

一時之間,氣氛劍拔弩張。

卻忽而齊齊聽見一道深邃空靈的海波音。

馬上就要火拼的兩夥人怔了怔,同時循聲看去。

溫珩半蹲在地上,一手拉著小鮫人來摸自己的心口,一只手食指比在額前,薄唇開合,喉結微動。

一道道音浪後,那小鮫人的情緒逐漸平穩下來,抽抽噎噎打了幾個哭嗝,轉而笑了,又伸手來摸他烏黑的頭發。

小鮫人用鮫人語說: “你的頭發好漂亮,和我們的都不一樣。我很喜歡你。”

他說著又怯怯擡眼覷了一眼郁明燭, “他好兇,他嚇我,我不喜歡他。”

郁明燭: “……”

平日裏,明燭仙君裝起和善是十分信手拈來的。

可縱使那張美人面笑起來時柔和如遠山春水,一旦像方才那樣略微冷一冷,就像極北萬古不化的寒潭,能把人從裏凍到外,結出一身冰碴。

小鮫人顯然還對這位兇神心有餘悸,說完不喜歡,可憐巴巴地往溫珩懷裏蹭了蹭,尋求庇護一般。

溫珩笑著幫兇神開脫, “那位哥哥不是故意要嚇你的。”

他順手在小鮫人額發上揉了一把,轉移話題, “你方才跑得這麽著急,是要去做什麽呀”

他的聲音本就清冽,說起空靈頓挫的鮫人語,音調更如玉瑯瑯,似是萬籟俱寂中的流水落雪聲。

小鮫人立刻被拉回註意力: “母親病了好久,一直昏迷不醒,父親今日出門去也遲遲未歸。我要去求祭祀大人,救救母親!”

病了好久,昏迷不醒

溫珩微不可查地瞇了瞇眸子,笑道: “我們為你不幸的母親祈禱。介意請我們去你家裏做做客嗎,或許我們對她的病癥有些頭緒。”

小鮫人立刻點頭: “當然可以,我喜歡你!可是……”

他怯怯覷了一眼郁明燭。

那意思很明顯。

他不太喜歡郁明燭,不想歡迎這個人。

魔尊千忌大抵很久沒被人這麽明目張膽地嫌棄過了,從剛才就帶著幾分冷意的表情一時間更冷幾分。

溫珩張了張口,正要說算了吧,來都來了,大過節的,他還是個孩子……

忽而見郁明燭又牽唇笑了,伸手一捏,指間捏出一只流光溢彩的火紅靈蝶。

在萬裏海底,靈蝶美得不可方物,撒下一串金輝,撲著長翅飛到了小鮫人面前。

“哇……”小鮫人驚艷地睜大眼,伸手去撈。

靈蝶往後一閃,讓他撲了個空。

旁邊傳來一道幽幽含笑的引誘聲, “若是有人也請我去家中做客,我便把這只靈蝶贈與他。”

大魔頭做起這種事情實在過於熟練,得心應手。小鮫人猶豫了沒到三秒,便繳械投降,一邊連連點頭一邊接過了漂亮的靈蝶愛不釋手。

但是溫珩默默旁觀了一陣,覺得似乎哪裏不對。

這場景真是十分眼熟。

好像曾幾何時,郁明燭也是這麽拿著一袋山楂雪球,或是一碟糖蒸酥酪,笑著對他說:若有仙人願施舍半榻與我同眠一晚,我便將這些當做謝禮相贈;

若有仙人這局棋讓我一子,我便在明日的乳酪中多加些冰糖;

若有仙人如何如何,我又要如何如何……

彼時的玉珩仙君隱隱約約察覺古怪,卻又說不上具體怪在何處,一來二去,軟磨硬泡,最終總是讓大魔頭暗笑著如願得逞。

時隔百年,溫珩眼睜睜看著揣著靈蝶眉開眼笑的小鮫人,總算進步了,開悟了,醍醐灌頂想明白了。

於是默了幾息,他的臉也漸漸冷淡下來,帶著幾分原來如此的麻木。

——合著郁明燭以前哄他的招式,本是用來哄孩子的!

……

沒過多久,兩人跟在小鮫人後面到了一座外水宮邊緣的巨大珊瑚礁前。這裏被掏空了一方空間,外面垂著海藻海草,裏面便是日常起居的居所,看起來很簡陋。

團簇的海藻之間,臥著個氣若游絲的女鮫。

小鮫人立刻貼了上去,抱著女鮫的手來貼自己的臉,一臉憂色。

“母親,您怎麽樣了”

女鮫並無回應,沈沈睡著。

溫珩上前探了一下女鮫的呼吸,腮邊還有水流的跡象,可已經很微弱了。

他轉頭看郁明燭,郁明燭皺眉微一點頭。

溫珩面色頓時凝重了幾分。

——女鮫的身上也有煞氣。

溫珩一只手搭在小鮫人的肩上,如同安撫,輕聲問: “她一直這樣病著,為何今日才找巫醫,先前是怎麽治療的”

小鮫人抽了抽鼻子: “先前都是鄰居家叔叔幫忙帶些藥藻回來,可如今,鄰居家叔叔也病倒了,我沒有辦法,這才想……”

他兩側的腮緊張地翕動兩下,擡眼看著眼前與他模樣不同,卻也十分漂亮的哥哥。

正要說,哥哥可以幫幫我嗎

忽就見那漂亮哥哥若有所思地看過來, “你是說,你鄰居家的叔叔也病了”

“是啊,”小鮫人道, “最近有好多人生病,癥狀都差不多,可巫醫全都查不出緣由。大家都猜測……”

說到這裏頓了頓,那張稚嫩的臉上驚惶恐懼: “都猜測說是聖子殿下擅離職守,海神發怒,要降罰於南海鮫人了!”

……

在外逗留了許久。

溫珩兀自思忖想著事情,也沒留意一直走到床前時,身後都綴了道玄色影子,不聲不響地跟著。

等到一回過頭。

對上郁明燭無辜且理直氣壯的眼神。

溫珩: “”

溫珩: “你跟著我做什麽”

你自己沒房間嗎

郁明燭眼尾一撇,帶著幾分刻意的委屈,憾然道: “迷路了,蓬萊宮地形覆雜,我自己尋不回去。”

真是個扯到不能再扯的理由,只有當年隨雲山的美人榻“不知為何”破了個窟窿能與其媲美。

溫珩斜他一眼,不為所動。

郁明燭便湊上來黏黏糊糊地吻他, “不讓留宿,那便讓我再親一親。”

那股強橫的氣息壓過來,輕輕吮咬他的下唇,帶來一陣酥麻的戰栗。吻了幾下,得寸進尺,唇又輕輕落在了緋紅發顫的耳尖上。

溫珩被他親得慌亂無措,都沒發覺一直在被他推著往後走。

直到腿磕上了貝床的床沿,那人與他交扣十指,推著他倒進柔軟鮫紗裏。

溫珩及時將大腦從昏昏沈沈裏抽離出來, “別……”

郁明燭將頭埋進他的肩窩,深深嗅著他的氣息,悶聲道: “我不做別的,就親一親。”

溫珩很沒良心地想,你如今也做不了別的。

雖然不知道魔尊千忌從百年前生龍活虎,到如今……咳,力不從心,到底經歷了什麽生活的磋磨。

但總之歲月是把殘忍的刀,當真讓人唏噓。

郁明燭不知他心中想些什麽,還在竭力遏制著體內的灼熱,倏地從那眼神中捕捉到一抹憐憫與遺憾。

憐憫遺憾

郁明燭心生警覺,突然想起之前溫珩說“做自己就好,不要有那麽重的攀比心。”

還有“我不想為難你。”

還有那無數次下落到某處後,不可描述的目光。

這麽串聯起來一想……

似乎有什麽答案呼之欲出。

難不成溫珩是以為……

溫珩問: “對了,你今日給那小鮫人的靈蝶……”

剎那間,郁明燭的思緒被打斷,又接不上了。

不過,罷了。

總歸那答案十分荒唐,不大可能。

郁明燭眨了下眼,幹脆撇開那十分荒唐的答案,又返回來輕輕親他, “就是個普通靈蝶而已,我還沒你想的那麽小氣,要刻意報覆個乳臭未幹的孩子。”

溫珩放下心來: “喔。”

郁明燭: “只不過……”

“只不過”溫珩剛放下的心又猛地提了起來,做了個滿分引體向上。

為什麽還會有“只不過”

郁明燭唇齒間洩出幾聲低笑,壓低聲音在他耳畔, “只不過咱們沒走多一會,那靈蝶就散了。誰讓他說不喜歡我。”

小鮫人的鮫生寶貴第一課——別惹睚眥必報的魔尊千忌。

郁明燭: “我本來想讓靈蝶化作野蜂蟄他一下的,但看在他誇你,說喜歡你的份上,我大度地放過他了。”

小鮫人的鮫生寶貴第二課——如果抱緊玉珩仙君的大腿,那另當別論。

溫珩無言片刻,為小鮫人偏航的學前教育捏了把汗。

靜默幾息,他推了推身前之人, “好了,親完了,你該走了。”

郁明燭眼底笑意一淡,抿唇, “再親一親。”

說完,在他唇上印了一下。

溫珩: “你怎麽得寸進尺……”

又親一下。

“沒完沒了……”

再親。

“我……”

還親。

郁明燭撐著頭垂眼瞧他,眼底漾著笑意。

溫珩一旦開口想說話,這厚顏無恥的魔頭便毫不猶豫低頭吻他一下,將後面不愛聽的那些推拒全都堵回去。

甚至目光幽幽一落,落在了那雙緋紅的耳垂上。

魔頭長眸一瞇,目光深邃。

他饞很久了,但凡溫珩再敢說出半個不合他心意的字……

溫珩被那餓狼似的眼神盯得後腰一麻,破罐子破摔地閉眼,妥協。

“行行行,讓你留宿。”

計謀得逞的魔頭笑了,擁著他蹭了蹭,低聲道: “這可是你說的,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十分無賴,十分厚顏無恥。

……

他們身處萬裏海底,縱然避水丹避水訣能使呼吸自如,身不沾水,可巨大的威壓還是造成了極大影響。

溫珩頭挨著枕頭,被那人溫暖的懷抱籠罩著,很快就覺得困意湧上。

入睡前的一個瞬間,他腦海中有什麽思緒一閃而過,可是抓不住。

他只是隱約覺得不對勁,為何郁明燭這段時間格外粘著他,就仿佛……

以後再也沒有這樣的日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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