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5.表白未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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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白未遂

總之,結果一群人烏泱泱跟著下了海。

一陣令人窒息目眩的黑暗後,濯厄伸手撥開了一隙結界,眼前豁然開朗。

海底沒有日月輪轉,所以蓬萊宮穹頂上綴滿照明所用的寶珠,晝夜明亮。

蓬萊宮殿的輪廓透著水映出一層微光,周遭珊瑚連廊,海藻造景,繽紛的魚群在其間穿梭不歇。

這裏偉大而孤獨,像一片被人間遺落的古老文明。

蓬萊宮從來沒有這麽多人族來訪,幾只鮫人從礁石裏探出頭,小心翼翼地觀察著。

劍宗弟子們也看花了眼,尤其是玄清和琉璃仙座下的幾個年輕些的弟子,看向精美珠貝的目光都發直。

溫珩……

溫珩打了個哈欠。

他一夜不曾睡好,被水下的光霧一晃眼,這會正是怠懶的時候。

進了蓬萊宮,祭司去忙著安排待客事宜,連帶著叫走了聖子濯厄。幾只女鮫引著各人在蓬萊長廊中七拐八折。

分別前,郁明燭的身子明顯往他這邊轉片刻,似是想要說些什麽。

可遲疑了一霎,又自顧轉了回去,一副若無其事。

他連著被氣了好幾頓,這會正是上頭的時候。

溫珩看在眼裏,垂眸思忖片刻。

要不……找機會哄一哄

……

半炷香後,眉清目秀的女鮫停在一座殿宇前。

她不會說人族語言,正琢磨著該怎麽跟這位清雋俊逸的小客人表達:您住這裏。

忽然見小客人兩手在鎖骨下一攏,又交疊一扣,朝她微一頷首。

而後打著哈欠推門進去了。

女鮫反應了好一會,才意識到這位人族小客人,居然是在用鮫人族的手語跟她道謝。

屋裏。

時隔多年,溫珩又睡到了細膩柔軟鮫綃上。他身上還裹著一層避水訣,殘勁未消。

躺上去像陷進一汪軟水,舒服得他瞇了瞇眸子,頃刻間被困意吞沒。

他睡得熟,自然不知那方才還冷著臉的明燭仙君,最終還是隔著老遠綴到了他身後。

玄色身影孤寂立在幾道珊瑚礁外,望著他闔眼安然入睡,眸光微微沈了幾分。

……

就像人間修道之人都有天劫一樣。

魔族管那個叫心魔。

心魔發作時,魔便徹底墮入魔道,神志不清,一切作為全憑本能和天性——而魔族的本能和天性又是暴戾恣睢,嗜血殘忍。

不同的是,人間修士總得想辦法度過天劫,否則就是一個隕落消亡。

修士們管這個叫順應天道。

可魔族不管這個,魔族本來就是魔,再添一重心魔又能如何

喪心病狂,殺人放火好啊,這不正是魔族該幹的事嗎。

天道無法約束魔淵,自然也不會罰哪個魔頭隕落消亡。

不少魔族甚至喜歡沈溺在那種放縱的快感裏,還嫌心魔發作得不夠長,不夠重,想著法子讓那股暴虐的沖動能延續得更久一些。

郁明燭早就不記得自己第一次心魔發作是在多大的時候了。

若按照人間的算法,他當時大概只有……十二三歲

他清醒過來時,仙哭殿裏滿地橫屍,血流成河。

他呆呆楞楞地看向自己沾滿鮮血的手。

而魔尊,也就是他名義上的父親,頭一次對他露出點不帶輕蔑嘲諷的審視,隨後,大笑著砸了酒盞。

“不錯,這才像是老子的種!”

再後來,心魔作祟的時候,他都會自己待在一個叫埋骨地的地方,再落幾道隔離的禁制。

埋骨地是在無禁城最偏僻荒涼的地方,那裏只有一片荒蕪,埋著無數死去的妖魔。

連活著的魔都嫌那裏晦氣,不往那裏去。

所以往往就只有郁明燭會偶爾造訪。

他不知道自己徹底入了魔是什麽樣子,但想也想出來,看別的魔也能猜出幾分——不可能有多好看。

他不願示於人前。至於那些埋骨地的死靈,看一看也就看一看吧。

更何況,這裏沒有活物能讓他殺,挺好的。

後來藏匿在隨雲山。

仙人周身純凈的靈力能輕而易舉震懾一切妖邪。

他的心魔再也沒發作過,甚至在刻意的壓制下,一分一毫的魔氣都不曾顯露。

他甚至無數次暗中往返魔淵,將造反的叔父掀下王座,將當年叛黨盡數屠殺,又帶著渾身滿手的血坐上了那無數魔佞覬覦著的魔尊之位,改年號為“禍止”。

其實,那之中有一次,他沒打算再回隨雲山。

他已是魔淵至高無上的魔尊,再無顧及。

魔界不服他的,十之八九都被他親手殺了個幹凈。

他不再需要藏身之所。

隨雲山的一切,於他而言皆失去了利用價值。

又趕上那些歸順於他的某些部落,帶來一堆爛攤子盤根錯雜。

接連許久忙得不可開交,每天兩眼一睜,先確認自己還好好地活著,沒被暗殺。

然後要麽去殺其他鬧事的妖魔,要麽處理仙哭殿堆成山的冗務賬冊。

直到有一天,魔侍對他說: “魔淵今日無事。”

郁明燭竟然一時沒反應過來,用鼻音沈沈嗯了一聲,反問似的。

那魔侍頓時心驚肉跳,顫抖著跪在地上: “魔尊您治理有方,無禁城四方黨羽皆來臣服,所以…所以,魔淵今日並無事端……”

郁明燭聽了半天恭維話,總算理出思緒,淡淡應了一聲, “知道了,退下吧。”

聞言,魔侍忙不疊地退了出去,甚至因為跑得太快,還差點在門口絆倒一跤。

郁明燭看得有些想笑。

而後,那笑容又一點一點落了下去。

原來不知不覺間,他殺了那麽多人那麽多魔,雙手沾滿血腥。

魔淵裏無人真心尊他愛他,可人人都懼他怕他。

起初魔淵裏的人不知他有了姓名,還叫他作昔日的君嬰。

直到他登了魔尊之位,這名字就難免顯得不夠尊重。

一來二去,那些人管他叫“魔尊千忌”。

——說他不喜腐屍,不喜孩童,不喜活人笑聲……成百上千條忌諱,觸之即死。

有些真,有些假,大多說不清楚。

反正這個尊號就這麽莫名其妙定了下來,無禁城勾欄酒坊裏但凡再提及他時,說的都是那魔尊千忌如何如何。

彼時,已經成了魔尊千忌的郁明燭坐在仙哭殿的高位上出神了許久。

這些時日太忙太緊張,就像一根弦繃到了最緊。

眼下驟然松懈下來,竟讓他有些茫然而不知該做什麽。

他身上魔尊的冕服隨意搭落在地,赤色絲絳如血,玄色錦緞如墨,珠光寶氣,交疊在一起,象征著無禁城萬魔之上的矜貴尊崇。

可是郁明燭伸出手,百無聊賴地用指尖撥弄上面鑲嵌的寶珠。

心裏不禁想著,這就是那些人爭破腦袋,不惜頭破血流也要爭奪的東西

……可這些究竟有什麽好的呢

他忽而覺得無比煩悶,覺得眼前一切都乏味透頂,無聊至極。

他望了一眼仙哭殿外昏暗不見天日的穹宇。

那裏飄著些血色飛絮,經年不歇。魔族不知這些飛絮是從哪裏落下來的,又意味著什麽。

不過既然魔淵土壤貧瘠,不生花草樹木,這些飛絮就成了魔淵獨有的風雅。不知來源因由,只知如絢爛墜花,因此戲稱作“無因花”。

那呼風喚雨魔尊千忌,殺人不眨眼的嗜血魔頭,伸手接來一朵朱砂似的無因花,垂眸靜靜瞧了一陣。

忽然就想起來,不知今日人間的桃花可還盛放著嗎

……

魔尊千忌脫下帝君冕服,又成了溫柔和善的郁公子。

他先前離開隨雲山時,還當此生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即便有朝一日重逢,恐怕也只能是玉珩仙君與魔尊千忌的兵戈相見,你死我活。

他想,與其編個謊,日後被戳破時落於下風,還不如直接抽身,不告而別。

沒想到今日打道回府,反而有些窘然。

郁明燭心中暗暗琢磨該找個什麽借口推搪自己這段時日的失蹤。

卻倏地瞧見了隨雲山繁茂的桃花樹下,仙人手攬酒壺合衣而眠,眉目清雋,單薄青衣上堆了一夜桃粉落花。

那一日天氣陰陰沈沈,唯有眼前一剎那,恰有天光破層雲。

頃刻,如同清風拂過桃花紛揚如雨。

郁明燭心跳漏拍。

然後欲念叢生。

他是個魔頭,向來野心勃勃,向來貪得無厭,想要什麽就一定要,喜歡什麽就非得占為己有。

哪怕無所不用其極!

人間很好,哪怕是騙來的偷來的,他也非要貪求這一晌歡愉不可。

至於身份……瞞下去就是!

……

郁明燭又在隨雲山停留了很長一段歲月。

他自以為一直將身份藏得很好。

還偶爾暗中戲謔:大名鼎鼎的玉珩仙君,眼光也不過如此。

直到那次。

仙人從萬生鏡裏看到蜀中一帶有妖魔作祟,帶著玉塵劍匆忙出門。

原本就能回來,但回來途中又接了兩樁百姓們的冤屈委訴,拖拖拉拉,在外面逗留了將近一個月。

郁明燭的心魔就有些壓不住了。

甚至因為長期遭到壓制,一朝反噬,隱隱有更加兇猛的來勢。

午後日暖,他闔眼靠在仙人最常停留的那棵桃花樹下,嗅著花香,努力調整氣息,壓抑體內的煞氣。

他甚至在考慮,要不要趁著心魔還沒徹底發作,找個沒人的地方躲一躲。

偏偏不巧,這山上還有兩個喘氣的來添亂。

“郁公子郁公子——”

青臨青川跑過來,直楞楞地,差點栽到他身上。

那一瞬間,郁明燭呼吸一亂,手都快掐到他們兩個脖子上去了。

但是中途又咬著牙硬生生改道,轉而拎著兩個小童子的後領,把人定在面前。

“什麽事,趕緊說。”

青臨青川對看了一眼,覺得今日的郁公子有些怪。

但青川一向頭腦大條,也沒多在意,捧過來一個紅泥罐子: “郁公子,我們想去垂釣,你幫我們挑一挑哪只蚯蚓最肥,能引來湖底那條百年的錦鯉”

“行。”

郁明燭漫不經心地接來罐子,打算隨便選條倒黴蟲子,先糊弄過去。

卻猛然在裏面看到一條紅環的線蟲。

那一剎那,他的指尖血色全褪,用力到幾乎要將那個巴掌大的罐子捏成碎片。

這根本就不是什麽蚯蚓。

這是屍體腐爛後生出的屍蟲!

這種屍蟲不算常見,但隨雲山靈氣充沛,各類生物數不勝數,偶爾死了那麽一兩只曝屍荒野,又恰好生出了這個品類的屍蟲,也是尋常事。

或許只是一只兔子,一只雛雞,一只貍貓……

他努力安撫著自己,可閉上眼,眼前全變成了猩紅刺目的血色。

他仿佛又看到低垂昏暗的魔淵天穹,橫屍堆成山的埋骨地。

他仰躺在屍群之中,胸前赫然露著一個大血窟窿,密密麻麻的屍蟲鉆進鉆出,不斷啃食著腐爛的血肉。

魔淵那些人說千忌最厭惡看見腐屍,凡下殺手,定會跟著一把火,將屍身挫骨揚灰。

不盡然對。

他厭憎的並非腐屍,而是屍身腐爛後生出的各種蛆蟲!

那一剎那,記憶中令人生不如死的劇痛和絕望仿佛又一次將郁明燭籠罩起來,疼得他指尖一顫。

哢嚓一聲,紅泥瓦罐四分五裂。

須臾間,又一道自掌心生起的烈火將陶瓦碎片燒成齏粉。

“郁公子!你……你怎麽了”

這次,就連青川都發現不對勁了,驚恐之下,本能想後退兩步,卻猛地拌倒在地。

手胡亂一撐,恰好被魚鉤割開一道血口。

鮮血淌出一線。

倏地,郁明燭睜開眼皮,一雙濃墨般的黑眸赫然變成猩紅色,瞳孔微微豎著,煞氣四溢。

他伸手一點,輕而易舉便掐毀了青臨剛放出的傳音靈蝶。

兩個小童子不斷後退,拼盡全力打出幾道靈波,都被他隨手撥開。

他一步一步逼近,赤紅的雙目中明暗不定,天人交戰。

心魔在叫囂:殺了他們!

另一個聲音茫然地問:等他回來該怎麽解釋

心魔反問:為什麽要解釋,憑什麽要解釋

他算什麽東西

你呢你是他的狗嗎

你怎麽不讓他在你脖子上拴條狗鏈過活

魔就是魔,他想殺你,那他也同樣該死!

“郁公子——”

“郁公子,你醒醒啊——”

郁明燭嫌他們吵,手指憑空一抹,封了他們的口,又一點,釘了他們的四肢。

青臨青川連後退都做不到了,驚慌失措地擠在一起,嗚嗚亂叫。

他們能感受到那道陰寒的視線落在青川流血的手上,仿佛被新鮮血液刺激到,眸光愈發深得嚇人。

而後又順著手臂,一路看上來,最終落定在他們細弱的脖子。

小孩子頸間的皮膚白白嫩嫩的,纖弱得仿佛一折就斷,底下汩汩流動的血液帶著蓬勃生命力,無比誘人。

青臨嗓子裏擠出幾個變了音的字, “你,竟然是…魔!”

隨著他最後一字音落,那雙熾紅雙目滑向幽不見底的深淵。

……

巖洞內回響著嘩嘩的水流聲,氤氳的潮濕霧氣籠罩在青石臺上。

玉珩踏入巖洞的時候,靈池周圍滿目瘡痍,到處都是砸碎的巖石和靈波鑿出的深痕。

顯然是有人失控之下將這裏當做了發洩的場所,肆虐的魔氣砸碎了四周石壁,又將靈池攪了個天翻地覆。

血腥味濃得刺鼻。

巖洞最裏面的石壁邊上,蜷縮著一個人影。

那人半披半抱著一件雲青舊衣,緊緊將臉埋進衣服裏,像是貪婪眷戀著那上面殘存的一點點少得可憐的氣息。

玉珩眸光沈了沈,緩步走過去。

踏上臺階的剎那。

“咻”的一聲。

氣刃的凜冽寒芒緊貼著他的側臉飛過,強悍地插進石縫,甚至削斷了他鬢邊的一縷額發。

那人啞聲威脅道, “離我遠點。”

玉珩眸光未變,依舊一步一步走了過去。

郁明燭一臉戾氣未消,從膝間擡頭,側目瞧見身邊站定的蒼色長靴,和青渺如雲霧的衣擺。

他擡頭望去。

仙人的面容線條柔和,薄唇微微抿起,這樣垂著眸子靜靜看過來,眼底蘊著幾分柔軟的悲憫。

那雙純澈的眼眸裏,清晰倒映出他墮魔的模樣。

滿臉兇煞邪氣,額前鬢發散亂,一雙眼睛布滿猩紅血絲,下睫也壓著長長一道赤痕,猙獰得能嚇哭七歲幼童。

那可果真是……面目可憎,醜陋至極。

驀然,郁明燭一陣惱火。

他以往喜愛仙人矜貴出塵的模樣,覺得那像是天上清冷的月亮,像枝頭潔凈的霜雪。

唯獨遺憾仙人天性冷淡,或怒或笑,總是淺淺淡淡的,從不會主動做什麽要什麽。

好似這世間萬物都難以在那雙清眸裏激起半點波瀾,更不會在純粹道心中留下分毫痕跡。

他也曾試著想做仙人心中的旁逸斜出,難得例外。

可惜屢屢嘗試,總是無果。

眼下,青衣皎皎的仙人朝他一步一步走過來,實現他的一樁心願;仙人朝他伸出一只白皙如玉的手,卻他昔日遺憾。

他卻感受不到半分欣喜,心中只剩憤怒和羞惱。

為什麽非要在這個時候回來

偏偏瞧見他最狼狽的時候

憑什麽

憑什麽看破了他的秘密,還一副氣定神閑,一副要救他,要渡他的悲憫模樣!

好像你為仙,就多幹凈,多高高在上,而我做魔,就有多卑劣,多賤如塵埃似的!

憑什麽!

魔族惡劣的本性在此刻顯露無疑。

他定定看著玉珩仙君,忽而唇角一扯,露出一個陰冷的笑容。

下一秒猛地撲了過去,將一塵不染的仙人撲進骯臟的碎石泥灰裏,甚至攥著那段皓白如血的腕子狠狠咬了下去。

他看著仙人潔凈的衣袍沾上泥灰,看著皎白的皮膚染上血汙,心中好快活!

你看,你也臟了!你和我一樣了!

玉珩被他咬著,渾身有一瞬的繃緊,又漸漸松懈下來,任由他發洩嘶咬。

玉珩無奈嘆道: “明燭……”

郁明燭搶先他一步開口,舔了舔牙尖上的血, “不愧是玉珩仙君,血脈中的靈力如此豐盛!”

郁明燭甚至故意仰起頭,猩紅的眼眸中甚至帶著幾分炫耀,就像是在說——

你看啊,我可不是什麽好東西,我甚至還膽大包天,惡狠狠地咬了你一口。

如何,要殺我嗎

郁明燭等著玉珩露出嫌惡厭憎的表情,然後玉塵出鞘,幹脆地結他。

反正他現在心魔未平,內力透支後魔丹半損,跟個廢人沒什麽區別。要殺他,不過仙人動一動手指的小事。

他也早就活夠了。

未料,玉珩只是靜靜看著他。

那目光實在過於平靜。

於是郁明燭楞了好半晌,終於後知後覺,難以置信: “你知道”

“是。”

“你早就知道”

“是。”

“那你難道不……”話語倏地一頓。

郁明燭不敢繼續問了。

他怕問出口,就顯得他自以為是,癡心妄想。

但玉珩如同全然知曉,風輕雲淡地幫他補全了那個困惑。

“是,我不介懷。”

仙人潤紅的薄唇微啟,聲音極低極輕,和著水聲,讓郁明燭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剎那間,先前那些自以為清醒堅定的算計,籌謀,全都沒有用了。

他心中亂成一團亂麻,想問很多,又不知從何問起。

既然早就知道他是魔,為何不戳穿,為何還要救

在他藏不住那些可笑又荒唐的癡妄時,每一次每一回,為何……

為何都不曾推開他

巖洞頂上折射下一道光,恰好落在玉珩臉上,將睫羽覆上一層金輝,連帶著眸子都成了溫柔的淺棕色。

而郁明燭就完完全全埋在另一端的陰影裏,渾身沾著血,狼狽不堪,像條喪心病狂,又茫然無措的瘋犬。

好強烈的對比。

好似他們來自兩個渾然不同的世界。

巖洞內的流水聲不知何時緩了下來,頂上四攏的巖石嵌滿天然的熒光,星星點點。

靜謐之中,心跳聲都放大了許多。

玉珩看了他一陣,忽然打破沈默, “其實我想過要殺你的。”

郁明燭指尖一顫。

玉珩道, “在你第一天來這裏的傍晚,我差一點就要動手殺了你。”

郁明燭喉頭滾了滾: “那為何沒殺”

他努力克制著聲音裏緊張的微顫,卻掩飾不住心跳又快了幾分。

咚咚,咚咚——

回響在巖洞內。

他聽見仙人輕聲回答: “因為你救了幾只雀鳥。”

……

那是郁明燭第一日來到隨雲山的那天。

傍晚天邊霞光似錦。

隨雲山百年難有來客,青臨青川新鮮得很,拉著他去到處參觀。

玉珩獨自在竹屋內擦拭玉塵劍,忽然聽到一陣細細的震顫。

當找到那震顫的來源時,他一貫冷淡的臉色登時變了又變。

居然是萬生鏡。

萬生鏡誕生於鴻蒙初開,能通曉古今,照出心之所向。平日玉珩仙君從裏面看到的皆是人間亂象,指引他該去哪裏降妖除魔,平息禍亂。

萬生鏡顯露的畫面往往不會太清楚,只有一個地點,幾張作惡妖魔的面容,能看出來是哪,囫圇是個什麽事,就足夠了。

可是現在,裏面是一片清晰的火光。

鏡中的隨雲山巔裂開一道深淵巨口,無數猙獰魔物從裏面爬出來,所過之處生靈塗炭,人間變成一片煉獄。

可隨雲山分明從未發生過這樣的禍事,眼下也安穩得很,萬生鏡幻化出一幅虛幻假象,是要指引他做什麽

玉珩困惑了片刻,忽地面色一變。

並非虛幻假象。

鏡中場景不在過去和當今,而是……

未來!

玉珩能感受到萬生鏡在驚慌,在畏懼,甚至,在給他批下一樁天道的召令。

玉珩伸出手,輕輕觸了一下鏡面。

旋即,烈火,鮮血,腐屍,通通化成閃爍的光點,交織凝聚,最終組成一張熟悉的臉。

那人站在屍山之巔,五官線條早已褪去如今少年的稚色,變成張揚濃烈的模樣,眉眼壓得極低,帶著一股凜冽的肅殺魔氣。

他身後妖魔環伺,魑魅魍魎,通通以他為尊。

隔著一道並不存在的鏡面,身居魔尊之位的人微偏了偏頭,居然精確地眺望過來,與他目光相觸。

那一瞬間,染血的唇揚起幾分弧度,似是漫不經心的挑釁。

玉珩的眸光一點一點沈了下去。

玉塵劍感受到主人的殺意,騰得裹上一層凜冽銀光。

玉珩仙君殺氣騰騰地出了門,在後山第三棵桃花樹下找到人。

青臨青川或許是忙著追山澗蝴蝶,或許是去折騰池中百年錦鯉,早就跑得沒影了。

而郁明燭蹲在樹下,側顏神色專註,不知手中忙著什麽。

他這時還是青蔥少年,眉宇青澀稚氣,跟萬生鏡中日後那個恣睢作惡的魔尊簡直掛不上邊。

可他們又偏偏是同一人。

玉珩仙君殺過不少妖魔鬼怪,也有惡人。

刀光劍影不過短短一霎,老的少的,強的弱的,好看的,醜陋的……全都在玉塵劍氣下成了骨枯黃土。

如雁過無痕,曲散無聲。

都沒能讓秉性冷淡的仙人生出半分遲疑。

可眼下,玉珩凝起一道劍氣。

卻忽然聽見一聲細微的啼鳴。

郁明燭懷裏露出裏面編補好的窩巢,和窩巢裏支著腦袋輕啼,毛絨絨的三只幼鳥。

樹下之人信手一托,將巢重新放回枝頭。

那一剎那,絢爛如織錦的晚霞映在郁明燭的側臉,將眉骨與鼻梁刀刻般的長線染成橙紅,那雙眸子裏染著三兩分天生笑意,將隨雲山漫山遍野的桃花都襯得失色。

……

郁明燭滿臉錯愕,良久,才道: “我已經不記得那件事了。”

“可是,就算我一時善念,但誰又能知日後不會走火入魔,成了鏡中那個喪心病狂的魔頭你怎麽敢賭……”

“我方才墮魔時,可就險些殺了青臨和青川!”

他急著證明自己罪無可恕的模樣著實有些可笑。

“可你沒有,不是嗎。”玉珩打斷他。

郁明燭張了張口,啞口無言。

在徹底淪為魔物的前一秒,他幾乎是落荒而逃,躲進了靈池空無一人的巖洞裏,還調動渾身氣勁在洞口落了一道禁制。

他恨不得當場再造一個荒無人煙的埋骨地。

周圍血色紮眼,卻都是他自己的——被他攪動的靈池水飛濺起來,反迸到他身上,燙壞了一身皮肉。

玉珩仙君說: “我見過世間百態,殺過不少罪人,亦懲戒過無數惡魔。所以深信人魔雖有異,卻非天性善惡之分。”

“惡者不墮魔道亦會喪失理智,殺人作惡,而善者即使入魔也始終能存一絲善念。”

郁明燭嗓音嘶啞, “魔就是魔,怎會有善惡之分”

“為何不能有”玉珩反問, “善惡豈能全由血脈來定你如今年歲才多大,何以見得百年之後的命數不能改”

“玉塵劍斬盡天下作惡為禍者,卻從不憑一道虛無縹緲的揣測,就妄殺眼前無辜人。”

郁明燭怔怔看著他, “若你錯了,豈非萬劫不覆……”

“那就別讓我錯。”

“……”

好古怪。

字字句句,全都是不曾聽過的荒謬之言。

可由耳入心的剎那,心底卻驀然生出些難以言說的希冀和雀躍。

好似那些過往見不得光的齷齪念頭,忽而得到一絲被默許的可能。

如同生於黑暗之人得見天光,貫會欺騙自己之人原形畢露。寒土浸雨露,陰暗地底的種子瘋狂紮根生長,從此覆水難收。

那些欲念叢生終於得見天日。

他尚且還處於驚惶之中。

跟前,仙人眉眼一彎,薄唇微抿出笑意,推了推他。

“你還要壓著我到什麽時候”

和初見時一模一樣的話,只不過抵在床上的變成了抵在巖石間,各懷心思又變成了撥雲見霧的坦蕩。

郁明燭睫羽一顫,讓開身。

玉珩剛一起來,忽而又被抱了個滿懷。

他一驚, “你……”

那人把頭埋在他頸間,拱了拱,半晌,沈聲笑了。

“玉生,我好高興。”

從知道自己是誰以來,第一次這麽高興。

說完,又擡起頭,盈滿笑意的眼睛潤亮。

“其實久別重逢後,我一直有句話想同你說。”

目光相觸。

赤眸裏的情愫難以壓抑,直白到熾灼。

玉珩驀然心跳一滯,不明所以,卻無端被那道熾灼視線燙得臉上發熱。

“……什麽”

郁明燭啟唇, “我……”

“轟隆——”

洞口的碎石被扒拉開,一段巨響後,兩顆墨綠色的小腦袋頂著灰土冒出來。

“郁公子,我們來救你了!”

郁公子: “……”

青臨青川一點也沒發現自己救得並不是時候,邁著短腿噔噔噔跑過來,一人拽著玉珩一條袖子。

“仙君仙君,您別殺郁公子,他是個好魔。”

“再給他一次重新做人…不對,重新做魔的機會!”

青川一吸鼻子,圖窮匕見, “殺了他,以後咱們隨雲山就沒人當牛馬,做好吃的桃花酥了!”

玉珩被一左一右拽得無奈, “你們哪只眼睛瞧見我要殺他了”

青川說, “您氣得臉都紅了。”

玉珩: “……”

玉珩仙君微不可查地僵滯了一瞬。

旋即,裝模作樣地冷下臉,玉塵劍柄往兩只墨發揪揪上各敲了一下。

“你們兩個,如今是徹底胳膊肘往外拐了,不如以後也別當我的童子,收拾收拾,跟著你們郁公子去吧。”

郁明燭聞言,也不禁笑了, “還是免了,我孤苦一人,自己尚且都要靠好心的仙人收留度日,再拖家帶口帶兩個童子,萬一仙人不耐煩,把我掃地出門可如何是好。”

玉珩睨他一眼,鼻音輕輕哼了一聲。

青臨青川左看右看,總算品出點滋味。

仙君身上沒有平日殺伐時的凜冽寒意,郁公子也沒了先前氣勢洶洶的魔氣。

這兩位站在一起,看起來不但沒有劍拔弩張,你死我活的架勢,反而透著一種異常的和睦。

甚至比以前那種,停留在表面功夫,內裏互掐時的和睦,還要坦然不少。

就像是捅破點什麽窗戶紙,天光從此乍洩,一切不言而明。

好微妙,好有趣,好像知道……

玉珩拍了拍他倆, “楞著做什麽,幹活了。”

青臨青川猛地回神: “……哦哦哦!”

兩個小童子留在巖洞裏,驅使靈力清理著遍地狼藉。

仙人自愈之力極強,手指輕巧一抹,便醫好手腕間的血口。

郁明燭低眉順眼地覷著他,欣喜的表情還沒落下去,又添幾分心虛。

玉珩斜他一眼: “弄出這麽大亂子,就沒點什麽賠罪”

郁明燭順勢應道: “最近新學了一道酥皮乳酪,仙君賞臉嘗嘗嗎”

玉珩點頭, “嗯,勉為其難。”

哦, “勉為其難”……

那應該是“很想試試”的意思。

郁明燭唇一擡,轉身要去。

又忽然聽玉珩疑惑問, “對了,剛才……”

剛才

郁明燭一怔,明白過來。

他折回來,借著衣袖遮掩勾了勾仙人的手,壓低聲音。

“下次尋個更好的時機,我正式說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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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們猜猜郁魔尊統共會掉馬幾次

溫珩:所以有人管我的死活嗎魔尊吃醋生氣了怎麽辦,要哄嗎,怎麽哄在線等挺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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