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6.給你買的,別人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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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買的,別人沒有

現在,去桃源村的理由也不用找了,現成的就擺在眼前。

幾人心照不宣,一切盡在不言中。

等那位叫元明的北昭弟子又喝了兩杯熱茶,狀態恢覆了些,便領著溫珩他們去找桃源村的入口。

元明在前面走,一群人悶頭綴在後面,元明往哪兒轉,其他人也跟著往哪轉。

又一次回到原點。

溫珩深吸一口氣,“……你帶我們出來郊游的?”

元明百思不得其解,“怪了,明明就是這裏啊,村門口立著一塊好大的牌匾,怎麽就能憑空不見了呢。”

“就算方向有偏差,大致的距離就是這麽遠不會出錯。我們都圍著廟找了好幾圈了,怎麽還沒找見?”

寧宋開口想說,是不是遇上鬼打墻了。可目光在幾人之間轉了一圈——尤其是最後一凝,落定在那位面容最為溫良和善的、仙風拂雲袖的仙君身上。

她便默默把話咽了回去。

真有鬼和這幾個人撞上,別說打不打墻,別挨頓打就不錯了。

霧虛林一片沈寂。

北昭的人在桃源村生死未蔔,他們卻連進桃源村的路都找不到。

溫珩忽然擡頭,隔著薄霧看了看日光。

“你說你們停下來修整時,正好日落西山?”

“是啊,日落了馬就沒精力再跑,不停也得停。我說你這人怎麽連這麽簡單的道理都不——”

他說到一半,忽然回過神來,“你的意思是……”

既然是鬼村,那就難免陰氣鼎盛,陽氣不足。就和陰鬼一樣,也會避著生人,避著白日裏的陽光。

那或許,它就是只在夜裏才出現呢?

溫珩簡潔道,“我們等到天黑時再找一找。”

幾人回到廟門前。

元明精疲力竭,一時半刻松懈下來,很快就在鹿車裏裹著一層毯子沈睡過去。祝清安每隔半個時辰幫他施針一次,打通被鬼氣堵塞的經脈。

加上霧虛林陰邪繁多,為免白天也有膽子大的陰鬼趁虛而入,蕭長清也留在車裏看守。

但這麽一來,車裏就顯得擁擠。

於是兜兜轉轉,溫珩、郁明燭和寧宋,又進了破敗的神廟。

可謂賓至如歸。

香壇裏,他夜裏點的三支線香已經燃盡了。

神像面容依舊悲憫和善,左手拈著花枝,右手托著一方圓鏡,盤起的膝頭上橫放一把長劍。花枝雕得並不精美,漆料脫落,也看不出是什麽花,只覺得依稀像碧桃。

溫珩看著神像,忽然就想起劍宗膳堂裏揉成團子的桃花糕,清甜的桃花香蔓延在唇齒間。

……

溫珩轉頭問,“師尊,你說這山裏有沒有野雞兔子什麽的?”

郁明燭搖頭,“鬼氣太重,活物待不久。”

頓了頓,垂眼看他,“餓了?”

車上的糕點茶水沒多備,昨日就消耗幹凈了。

而今已經過了晌午。

溫珩想了想,“沒有活物,總有野果野菜能充充饑吧。”

他心念一動,撈起玉塵劍往外走。

寧宋看向他,“你要去哪?”

溫珩擺擺手,“我出去覓食。”

隨著話音落下,廟裏只剩下寧宋和郁明燭兩人。

寧宋捏了捏衣袖,從睫毛底下小心翼翼地擡眼,覷向神龕前的衣如素雪的仙君。

就單獨把他們兩人撂在這嗎?

她寧願去車上和那位抱著劍的冰山臉待在一起,起碼不會這麽……

壓抑。

對,壓抑。

之前那位小公子在的時候,她從來沒有見過這位仙君露出如此神情。

那雙漆黑濃郁的眸子裏一點情緒也沒有,渾身只剩下一種陰戾的寒煞。和他待在一起的人,仿佛血液都被壓抑得難以順暢流動。

說是冷淡也不準確,說是厭倦也有些偏誤。

更像是……

她曾見過魔淵裏爬出的兇魔,因為手上沾了太多殺戮罪過,對人世一切、凡間生死便都只剩下了無興趣的漠然。

……可光風霽月的仙君,怎會有如魔淵兇煞一樣的神情?

寧宋正悄悄驚疑著,忽地見郁明燭擡起手。

靈力從他掌心擴散而出,給整座神廟周邊落下一道悍然禁制。

他開口,低沈的聲音傳來,懨懨倦倦,“禁制能阻絕陰邪鬼怪,你們好好待在裏面,自會安然無恙。”

寧宋一怔,“你也要去…”

她沒法把覓食這樣畫面感極強的字眼,和眼前氣場壓迫的男人聯系起來。

於是換了個措辭,“附近轉轉嗎?”

“我去南潯城。”

前因後果都沒有,去得平白無故,但他似乎一個字都懶得再多解釋。

寧宋下意識還想問,“南潯城離這裏百裏,鹿車被占用著,你要怎麽……”

話音未落,郁明燭的身影已經在須臾之間,一步掠到了門外。

衣袖衣袂處,裹著卷雲銀紋的罩紗被風掀起一點邊緣,再下一瞬,徹底消失在蔥蘢的林葉中間。

寧宋:“……”

修為高了不起嗎?

對,是挺了不起。

……

濃霧蔽日,林葉窸窣。

此時的霧虛林另一處。

溫珩沒找到野果野菜,倒是遇見了兩位熟人。

……熟鬼。

看著面前把劍往地裏一插、屈肘支著劍柄、還朝它們笑得一臉燦爛的半大少年。

兩只伶仃鬼擠在一起,崩潰哀嚎:“啊啊啊——”

“安靜點。”

兩只伶仃鬼立刻閉上嘴,青面獠牙的臉上居然出現一種堪稱可憐巴巴的神情。

“仙君,求您高擡貴手,慈悲為懷。”

溫珩笑了,“你們兩只吃人的惡鬼,跟我講慈悲為懷?”

“不不不,我們從來不吃人的,”兩只鬼面露委屈,弱弱反駁,“那都是嚇破膽子的百姓們瞎傳,我們不幹那種壞事。”

“當真?”溫珩眉梢一挑,“那你們昨晚追祝清安做什麽?”

“我們只是想打劫她。”

溫珩:“……”

另一只伶仃鬼趕緊杵了同伴一下,訕笑道,“不不不,仙君,我們也是被逼無奈,頭一次幹這個。”

溫珩道,“展開說說。”

兩只伶仃腦袋湊到一起,小聲商量,“這能說嗎?”

“不能吧。”

“我也覺得。”

溫珩無言,屈指彈了一下薄劍。

錚的一聲,空谷回響。

劍鋒寒光中照出兩只伶仃鬼嚴肅又認真的面容。

“我突然又覺得沒什麽不能說。”

“大王不會介意的。”

“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說。”

兩只鬼咽了咽口水,一鬼一句。

“我們大王這兩天做壽,吩咐我們去搶,不不,借幾只牛羊回來擺宴席。”

“現在還差兩壺好酒。”

“但城裏賣酒的人家懂些仙法,我們不敢硬借,打算先問過路人借點銀子,化成人形再去買。”

“我們沒打算吃那位姑娘。”

聽完後,溫珩垂眸思忖片刻,在兩鬼膽戰心驚的眼神中問,“你們說得都是真的?”

伶仃鬼異口同聲,“真的真的!我們從來不吃人——”

溫珩:“我是說,你們大王那兒,真有現成的牛羊能吃?”

伶仃鬼:“?”

山洞鬼窩裏,一臉兇蠻橫肉的鬼王正罵罵咧咧,“讓它們帶點酒回來,多簡單的任務,這都一夜不見影了!倆廢物,死在外面了嗎!”

“報——”一只小鬼連跪帶爬跌進來,“大王,它們帶回來、帶回來……”

鬼王驚喜起身,“帶回來酒了?”

他沒註意通報小鬼的一臉驚慌,滿腦子都是美酒,當即便迫不及待迎了出去。

“哈哈哈,幹得好,讓本大王看看是什麽好——”

酒?

面前,倆小鬼看上去一個比一個淒涼,擠成一團瑟瑟發抖。

後邊提劍之人眉眼彎起,笑得無比滲人,薄唇一張,緩緩吐出兩個熟悉的字。

“打劫。”

……

待那道身影滿載而歸,倆伶仃鬼捧著幾塊靈石,膽戰心驚地湊上前去:“大王,咱們要聽他的,把錢送到城裏嗎?”

鬼王反手給他倆一鬼一巴掌,“不然呢?你倆不想活了是不是?”

“讓你倆找點酒回來,你倆找回來的這是什麽?嗯?我問你倆找回來的這是什麽!”

伶仃鬼王咬牙切齒,聲音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

除了憤怒,還有一陣陣餘悸後怕。

“你倆給我找回來了個玉珩仙君?!”

半個時辰後。

溫珩拎著一兜子生肉回了破廟,卻見案上已經擺了不少糕點蔬果。

溫珩一怔,“這是?”

寧宋捧著半顆蘋果,用眼神瘋狂往郁明燭身上示意。

郁明燭含笑的目光落在布兜上,同樣無聲詢問:哪來的?

溫珩滿臉純良,“借來的。”

篝火又架了起來,高高的火舌舔上滾生的羊腿。

元明正好醒了,和蕭長清祝清安兩人一起湊到火堆邊。

元明看著還帶血絲的生肉一臉嫌棄,“這玩意能吃嗎,惡心死了。”

溫珩睨他,“有本事一會你也別吃。”

元明嘁了一聲,滿臉不屑,“我今天就算餓死,從外邊跳下去,也不吃你們一口……”

一個時辰後。

元明把嘴塞得鼓鼓囊囊,“真香!”

寧宋用膝蓋擠他,“你給我留點行不行,好肉都被你搶了!”

元明一邊吃一邊不滿,“哪就都被我搶了,明明大多是你吃的!”

“你一個大老爺們,跟我一姑娘搶肉吃,小不小氣啊!”

“你看看你那一手油,哪有個姑娘樣?”

溫珩啃著骨頭,擡頭瞥過去一眼。

寧宋岔著腿坐在草蒲上,見最後一塊腿肉被元明搶去,氣得恨不得用棒骨敲他的頭。兩人氣氛格外和諧,自然而然,仿佛歷來如此一般。

那種熟悉感又一次襲來,跟不久前,記憶中某個場景逐漸重合,越來越清晰——

唇邊忽然抵來一顆雪白的山楂球。

郁明燭勻稱的手指拈著山楂糖球,側臉映了一層暖色火光,含笑望著他。

“給你買的,別人沒有。”

溫珩回過神,與之對上視線。

許是坐在火堆旁,被暖融融的肉香熏昏了頭腦。

他大腦一個宕機,便直接就著唇邊的手,低頭將山楂雪球咬了過來。

軟紅的舌一掃而過。

甚至在某一瞬間,隱約觸碰到了拈著山楂的指尖。

驀然,郁明燭呼吸微滯。

溫珩咬著清甜的山楂,也才驟然意識到自己的剛才的行為有多……

不尊師重道。

日暮時的霧虛林罩上一層濃霧,寒涼陰冷。

可他卻感覺一股熱意湧上了頭,將耳尖染得一片緋紅。

連心跳都快了些。

溫珩咳了一聲,躲閃似的側過頭,“對了,之前還沒問,師尊進南潯城了?”

郁明燭也收回目光,嗯了一聲,“在廟裏坐得腿麻,隨便走走。”

溫珩默了默:“……喔。”

隨便走走,走到了百裏之外的南潯城?

那還真是夠“隨便”的。

羊腿被烤得滋滋冒油,濃郁香氣勾著每一個人的食欲。

敗敝的神廟內火光搖曳,竟然恍如與世隔絕般熱鬧。

直到最後一抹殘陽消失在西山。

荒郊野嶺、人跡罕至的霧虛林,卻遠遠傳來了悠長空靈的打更聲。

“一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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