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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人帶著微心去了酒窖裏面，找到那一團東西。
微心看了一看，嘴裏唏噓著，從背著的包裹裏拿出幾枚銅錢一樣的東西。
零零散散，按照一種奇怪的規律擺放在那團屍骨周圍。
想來又是在布陣。聞人看著驚奇，將燭臺往前移了幾分。
片刻後，布好陣局，微心退到聞人身旁，雙手掐訣，默念一陣，陡然一喝：“起！”
隨著聲音發出，那邊的陣局也發出嗡鳴聲，整個酒窖的酒壇都震動起來，磕碰在一起，乒乒乓乓，響作一團。
又過片刻，陣局中的屍骨上竄起簇簇幽綠火苗。
“這是？”聞人看向微心。
“傳送陣，沒事不用擔心，一會火苗消失，那些東西也會消失的，順便再給你這酒窖消消毒，殺殺陰氣。”微心頗輕松地說著，拍拍手，轉身準備出去。
站在外面沒有進去的顧瓷和司命見酒窖裏聲響異常，以為又出了什麽事，急慌慌走進去，卻瞧見二人已經端著燭臺走出來了。
“沒事吧？”司命問道。
“沒事，都處理好了，我們回去吧。”聞人走過去牽起司命的手，一面照亮一面帶著幾人回到前面。
顧瓷跟微心走在一起，問他，“你要怎麽處理那些屍骨？”
“先傳送回觀裏，等挑個日子做一場超度就是了。”
“……觀裏什麽地方？”顧瓷知道他大概是用了傳送陣，但那一團東西看著實在駭人，所以先問問清楚他送到哪了，自己回去的時候也好繞著走。
微心斜眼看他，忽然不懷好意地牽起一側嘴角，“在……你屋裏！”
聞言，顧瓷登時頭發一炸，抓住微心後襟，“你……”
“哎呀哎呀，沒有，沒有，放在後山啦！嘖，怎麽多日不見這麽慫了？”微心拍掉顧瓷的爪子，撫撫衣裳，斜眼擠兌他。
顧瓷哼了一聲，沒說話，快走幾步。
等他們回到大堂，風十三不知從哪翻出來一張斷了腿的桌子，桌面尚還完整，四腳墊了磚石，撐起來剛到人腰側。
九幽又去找來幾個堪堪能坐的凳子，一番折騰，眾人終於擠擠挨挨，圍坐下來。
聞人將燭臺放在中央，眼睛環掃一圈，定了定神，說道：“這回從誰開始講故事？”
九幽一眼瞥向風十三，“就從這位新上任的閣主開始吧！”
眾人將目光投過去，點點頭，諸多疑問各自冒上心頭。
風十三看著九幽，微微勾唇，“好，那就我來講故事，但是，從哪裏說呢？”
他一笑，九幽就覺得他要開始敷衍了，畢竟他的事，這些人全都不清楚，到底是真是假也無從查證。
“你認真一點！”九幽皺眉，“先說你為何會成為閣主？你先前不是說，閣主皆由宗室子弟承襲麽？”
風十三仍在笑，擡手摸摸耳垂，“那便從我的身世說起——”
“當今皇室，有一部分暗藏起來的宗室子，從出生起就會被抱走，當做風刃閣的備用人才。”
“我便是其中之一，長到七歲上，被放入十六他們那一批帶回的孩子裏，排行十三，跟他們一起學習如何做一名合格的暗探。”
“待到成年，頂替上一任風使去往江南，同時被餵下離情蠱。”
“那時候閣主告訴我說，四使不需要情感，情感只會讓人失去信仰。自小被教導服從才能活命的我，想不到其他，只知道聽話才能見到下一次的日出。”
“而後唳十一出事，那時，我偷偷從江南趕往漠北去看望十六……”他說到這忽然停頓，像是在思索如何組織語言。
“我不知自己何時動了情，只知道成為風使後每每與她書信往來，心底便有啃食之痛。”
“那一次決定去見她，也是因為閣主來信，要我接替唳使，並警告我不要同唳使一般，否則就處理掉身在王庭的十六。”
“等等，這麽說，你們那個閣主好像也並非完全靠蠱蟲控制你們，而是靠你們之間的牽絆，蠱蟲不過是一種威脅罷了。”微心突然插了一句。
“鶴十六之前的幻象裏，也有閣主來信，也是同樣的威脅之語。”十三補充道。
“確實，離情蠱好像並沒有傳說那般可怕，心中有了情感便會傳來細密的疼痛，但不去想，疼痛又會消失，所以我也不確定那個三日之限到底是不是真的。”風十三道。
“現在我體內的疼痛仍在繼續，卻又沒有很強烈。”
“你不已經是閣主了麽，你自己不會解蠱？”九幽疑惑，她記得之前講風刃閣的時候說過，每一任閣主都會控制蠱蟲。
風十三低頭嘆氣，“父親要抹掉風刃閣，便與我說從今往後不許再用蟲蠱，而蠱師也不知何時離開，不知去向。”
“你父親到底是什麽人？”聞人察覺到不對，既然風十三是宗室子，那他所說的父親，必然是皇室中人。
風刃閣隸屬皇帝直轄，要想將其抹殺，那這人也必然不簡單。
風十三眸色深深地看向聞人，“我父親，是當朝太子。”
“太子？”眾人異口同聲，十分震驚。
這樣一來，也就能夠明白，為何要抹掉風刃閣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的聖人耳目，自然無法成為太子手中的利刃，他想要大勢早成，就只能暗中培植自己的關系網，再慢慢瓦解皇帝手中的底牌，直至徹底更新換代。
“不對！風刃閣的閣主換任，應該不是你父親能做主的事吧？”聞人繼續問道。
太子就算權勢在握，應該也無法做到這種地步，如此侵犯皇權，皇帝竟能容忍？
“閣主換任的確不是我父親能插手的事，不過後宮裏有我的暗探，枕邊風的作用，有時候讓人無法想象。”
聞人心中“咯噔”一聲，朝堂勢力，關系之覆雜，竟然如此可怕。
“太子將你送進風刃閣，你就不恨他麽？怎麽還如此聽他的話，要你做什麽你便做什麽？”九幽也覺得周身突然涼意翻湧。
“我從小到大，只學會了服從。”風十三答，他似乎並不覺得難受。
也是，出生便呆在風刃閣，被灌輸的一切認知都是要服從，他沒有自己的感受，也不知道什麽是反抗，完完全全像是一個沒有情感的提線木偶。
“我明白了，餵給你們的離情蠱其實並非是要控制你們不為情所困，而是要控制你們沒有反抗之心。”九幽略松開緊皺的眉，似乎不再那麽氣惱風十三的態度。
“既然要抹掉風刃閣，那你接下來要怎麽做？”司晨聽了半晌故事，突然出聲問道。
“斷掉所有關系網之間的聯系，安插在各處的暗探不再回報消息，是走是留，各憑所願。”
眾人相互看看，又異口同聲的問：“暗探有多少人？”
“這個……”風十三頓了一下，皺皺眉，“我也不清楚，反正就像棋盤上的棋子一樣，每一處都有。大家各司其職，仿佛天生就該在那裏。”
嘶——
眾人吸氣，不禁在心中暗罵：狗屁組織，早散早好！
他們的做法就是不由分說的帶走一個孩子，磨滅他以前的所有認知，將其變成白紙，而後在這張紙上寫滿“服從”二字，又將紙張揉成團，捆上一層又一層的鎖鏈。
“唉……”嘆息聲零零散散從眾人口中傳來。
風十三手肘撐在桌子上，見大家如此反應，有些困惑：“嘆氣做什麽？如今，這樣的組織要消失了，按你們的想法，不是該高興麽？”
“高興什麽？以後不會再有孩子要受這般苦自然是好，可之前的那些人呢？他們被奪走的人生，你難道能還回去？”司命冷冷回道。
“可他們為聖人做事，有所犧牲也是應該。”風十三不解司命為何如此，他覺得沒什麽，只要將來不必再只知服從，那就是好事。
司命想要再說什麽，可張張嘴又止住了。
這人沒有常人的情感與思想，與他爭辯再多，也是說不通的。
既然往後不再有風刃閣，也許那些離開的人，也會開心吧。開心他們自己不再被束縛了。
又是半晌沈默。
“咕嚕嚕……咕嚕嚕……”
一陣怪異聲響傳來。
眾人一驚，各個擡頭張望，生怕又是什麽鬼怪幽魂。
片刻，司晨低低地說：“嗯……我有點餓了。”
眾人眨眨眼，反應過來。
一時“咕嚕”聲又從不同地方傳來。
聞人抵拳輕笑，提議道：“後院廚房尚未波及，一應用具都有，不如咱們換個地方坐，邊吃邊聊。”
“好！走走走，我來下廚！”九幽跳起來就往後院跑。
“那順便再去拿點酒吧！”顧瓷也跳起來，拉著十三和微心往酒窖跑。
“我也會做些吃食。”風十三遲疑著站起來，想要跟九幽一起去廚房。
聽他說話，九幽停下腳步，回頭盯著他，“你不會下蠱蟲在裏面吧？”
風十三連連擺手，“不會不會，你們放心。”
聞人挑挑眉，拉著司命和司晨說，“走，咱們去做監工！”
定好分工，眾人便都行動起來。後院廚房的燈燭也是好的，亮堂堂，照得眾人愈發覺得腹內空空。
好在九幽和風十三二人手速夠快，沒多久，便湊齊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小菜。
聞人招呼大家坐下，又一一倒酒，“咱們這也算劫後餘生，來，先喝一杯壓壓驚！”
眾人紛紛舉杯，在燈光下碰在一起，繼而分開。
一杯酒下肚，聞人拿起筷子，“我先來嘗嘗味道！”說著夾向一盤筍絲。
顧瓷瞧著那一盤菜顏色眾多，不知怎的，竟然胃中抽搐起來。
微心瞧他那樣子，想起往事，有些忍不住笑，揶揄道：“棺材鋪那道紙紮菜，估摸著沒有這盤兒熱乎的好吃！”
這話被聞人聽見，他抽抽嘴角，一伸手夾了好大一筷子筍絲擱在顧瓷碟子裏，“快嘗嘗，聽說你就愛吃這個！”
顧瓷瞪眼看他，一雙爪子撓在桌沿上，吭哧吭哧地響。
噗！司命也沒忍住樂，看看顧瓷，又看看聞人，岔開話題：“咱們剛才說完了風十三的故事，可是鶴十六鬧這一遭還有些事沒搞清楚呢？”
這倒是提醒了眾人。
九幽吃下一只蝦，擱了筷子，問顧瓷，“對了，你怎麽會被鶴十六奪了身體，還害得我們被困在幻象裏，慘死了！”
聞人點頭，又想起自己在幻象裏經受的一切，頓時打個寒顫。
“這個說來慚愧，因為我是妖魂人身，所以……身體和魂魄融合的不是很好。”顧瓷說著撓撓頭，頗有些不好意思，“偏偏倒完酒等她出現的那會，我又心煩意亂，許多往事來來回回的在眼前晃，一時沒穩住心神就被鉆了空子。”
“實在對不住！”說著他拿起酒杯，自己斟滿，連飲三杯。“我被擠出身體之後神智昏昏，心裏想著要趕快回去，可是卻全然不受控制……”
“好在遇上我回來拿東西，不然你就飄著吧！”微心將話接過來，並擡手在顧瓷頭上敲了一筷子。
“是！多謝您老救命之恩！”顧瓷也不惱，又斟了酒敬他。
隨後繼續說，“等我恢覆神智先回來的時候，你們也都從幻象出來了……”
“那你又是為什麽不能說話了？”十三問道。
“這我也不清楚，遇上微心的時候也是，他能幫我清醒過來，卻不能讓我說話。”顧瓷搖搖頭也很是奇怪。
“對了，你們誰知道那個紙紮鋪李老板是什麽來歷，咱們這一遭可多虧了他給的安魂珠。”司晨擦擦嘴，想起來昨日下午的事，問向大家。
“據我所知，那個李老板是奇門之術的傳人，李或許不是他的本姓。”風十三捏著酒杯答道。
聞人看向他，“風刃閣要沒了，我們這裏是不是也不用被監視了？”
風十三笑看他，沒有言語。
“怎麽，這麽不放心我們？風刃閣都沒了，還要繼續看著我們？”九幽急道。
“我盡量保證這忘鄉樓裏的消息，一個字也傳不出去！”他站起身，向眾人敬酒。
此話一出，大家也明白，雖然風刃閣沒了，但他風十三還是要繼續為他爹，為朝廷做事，探聽消息，留意此處動向。
眾人撇嘴，顧瓷忽然咂摸著開口，喊微心，“哎，你不是認識苗疆的蠱師嘛，要個什麽不能說謊蠱，給他吃下去！”
微心斜眼看看風十三，又打量打量顧瓷，明白過來，故意放大聲音：“噢！是啊！明天我就去要！”
風十三苦笑，“為了取信於各位，你們讓我吃什麽都行！”
他來到滄古也有些日子，這裏不同其他地方，城民淳樸真誠，讓人想不到心機一類的惡心東西。
他想結交這些人，想成為他們的朋友。
微心砸吧砸吧嘴，又看了幾眼風十三，忽然哎呀一聲，“還是算了吧，人家練個蠱也不容易，咱還是別去禍害了！”
他說完，風十三的眼睛驟然一亮。
聞人也附和著，“也是也是，喝酒喝酒，吃菜吃菜！”
眾人互視，心下明了，便都笑起來，舉杯的舉杯，夾菜的夾菜。
“我那裏還有些上好葡萄酒，要不拿過來給大家嘗嘗？”風十三明白大家這是接納了自己，心中升起一些異樣情緒，他搞不明白，卻覺得該拿出來些東西來分享給大家。
“葡萄酒……”司晨念了一句，忽然噎住。
眾人也一齊“嗯…唔…”起來，你看我，我看你。
半晌，微心拿過酒壺，給眾人添滿，舉起自己的杯子說道：“葡萄酒還是算了吧，我還是覺得咱中原的酒好喝！”
“那茶葉怎麽樣？”風十三不死心，繼續數著自己珍藏的好東西。
“額……”眾人又是一陣沈默。
這回微心不解，小聲問顧瓷，“茶葉是怎麽回事？還是鬧鬼？”
“說來話長，等回去給你講。”
風十三看大家不說話，想了一會，恍然明白過來，“那……”
“要不……”聞人搶著說，“要不你看看你那銀票多不多？我們這樓……估計得要重新裝修裝修。”
話落，風十三眼睛又亮起來，連聲道：“有有有，工匠也有，聞人大人想要什麽風格的裝修？”
聞人看看此刻坐在席間的幾位親友。
這幾位，有愛溜進酒窖偷酒的，有喜歡踹大門的，有招鬼的……
沈吟片刻，深吸一口氣，朗聲道：“要個富麗堂皇、耀眼奪目、酒窖隱蔽、大門結實、驅邪避祟的風格！”
他一口氣說完，眾人聽得發楞，半晌才反應過來。
風十三不知許多內情，仍連聲應著，“沒問題，沒問題！我回去就叫人找工匠，肯定能滿足所有要求。”
司命憋不住樂，捂著嘴嗤嗤笑著。
聽他在笑，旁人也忍不住。
風十三雖然不太明白，但也借著酒勁跟著一起笑。
--
夜色濃沈，彎月如鉤。
三五星子困倦地躲在雲層裏，睡眼惺忪，閃著絲絲光亮。
本該沈睡的滄古城，此刻正悠悠蕩出一片歡聲笑語。
風起無聲，情動無由。霧霭縹緲，不可琢磨。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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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心看了一看，嘴裏唏噓著，從背著的包裹裏拿出幾枚銅錢一樣的東西。
零零散散，按照一種奇怪的規律擺放在那團屍骨周圍。
想來又是在布陣。聞人看著驚奇，將燭臺往前移了幾分。
片刻後，布好陣局，微心退到聞人身旁，雙手掐訣，默念一陣，陡然一喝：“起！”
隨著聲音發出，那邊的陣局也發出嗡鳴聲，整個酒窖的酒壇都震動起來，磕碰在一起，乒乒乓乓，響作一團。
又過片刻，陣局中的屍骨上竄起簇簇幽綠火苗。
“這是？”聞人看向微心。
“傳送陣，沒事不用擔心，一會火苗消失，那些東西也會消失的，順便再給你這酒窖消消毒，殺殺陰氣。”微心頗輕松地說著，拍拍手，轉身準備出去。
站在外面沒有進去的顧瓷和司命見酒窖裏聲響異常，以為又出了什麽事，急慌慌走進去，卻瞧見二人已經端著燭臺走出來了。
“沒事吧？”司命問道。
“沒事，都處理好了，我們回去吧。”聞人走過去牽起司命的手，一面照亮一面帶著幾人回到前面。
顧瓷跟微心走在一起，問他，“你要怎麽處理那些屍骨？”
“先傳送回觀裏，等挑個日子做一場超度就是了。”
“……觀裏什麽地方？”顧瓷知道他大概是用了傳送陣，但那一團東西看著實在駭人，所以先問問清楚他送到哪了，自己回去的時候也好繞著走。
微心斜眼看他，忽然不懷好意地牽起一側嘴角，“在……你屋裏！”
聞言，顧瓷登時頭發一炸，抓住微心後襟，“你……”
“哎呀哎呀，沒有，沒有，放在後山啦！嘖，怎麽多日不見這麽慫了？”微心拍掉顧瓷的爪子，撫撫衣裳，斜眼擠兌他。
顧瓷哼了一聲，沒說話，快走幾步。
等他們回到大堂，風十三不知從哪翻出來一張斷了腿的桌子，桌面尚還完整，四腳墊了磚石，撐起來剛到人腰側。
九幽又去找來幾個堪堪能坐的凳子，一番折騰，眾人終於擠擠挨挨，圍坐下來。
聞人將燭臺放在中央，眼睛環掃一圈，定了定神，說道：“這回從誰開始講故事？”
九幽一眼瞥向風十三，“就從這位新上任的閣主開始吧！”
眾人將目光投過去，點點頭，諸多疑問各自冒上心頭。
風十三看著九幽，微微勾唇，“好，那就我來講故事，但是，從哪裏說呢？”
他一笑，九幽就覺得他要開始敷衍了，畢竟他的事，這些人全都不清楚，到底是真是假也無從查證。
“你認真一點！”九幽皺眉，“先說你為何會成為閣主？你先前不是說，閣主皆由宗室子弟承襲麽？”
風十三仍在笑，擡手摸摸耳垂，“那便從我的身世說起——”
“當今皇室，有一部分暗藏起來的宗室子，從出生起就會被抱走，當做風刃閣的備用人才。”
“我便是其中之一，長到七歲上，被放入十六他們那一批帶回的孩子裏，排行十三，跟他們一起學習如何做一名合格的暗探。”
“待到成年，頂替上一任風使去往江南，同時被餵下離情蠱。”
“那時候閣主告訴我說，四使不需要情感，情感只會讓人失去信仰。自小被教導服從才能活命的我，想不到其他，只知道聽話才能見到下一次的日出。”
“而後唳十一出事，那時，我偷偷從江南趕往漠北去看望十六……”他說到這忽然停頓，像是在思索如何組織語言。
“我不知自己何時動了情，只知道成為風使後每每與她書信往來，心底便有啃食之痛。”
“那一次決定去見她，也是因為閣主來信，要我接替唳使，並警告我不要同唳使一般，否則就處理掉身在王庭的十六。”
“等等，這麽說，你們那個閣主好像也並非完全靠蠱蟲控制你們，而是靠你們之間的牽絆，蠱蟲不過是一種威脅罷了。”微心突然插了一句。
“鶴十六之前的幻象裏，也有閣主來信，也是同樣的威脅之語。”十三補充道。
“確實，離情蠱好像並沒有傳說那般可怕，心中有了情感便會傳來細密的疼痛，但不去想，疼痛又會消失，所以我也不確定那個三日之限到底是不是真的。”風十三道。
“現在我體內的疼痛仍在繼續，卻又沒有很強烈。”
“你不已經是閣主了麽，你自己不會解蠱？”九幽疑惑，她記得之前講風刃閣的時候說過，每一任閣主都會控制蠱蟲。
風十三低頭嘆氣，“父親要抹掉風刃閣，便與我說從今往後不許再用蟲蠱，而蠱師也不知何時離開，不知去向。”
“你父親到底是什麽人？”聞人察覺到不對，既然風十三是宗室子，那他所說的父親，必然是皇室中人。
風刃閣隸屬皇帝直轄，要想將其抹殺，那這人也必然不簡單。
風十三眸色深深地看向聞人，“我父親，是當朝太子。”
“太子？”眾人異口同聲，十分震驚。
這樣一來，也就能夠明白，為何要抹掉風刃閣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的聖人耳目，自然無法成為太子手中的利刃，他想要大勢早成，就只能暗中培植自己的關系網，再慢慢瓦解皇帝手中的底牌，直至徹底更新換代。
“不對！風刃閣的閣主換任，應該不是你父親能做主的事吧？”聞人繼續問道。
太子就算權勢在握，應該也無法做到這種地步，如此侵犯皇權，皇帝竟能容忍？
“閣主換任的確不是我父親能插手的事，不過後宮裏有我的暗探，枕邊風的作用，有時候讓人無法想象。”
聞人心中“咯噔”一聲，朝堂勢力，關系之覆雜，竟然如此可怕。
“太子將你送進風刃閣，你就不恨他麽？怎麽還如此聽他的話，要你做什麽你便做什麽？”九幽也覺得周身突然涼意翻湧。
“我從小到大，只學會了服從。”風十三答，他似乎並不覺得難受。
也是，出生便呆在風刃閣，被灌輸的一切認知都是要服從，他沒有自己的感受，也不知道什麽是反抗，完完全全像是一個沒有情感的提線木偶。
“我明白了，餵給你們的離情蠱其實並非是要控制你們不為情所困，而是要控制你們沒有反抗之心。”九幽略松開緊皺的眉，似乎不再那麽氣惱風十三的態度。
“既然要抹掉風刃閣，那你接下來要怎麽做？”司晨聽了半晌故事，突然出聲問道。
“斷掉所有關系網之間的聯系，安插在各處的暗探不再回報消息，是走是留，各憑所願。”
眾人相互看看，又異口同聲的問：“暗探有多少人？”
“這個……”風十三頓了一下，皺皺眉，“我也不清楚，反正就像棋盤上的棋子一樣，每一處都有。大家各司其職，仿佛天生就該在那裏。”
嘶——
眾人吸氣，不禁在心中暗罵：狗屁組織，早散早好！
他們的做法就是不由分說的帶走一個孩子，磨滅他以前的所有認知，將其變成白紙，而後在這張紙上寫滿“服從”二字，又將紙張揉成團，捆上一層又一層的鎖鏈。
“唉……”嘆息聲零零散散從眾人口中傳來。
風十三手肘撐在桌子上，見大家如此反應，有些困惑：“嘆氣做什麽？如今，這樣的組織要消失了，按你們的想法，不是該高興麽？”
“高興什麽？以後不會再有孩子要受這般苦自然是好，可之前的那些人呢？他們被奪走的人生，你難道能還回去？”司命冷冷回道。
“可他們為聖人做事，有所犧牲也是應該。”風十三不解司命為何如此，他覺得沒什麽，只要將來不必再只知服從，那就是好事。
司命想要再說什麽，可張張嘴又止住了。
這人沒有常人的情感與思想，與他爭辯再多，也是說不通的。
既然往後不再有風刃閣，也許那些離開的人，也會開心吧。開心他們自己不再被束縛了。
又是半晌沈默。
“咕嚕嚕……咕嚕嚕……”
一陣怪異聲響傳來。
眾人一驚，各個擡頭張望，生怕又是什麽鬼怪幽魂。
片刻，司晨低低地說：“嗯……我有點餓了。”
眾人眨眨眼，反應過來。
一時“咕嚕”聲又從不同地方傳來。
聞人抵拳輕笑，提議道：“後院廚房尚未波及，一應用具都有，不如咱們換個地方坐，邊吃邊聊。”
“好！走走走，我來下廚！”九幽跳起來就往後院跑。
“那順便再去拿點酒吧！”顧瓷也跳起來，拉著十三和微心往酒窖跑。
“我也會做些吃食。”風十三遲疑著站起來，想要跟九幽一起去廚房。
聽他說話，九幽停下腳步，回頭盯著他，“你不會下蠱蟲在裏面吧？”
風十三連連擺手，“不會不會，你們放心。”
聞人挑挑眉，拉著司命和司晨說，“走，咱們去做監工！”
定好分工，眾人便都行動起來。後院廚房的燈燭也是好的，亮堂堂，照得眾人愈發覺得腹內空空。
好在九幽和風十三二人手速夠快，沒多久，便湊齊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小菜。
聞人招呼大家坐下，又一一倒酒，“咱們這也算劫後餘生，來，先喝一杯壓壓驚！”
眾人紛紛舉杯，在燈光下碰在一起，繼而分開。
一杯酒下肚，聞人拿起筷子，“我先來嘗嘗味道！”說著夾向一盤筍絲。
顧瓷瞧著那一盤菜顏色眾多，不知怎的，竟然胃中抽搐起來。
微心瞧他那樣子，想起往事，有些忍不住笑，揶揄道：“棺材鋪那道紙紮菜，估摸著沒有這盤兒熱乎的好吃！”
這話被聞人聽見，他抽抽嘴角，一伸手夾了好大一筷子筍絲擱在顧瓷碟子裏，“快嘗嘗，聽說你就愛吃這個！”
顧瓷瞪眼看他，一雙爪子撓在桌沿上，吭哧吭哧地響。
噗！司命也沒忍住樂，看看顧瓷，又看看聞人，岔開話題：“咱們剛才說完了風十三的故事，可是鶴十六鬧這一遭還有些事沒搞清楚呢？”
這倒是提醒了眾人。
九幽吃下一只蝦，擱了筷子，問顧瓷，“對了，你怎麽會被鶴十六奪了身體，還害得我們被困在幻象裏，慘死了！”
聞人點頭，又想起自己在幻象裏經受的一切，頓時打個寒顫。
“這個說來慚愧，因為我是妖魂人身，所以……身體和魂魄融合的不是很好。”顧瓷說著撓撓頭，頗有些不好意思，“偏偏倒完酒等她出現的那會，我又心煩意亂，許多往事來來回回的在眼前晃，一時沒穩住心神就被鉆了空子。”
“實在對不住！”說著他拿起酒杯，自己斟滿，連飲三杯。“我被擠出身體之後神智昏昏，心裏想著要趕快回去，可是卻全然不受控制……”
“好在遇上我回來拿東西，不然你就飄著吧！”微心將話接過來，並擡手在顧瓷頭上敲了一筷子。
“是！多謝您老救命之恩！”顧瓷也不惱，又斟了酒敬他。
隨後繼續說，“等我恢覆神智先回來的時候，你們也都從幻象出來了……”
“那你又是為什麽不能說話了？”十三問道。
“這我也不清楚，遇上微心的時候也是，他能幫我清醒過來，卻不能讓我說話。”顧瓷搖搖頭也很是奇怪。
“對了，你們誰知道那個紙紮鋪李老板是什麽來歷，咱們這一遭可多虧了他給的安魂珠。”司晨擦擦嘴，想起來昨日下午的事，問向大家。
“據我所知，那個李老板是奇門之術的傳人，李或許不是他的本姓。”風十三捏著酒杯答道。
聞人看向他，“風刃閣要沒了，我們這裏是不是也不用被監視了？”
風十三笑看他，沒有言語。
“怎麽，這麽不放心我們？風刃閣都沒了，還要繼續看著我們？”九幽急道。
“我盡量保證這忘鄉樓裏的消息，一個字也傳不出去！”他站起身，向眾人敬酒。
此話一出，大家也明白，雖然風刃閣沒了，但他風十三還是要繼續為他爹，為朝廷做事，探聽消息，留意此處動向。
眾人撇嘴，顧瓷忽然咂摸著開口，喊微心，“哎，你不是認識苗疆的蠱師嘛，要個什麽不能說謊蠱，給他吃下去！”
微心斜眼看看風十三，又打量打量顧瓷，明白過來，故意放大聲音：“噢！是啊！明天我就去要！”
風十三苦笑，“為了取信於各位，你們讓我吃什麽都行！”
他來到滄古也有些日子，這裏不同其他地方，城民淳樸真誠，讓人想不到心機一類的惡心東西。
他想結交這些人，想成為他們的朋友。
微心砸吧砸吧嘴，又看了幾眼風十三，忽然哎呀一聲，“還是算了吧，人家練個蠱也不容易，咱還是別去禍害了！”
他說完，風十三的眼睛驟然一亮。
聞人也附和著，“也是也是，喝酒喝酒，吃菜吃菜！”
眾人互視，心下明了，便都笑起來，舉杯的舉杯，夾菜的夾菜。
“我那裏還有些上好葡萄酒，要不拿過來給大家嘗嘗？”風十三明白大家這是接納了自己，心中升起一些異樣情緒，他搞不明白，卻覺得該拿出來些東西來分享給大家。
“葡萄酒……”司晨念了一句，忽然噎住。
眾人也一齊“嗯…唔…”起來，你看我，我看你。
半晌，微心拿過酒壺，給眾人添滿，舉起自己的杯子說道：“葡萄酒還是算了吧，我還是覺得咱中原的酒好喝！”
“那茶葉怎麽樣？”風十三不死心，繼續數著自己珍藏的好東西。
“額……”眾人又是一陣沈默。
這回微心不解，小聲問顧瓷，“茶葉是怎麽回事？還是鬧鬼？”
“說來話長，等回去給你講。”
風十三看大家不說話，想了一會，恍然明白過來，“那……”
“要不……”聞人搶著說，“要不你看看你那銀票多不多？我們這樓……估計得要重新裝修裝修。”
話落，風十三眼睛又亮起來，連聲道：“有有有，工匠也有，聞人大人想要什麽風格的裝修？”
聞人看看此刻坐在席間的幾位親友。
這幾位，有愛溜進酒窖偷酒的，有喜歡踹大門的，有招鬼的……
沈吟片刻，深吸一口氣，朗聲道：“要個富麗堂皇、耀眼奪目、酒窖隱蔽、大門結實、驅邪避祟的風格！”
他一口氣說完，眾人聽得發楞，半晌才反應過來。
風十三不知許多內情，仍連聲應著，“沒問題，沒問題！我回去就叫人找工匠，肯定能滿足所有要求。”
司命憋不住樂，捂著嘴嗤嗤笑著。
聽他在笑，旁人也忍不住。
風十三雖然不太明白，但也借著酒勁跟著一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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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濃沈，彎月如鉤。
三五星子困倦地躲在雲層裏，睡眼惺忪，閃著絲絲光亮。
本該沈睡的滄古城，此刻正悠悠蕩出一片歡聲笑語。
風起無聲，情動無由。霧霭縹緲，不可琢磨。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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