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幻亦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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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幻亦真
顧瓷端著酒杯，與九幽司晨三人靜立在一處，等待著鶴十六的魂體出現。
涼風吹過身體，撫上發梢，絲絲縷縷的陰森涼意順著耳側一路麻到腳底。
顧瓷有些難受，沈靜許久的心緒忽然躁動起來，想要念上幾句清心咒，卻總有些陳年舊事的片段湧上心頭。
九幽盯著被放在地面上的燭火，火苗幽幽跳動，四周安靜得很，似乎連呼吸聲也聽不到，只有沈寂。
不對勁！這感覺跟之前顧瓷離開時一樣！
九幽暗暗在心中說道，她緩緩擡眼去看顧瓷。
在目光觸及面容時，一雙血目赫然出現在顧瓷臉上。
九幽繃緊嘴角，強按下心底的慌亂，直直看著那雙眼，手中逐漸匯聚靈力，以待情況不對立時反擊。
可當她一眨眼，那雙血目卻又不見了，只有顧瓷清冷的雙眼，帶著些探究看過來。
“怎麽了？”他問。
九幽輕輕吸氣，“你有沒有覺得不對勁？”
顧瓷看著她，楞了一會忽然將酒杯湊到唇邊，竟是一仰頭將那酒水飲下。
“你做什麽？”九幽厲喝，要攔住他，可已經來不及了。
空酒杯仍握在顧瓷手上，杯沿掛著一圈紫紅酒漬。
“你做什麽？那，那酒……”她想說那酒裏浸過屍骨，可是話至一半，顧瓷卻突然將酒杯摔在地上，一閃身擡手扼住她的咽喉，用力之大，竟讓她瞬間熄掉所有聲音。
九幽慌忙用手去揪顧瓷的衣袖，掙紮著想要掰開他鉗制自己的手，然而卻怎樣也無法撼動分毫。
眼見自己氣息不足，無法只得運起靈力，一掌攻向顧瓷胸口。
然未等顧瓷躲閃，九幽驟然覺得自己腹部一涼，奇異的感覺從脊背傳至頭頂，推出去的靈力也瞬間消散，如清風一股，悄然而逝。
她楞楞地看著顧瓷，自己像是失了魂一般，木木的，什麽也感覺不出，什麽也無法去想。
就在剛剛，顧瓷一手掐著九幽的脖頸，另一只手卻忽然變作獸爪，尖利爪鉤刺破她的皮膚，穿透腹部。
透體而出的獸爪上，毛發染血，濕淋淋地打著結，並不斷有血珠滴落。
跌在地面上，跌在九幽的裙擺上。
時間似乎停頓下來，九幽依然木木地看著顧瓷，二人周遭的一切似乎都不存在，沒有任何人的叫喊聲，也沒有任何人過來解救她。
片刻後，扼在她咽喉的手突然松開，穿透身體的獸爪也同時抽離。
九幽失去支撐，整個人撲倒在地上。
她先是極慢的小口喘氣，而後緩緩支撐著坐起來，低頭去瞧自己腹部的傷口。
黑紅血液從皮肉翻卷的破洞處泉眼一般向外湧動，內裏模糊一團，看不清是何情景。
九幽看了半晌，似是覺不出疼痛。
伸手去沾自己的血，濃濃地染在指尖，輕輕一撚，溫熱粘濕。
顧瓷上前一步，蹲在她面前，一雙血目凝著淚看她，“痛嗎？”
聲音是沙啞的女聲，像是因為高聲吼叫而傷了喉嚨。
九幽因為失血過多，不受控制的渾身戰栗，“你，不是，顧瓷……你是誰？”她聲音細小，像將斷的絲線。
“我是顧瓷啊，怎麽你不認識我了？”
“你……你不是，你是鶴十六……”九幽顫抖著說，先前遲鈍的神經此刻全部敏感起來，細細密密的疼痛自傷處蔓延開來。
“顧瓷就是鶴十六，鶴十六就是顧瓷，他們是一個人，難道你忘了，是顧瓷引你們來忘鄉樓的！”
“不是的……不對……”九幽喘息著，努力支撐神智不讓自己暈厥過去。
“你不相信？”顧瓷冷笑著伸手去擡她的臉，“那我就讓你看看！”
說著，九幽只覺眼前一晃，破敗的忘鄉樓驟然變成潮濕幽暗的地下囚牢。
冷硬的石磚上斑駁交雜著不知何時留下的血跡，距她不遠處是被鎖鏈束縛在墻上的聞人。
顧瓷拿著燭火站在聞人身前，火光舔舐著他的側臉，將影子恍惚印在生了綠苔的石墻上。
“你想救她嗎？”顧瓷側身指著九幽問向聞人。
九幽伏在地上，擡眼去看，疼痛在逐漸吞噬她的意識，眼前已然模糊起來，從能看到人影，到現在只聽得見隱約鎖鏈晃動之聲。
“你不是顧瓷，你到底是誰？”聞人似乎也有受傷，氣息不穩的樣子。
“我都說了，鶴十六和顧瓷是一個人，你怎麽不相信呢？”顧瓷說著。
忽然傳來一聲怪異的聲音，“噗嗤”一下，像是利器入肉……
“你，你到底是誰……”聞人的話音變得沈重，似乎在忍耐疼痛，難道又是什麽離情蠱？
“噗嗤”又是一聲。
九幽猛然反應過來，這聲音，是從聞人身上傳來！
想到這，她不禁陣陣發寒，一口血湧上喉頭，噗的一下噴出去。
“……你不是顧瓷……”聞人話音又低了幾分。
“哦？怎麽你們都這般相信他，剛剛你中了離情蠱的時候，是不是唯獨沒有見到顧瓷的臉啊？”
“你不知道，制造幻想的人是無法將自己的面容也放進去的！”顧瓷的聲音忽然變得半男半女，像是兩個人在同時說話。
“還不信的話……你看看我，是不是跟顧瓷一模一樣啊？”
顧瓷一邊說一邊強制擡起聞人的下巴，讓他直視自己的臉。
九幽再支撐不住，耳邊聲音也模糊起來，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咕噥一句，“你不是顧瓷……”
那邊顧瓷聽見這一聲，憤怒陡然爬滿全身。他猛地伸手拔出一根插在聞人琵琶骨處的長釘，“當啷”扔到地上。
被疼痛牽動，聞人不得不張開眼睛看著眼前人。
這人面目身容都與顧瓷相同，只是身上穿著的卻是異域衣裙，素色輕紗從頭頂漫下來，像是披著一層月光。
唯一不同的，就是那雙血目。
聞人冷笑，掙動鎖鏈往前低頭，而後猛地向後撞去，後腦磕在石墻上，瞬時人便昏了過去。
顧瓷愕然，反應過來，怒氣又漲幾分，沙啞著嘶吼，“你們憑什麽如此相信他！”
隨著嘶吼，“叮——呤——”一聲輕響，有什麽東西掉落在地上。
顧瓷轉身揮揮手，囚牢又變回破敗的忘鄉樓。
九幽盯著燭火猛烈喘息，聞人、司命和十三坐在角落恐懼又憤怒的看向顧瓷。
握著珠子一動未動的司晨身前站著風十三。
他似乎要遞給顧瓷什麽東西，卻被顧瓷回手打落。
顧瓷順著目光低頭去瞧。
是一支金釵。
“十六……”風十三喊他。
顧瓷未動，隨即冷笑，“風十三？蘇靖安？哪一個是你？”
什麽？
這問話響起，眾人猛地轉頭看向風十三，剛才一番幻象立時無影無蹤，再不及去想。
“你在說什麽？我是風十三啊！”
“風十三？呵……”顧瓷直直盯著風十三，冷哼道，他那一雙血目此刻蜿蜒淌下數道血淚。
淚痕斑駁在臉上，使其整個人看起來愈發可怖。
九幽終於緩過勁來，不再被剛剛幻象所見之景纏繞。
她快速起身，準備拉著司晨去到聞人那邊。。
可剛一握上司晨手腕的時候，手上傳來的觸覺讓她生生打了個寒戰。
涼！徹骨的涼！
九幽一驚，縮回手，“司晨？”擔憂地輕聲喊他。
司晨似乎沒有察覺到異樣，見顧瓷與風十三對視，無暇顧他，便小心翼翼挪動腳步，跟著九幽跑到聞人他們坐著的角落去。
“司晨，你，沒事吧？”九幽見他一切如常，但還是有些不放心，待到穩坐下來，又問了一句。
“我沒事啊！倒是你們兩個，剛剛的幻象我們也看到了，顧瓷他到底怎麽回事？”司晨靠坐在司命旁邊，看著聞人和九幽十分憂心困惑。
“你們也能看到？”聞人驚詫。
那豈不是剛剛的慘狀……
他轉頭去瞧司命，果然，那張臉已是全無血色，比上一次從幻象中醒過來時更加不好。
“我沒事的，都是幻象，不疼。”他低低的跟司命說著。
兩人雙手緊握，司命沒有擡頭看他，也未言語。聞人輕嘆一聲，將人緊緊擁住，又擡手摸摸十三的頭發，安慰道：“哥沒事，別怕，那不是真的顧瓷。”
十三吸吸鼻子，小聲“嗯”了一下，便也靠坐著不再出聲，又轉眼去看九幽。
“我也沒事，你看，一點傷口都沒有。”九幽自己摸摸身上各處，擡手試了靈力，全都如常。
不過剛剛那幻象實在過於真實，雖然現在知曉都是假象，卻也仍舊心有餘悸。
安慰好擔憂的幾人，九幽看看聞人，正好他也瞧過來，兩人視線交匯，似乎都從對方眼神裏讀到一句話：顧瓷出事了！
但是，在哪出了差錯呢？是他回去玉清觀時，還是倒酒的時候？真正的顧瓷現在又在何處？
正思索著，猛聽一聲厲喝“不要！”
是風十三在喊。
眾人看過去，卻見那二人無甚動作，還是剛剛的樣子。
想來也是進入幻想之中，看見了什麽。
—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鉤。
鶴十六一身紅衣騎在駱駝上，臉上圍著麗紗，用以遮擋大漠風沙。
駝鈴一聲一聲揚撒在月色裏。
她身後是成隊的駱駝，像是走商的馬幫。
“十六，我這次回去可能無法再來了！”風十三與她並肩而騎，有些無奈地說著。
“我知道，閣主也給我來了書信，要我近身漠北世子，探聽消息。”鶴十六平靜答道。
“你有沒有想過離開風刃閣？”
鶴十六輕笑，“傻哥哥，你見有哪一個逃離風刃閣的是活人？”她依然平靜，說完擡頭去看天上那一彎瘦月。
風十三知道自己說了傻話，也輕笑一聲，“是我天真了。”
“唳十一走了，閣主要我臨時接替他的關系布置，往後……”風十三沒有說完，雙目不舍的看向鶴十六。
“如今我們一批的人，只剩你我和遠在草原的聲七，你要好好活著，若有緣分，幫我看看他們吧！”
風十三點頭，他知道鶴十六說的是她原本的家人。
可自己體內的離情蠱已然發作，三日內若拿不到解藥，自己就會爆體而亡。她的家人，自己怕是看不到了。
“我會的，你放心，別想太多。”風十三應承著，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扯緊韁繩驅著駱駝往前趕了幾步。
“你本在江南，跑來大漠看我或許已經被閣主知道了，要小心。”鶴十六看他往前趕，知道是告別的時候了，於是淺囑一句便不再跟著前行。
風十三揮揮手，招呼馬幫眾人，一行人加快速度，漸行漸遠，慢慢消失在大漠邊緣。
“隨風直到夜郎西……”鶴十六將目光放到無法看清的遠處，低低念道。
心底裏時不時傳來一陣陣啃食的痛楚，前幾日閣主的來信告誡她，不要動情，無論親情，友情，還是愛情，不然就直接處理掉風十三，跟唳十一一樣。而後又讓她接近世子，打探軍報。
漠北王庭的實權，其實是掌握在大閼氏手裏，蘇靖安要她接近世子，就等於是要她死。
她們這一批的人，或許該退場了。
四使做得太久，不利閣主控制，更何況她與風十三之間的往來，只怕早被閣主發現，如今所做一切，不過是為了給下一任四使上任留出時間。
回去王庭的鶴十六，未等回到自己住處，便被大閼氏叫來過去。
她在此處化名為赫麗朵，是個釀酒師，能接觸到大閼氏的機會並不多，若是今天可以……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這一次見面，竟是她的死期。
大閼氏將她綁起來浸在酒裏，說是有人秘報她與世子關系匪淺，又查到她是中原安插過來的暗探。
進入風刃閣，她便知曉，自己早晚要死於非命，也無所謂是什麽原由。
所以，當大閼氏下令的時候，她並未辯駁，只苦笑陣陣，任由她折磨。
畢竟蠱蟲發作後也活不了幾天。
彌留之際，骨頭盡斷的鶴十六聞著酒香和自己身上的血腥味，似乎隱約聽見了閣主的聲音。
“十六，你知道嗎？風十三曾回京找過我，他說你心系於他，常將漠北的消息告知與他。”
“但他卻並無情意，與你往來不過是為傳遞消息，哄著你玩玩罷了。”
鶴十六嗤笑，全然不信。
可閣主也嗤笑，笑她愚蠢，笑她自斷性命，笑她連死都死不明白。
蘇靖安說：“還有一件事你不知道，是風十三向大閼氏說了你的身份！哎呀呀，真是可憐吶，四使做成你這個樣子，真是蠢得可以！手中握了那麽多的關系網，怎麽就看不清一個自己人呢？”
“如今搞得這副模樣，連個全屍也沒有，蠱毒發作，你真的甘心麽……”
蘇靖安還說了許多，可她已經聽不清也記不得了，她的每一塊骨頭都浸透了酒水，她醉了，醉死在漠北的風沙月色裏。
鶴十六最終被大閼氏封進酒壇，混著其他要換給馬幫的酒，一起被運來忘鄉樓。
可她怨念頗重，心裏念念不忘的又是情之一字，於是便成了情鬼。吸取司晨精血之後，凝聚魂體。
情鬼力量強大，善於蠱惑人心，制造幻象。想要治住她，唯有幫她結開心結，表明心中情意方可。
然而鶴十六不止為情所困，她心中念念不忘的還有對蘇靖安的仇恨。
所以，她凝聚魂體後並不十分清醒，怨念驅使她去尋找蘇靖安，情鬼的力量又控制她去見風十三。
“原來是這樣……”司晨握著安魂珠望著眼前虛空，兀自念道。
聽見他的聲音，其他人也逐漸從幻象中抽離。
視線聚實後，卻見風十三雙手掐在自己脖頸上，一邊用力，一邊掙紮。
聞人見他模樣有些著急，但看過剛才那番幻象，猜測這人多半就是風刃閣的閣主——蘇靖安。
一時思想矛盾起來，不知該要如何。
正糾結，忽然一道巨大黑影直朝著顧瓷撲過去。
“嗷——”一聲猛獸厲吼，顧瓷不防被踩倒在地。
他一倒下，那邊的風十三便立刻松開手，半跪在地面上咳喘不止。
眾人分出目光來看，卻發現按住顧瓷的是一只半人高猞猁。
“猞猁？顧瓷？這，這是怎麽回事？”九幽看清眼前景象，不由站起身來，想要靠近去看。
猞猁嗷嗷叫著，似乎不能人言。
“什麽？我聽不懂啊！”九幽著急得很。
“我知道了！”原本坐著觀望的十三突然站起來，擡手一道妖力化作劍氣向著被壓住的顧瓷眉心掃去，同時喊九幽，“快先給司晨罩個結界，再把的他的安魂珠拿過來！”
九幽聞言，迅速照做，拿過安魂珠又問，“然後呢？”
“按在他眉心的傷口上！”十三跑過去指著倒在地上的顧瓷。
珠子觸及眉間血，只聽“刺啦——”烙鐵入水的聲音，隨之而起的還有鶴十六嘶厲的怒吼。
半空中狂風驟起，嗚嗚咽咽地盤旋著，九幽見狀迅速又罩出一道結界，將那沙石木屑滾做一團的東西包起來。
再低頭時，猞猁已經不見，顧瓷雙手捂著額頭蜷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詞。
九幽有些擔心，靠近了去聽，發現他是在念止血咒，不禁松了口氣，知道這回是真的顧瓷。
“接下來要怎麽做？”十三站在一旁看著半空那一團，問向九幽。
“等會等會，馬上就到了！”九幽沒出聲，倒是顧瓷仍捂著額頭，甕聲甕氣的說道。
“什麽馬上就到了？”九幽問他。
“救兵！”
九幽微驚，想要再問他一些剛剛的事情，話音未出，忘鄉樓外一道極重的腳步聲響起。
“來了，來了，你個沒用的東西，讓人治成這樣！”有些熟悉的聲音先於來人出現在眾人耳中。
九幽皺眉去看，忽然驚叫，“腎虛道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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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瓷端著酒杯，與九幽司晨三人靜立在一處，等待著鶴十六的魂體出現。
涼風吹過身體，撫上發梢，絲絲縷縷的陰森涼意順著耳側一路麻到腳底。
顧瓷有些難受，沈靜許久的心緒忽然躁動起來，想要念上幾句清心咒，卻總有些陳年舊事的片段湧上心頭。
九幽盯著被放在地面上的燭火，火苗幽幽跳動，四周安靜得很，似乎連呼吸聲也聽不到，只有沈寂。
不對勁！這感覺跟之前顧瓷離開時一樣！
九幽暗暗在心中說道，她緩緩擡眼去看顧瓷。
在目光觸及面容時，一雙血目赫然出現在顧瓷臉上。
九幽繃緊嘴角，強按下心底的慌亂，直直看著那雙眼，手中逐漸匯聚靈力，以待情況不對立時反擊。
可當她一眨眼，那雙血目卻又不見了，只有顧瓷清冷的雙眼，帶著些探究看過來。
“怎麽了？”他問。
九幽輕輕吸氣，“你有沒有覺得不對勁？”
顧瓷看著她，楞了一會忽然將酒杯湊到唇邊，竟是一仰頭將那酒水飲下。
“你做什麽？”九幽厲喝，要攔住他，可已經來不及了。
空酒杯仍握在顧瓷手上，杯沿掛著一圈紫紅酒漬。
“你做什麽？那，那酒……”她想說那酒裏浸過屍骨，可是話至一半，顧瓷卻突然將酒杯摔在地上，一閃身擡手扼住她的咽喉，用力之大，竟讓她瞬間熄掉所有聲音。
九幽慌忙用手去揪顧瓷的衣袖，掙紮著想要掰開他鉗制自己的手，然而卻怎樣也無法撼動分毫。
眼見自己氣息不足，無法只得運起靈力，一掌攻向顧瓷胸口。
然未等顧瓷躲閃，九幽驟然覺得自己腹部一涼，奇異的感覺從脊背傳至頭頂，推出去的靈力也瞬間消散，如清風一股，悄然而逝。
她楞楞地看著顧瓷，自己像是失了魂一般，木木的，什麽也感覺不出，什麽也無法去想。
就在剛剛，顧瓷一手掐著九幽的脖頸，另一只手卻忽然變作獸爪，尖利爪鉤刺破她的皮膚，穿透腹部。
透體而出的獸爪上，毛發染血，濕淋淋地打著結，並不斷有血珠滴落。
跌在地面上，跌在九幽的裙擺上。
時間似乎停頓下來，九幽依然木木地看著顧瓷，二人周遭的一切似乎都不存在，沒有任何人的叫喊聲，也沒有任何人過來解救她。
片刻後，扼在她咽喉的手突然松開，穿透身體的獸爪也同時抽離。
九幽失去支撐，整個人撲倒在地上。
她先是極慢的小口喘氣，而後緩緩支撐著坐起來，低頭去瞧自己腹部的傷口。
黑紅血液從皮肉翻卷的破洞處泉眼一般向外湧動，內裏模糊一團，看不清是何情景。
九幽看了半晌，似是覺不出疼痛。
伸手去沾自己的血，濃濃地染在指尖，輕輕一撚，溫熱粘濕。
顧瓷上前一步，蹲在她面前，一雙血目凝著淚看她，“痛嗎？”
聲音是沙啞的女聲，像是因為高聲吼叫而傷了喉嚨。
九幽因為失血過多，不受控制的渾身戰栗，“你，不是，顧瓷……你是誰？”她聲音細小，像將斷的絲線。
“我是顧瓷啊，怎麽你不認識我了？”
“你……你不是，你是鶴十六……”九幽顫抖著說，先前遲鈍的神經此刻全部敏感起來，細細密密的疼痛自傷處蔓延開來。
“顧瓷就是鶴十六，鶴十六就是顧瓷，他們是一個人，難道你忘了，是顧瓷引你們來忘鄉樓的！”
“不是的……不對……”九幽喘息著，努力支撐神智不讓自己暈厥過去。
“你不相信？”顧瓷冷笑著伸手去擡她的臉，“那我就讓你看看！”
說著，九幽只覺眼前一晃，破敗的忘鄉樓驟然變成潮濕幽暗的地下囚牢。
冷硬的石磚上斑駁交雜著不知何時留下的血跡，距她不遠處是被鎖鏈束縛在墻上的聞人。
顧瓷拿著燭火站在聞人身前，火光舔舐著他的側臉，將影子恍惚印在生了綠苔的石墻上。
“你想救她嗎？”顧瓷側身指著九幽問向聞人。
九幽伏在地上，擡眼去看，疼痛在逐漸吞噬她的意識，眼前已然模糊起來，從能看到人影，到現在只聽得見隱約鎖鏈晃動之聲。
“你不是顧瓷，你到底是誰？”聞人似乎也有受傷，氣息不穩的樣子。
“我都說了，鶴十六和顧瓷是一個人，你怎麽不相信呢？”顧瓷說著。
忽然傳來一聲怪異的聲音，“噗嗤”一下，像是利器入肉……
“你，你到底是誰……”聞人的話音變得沈重，似乎在忍耐疼痛，難道又是什麽離情蠱？
“噗嗤”又是一聲。
九幽猛然反應過來，這聲音，是從聞人身上傳來！
想到這，她不禁陣陣發寒，一口血湧上喉頭，噗的一下噴出去。
“……你不是顧瓷……”聞人話音又低了幾分。
“哦？怎麽你們都這般相信他，剛剛你中了離情蠱的時候，是不是唯獨沒有見到顧瓷的臉啊？”
“你不知道，制造幻想的人是無法將自己的面容也放進去的！”顧瓷的聲音忽然變得半男半女，像是兩個人在同時說話。
“還不信的話……你看看我，是不是跟顧瓷一模一樣啊？”
顧瓷一邊說一邊強制擡起聞人的下巴，讓他直視自己的臉。
九幽再支撐不住，耳邊聲音也模糊起來，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咕噥一句，“你不是顧瓷……”
那邊顧瓷聽見這一聲，憤怒陡然爬滿全身。他猛地伸手拔出一根插在聞人琵琶骨處的長釘，“當啷”扔到地上。
被疼痛牽動，聞人不得不張開眼睛看著眼前人。
這人面目身容都與顧瓷相同，只是身上穿著的卻是異域衣裙，素色輕紗從頭頂漫下來，像是披著一層月光。
唯一不同的，就是那雙血目。
聞人冷笑，掙動鎖鏈往前低頭，而後猛地向後撞去，後腦磕在石墻上，瞬時人便昏了過去。
顧瓷愕然，反應過來，怒氣又漲幾分，沙啞著嘶吼，“你們憑什麽如此相信他！”
隨著嘶吼，“叮——呤——”一聲輕響，有什麽東西掉落在地上。
顧瓷轉身揮揮手，囚牢又變回破敗的忘鄉樓。
九幽盯著燭火猛烈喘息，聞人、司命和十三坐在角落恐懼又憤怒的看向顧瓷。
握著珠子一動未動的司晨身前站著風十三。
他似乎要遞給顧瓷什麽東西，卻被顧瓷回手打落。
顧瓷順著目光低頭去瞧。
是一支金釵。
“十六……”風十三喊他。
顧瓷未動，隨即冷笑，“風十三？蘇靖安？哪一個是你？”
什麽？
這問話響起，眾人猛地轉頭看向風十三，剛才一番幻象立時無影無蹤，再不及去想。
“你在說什麽？我是風十三啊！”
“風十三？呵……”顧瓷直直盯著風十三，冷哼道，他那一雙血目此刻蜿蜒淌下數道血淚。
淚痕斑駁在臉上，使其整個人看起來愈發可怖。
九幽終於緩過勁來，不再被剛剛幻象所見之景纏繞。
她快速起身，準備拉著司晨去到聞人那邊。。
可剛一握上司晨手腕的時候，手上傳來的觸覺讓她生生打了個寒戰。
涼！徹骨的涼！
九幽一驚，縮回手，“司晨？”擔憂地輕聲喊他。
司晨似乎沒有察覺到異樣，見顧瓷與風十三對視，無暇顧他，便小心翼翼挪動腳步，跟著九幽跑到聞人他們坐著的角落去。
“司晨，你，沒事吧？”九幽見他一切如常，但還是有些不放心，待到穩坐下來，又問了一句。
“我沒事啊！倒是你們兩個，剛剛的幻象我們也看到了，顧瓷他到底怎麽回事？”司晨靠坐在司命旁邊，看著聞人和九幽十分憂心困惑。
“你們也能看到？”聞人驚詫。
那豈不是剛剛的慘狀……
他轉頭去瞧司命，果然，那張臉已是全無血色，比上一次從幻象中醒過來時更加不好。
“我沒事的，都是幻象，不疼。”他低低的跟司命說著。
兩人雙手緊握，司命沒有擡頭看他，也未言語。聞人輕嘆一聲，將人緊緊擁住，又擡手摸摸十三的頭發，安慰道：“哥沒事，別怕，那不是真的顧瓷。”
十三吸吸鼻子，小聲“嗯”了一下，便也靠坐著不再出聲，又轉眼去看九幽。
“我也沒事，你看，一點傷口都沒有。”九幽自己摸摸身上各處，擡手試了靈力，全都如常。
不過剛剛那幻象實在過於真實，雖然現在知曉都是假象，卻也仍舊心有餘悸。
安慰好擔憂的幾人，九幽看看聞人，正好他也瞧過來，兩人視線交匯，似乎都從對方眼神裏讀到一句話：顧瓷出事了！
但是，在哪出了差錯呢？是他回去玉清觀時，還是倒酒的時候？真正的顧瓷現在又在何處？
正思索著，猛聽一聲厲喝“不要！”
是風十三在喊。
眾人看過去，卻見那二人無甚動作，還是剛剛的樣子。
想來也是進入幻想之中，看見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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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鉤。
鶴十六一身紅衣騎在駱駝上，臉上圍著麗紗，用以遮擋大漠風沙。
駝鈴一聲一聲揚撒在月色裏。
她身後是成隊的駱駝，像是走商的馬幫。
“十六，我這次回去可能無法再來了！”風十三與她並肩而騎，有些無奈地說著。
“我知道，閣主也給我來了書信，要我近身漠北世子，探聽消息。”鶴十六平靜答道。
“你有沒有想過離開風刃閣？”
鶴十六輕笑，“傻哥哥，你見有哪一個逃離風刃閣的是活人？”她依然平靜，說完擡頭去看天上那一彎瘦月。
風十三知道自己說了傻話，也輕笑一聲，“是我天真了。”
“唳十一走了，閣主要我臨時接替他的關系布置，往後……”風十三沒有說完，雙目不舍的看向鶴十六。
“如今我們一批的人，只剩你我和遠在草原的聲七，你要好好活著，若有緣分，幫我看看他們吧！”
風十三點頭，他知道鶴十六說的是她原本的家人。
可自己體內的離情蠱已然發作，三日內若拿不到解藥，自己就會爆體而亡。她的家人，自己怕是看不到了。
“我會的，你放心，別想太多。”風十三應承著，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扯緊韁繩驅著駱駝往前趕了幾步。
“你本在江南，跑來大漠看我或許已經被閣主知道了，要小心。”鶴十六看他往前趕，知道是告別的時候了，於是淺囑一句便不再跟著前行。
風十三揮揮手，招呼馬幫眾人，一行人加快速度，漸行漸遠，慢慢消失在大漠邊緣。
“隨風直到夜郎西……”鶴十六將目光放到無法看清的遠處，低低念道。
心底裏時不時傳來一陣陣啃食的痛楚，前幾日閣主的來信告誡她，不要動情，無論親情，友情，還是愛情，不然就直接處理掉風十三，跟唳十一一樣。而後又讓她接近世子，打探軍報。
漠北王庭的實權，其實是掌握在大閼氏手裏，蘇靖安要她接近世子，就等於是要她死。
她們這一批的人，或許該退場了。
四使做得太久，不利閣主控制，更何況她與風十三之間的往來，只怕早被閣主發現，如今所做一切，不過是為了給下一任四使上任留出時間。
回去王庭的鶴十六，未等回到自己住處，便被大閼氏叫來過去。
她在此處化名為赫麗朵，是個釀酒師，能接觸到大閼氏的機會並不多，若是今天可以……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這一次見面，竟是她的死期。
大閼氏將她綁起來浸在酒裏，說是有人秘報她與世子關系匪淺，又查到她是中原安插過來的暗探。
進入風刃閣，她便知曉，自己早晚要死於非命，也無所謂是什麽原由。
所以，當大閼氏下令的時候，她並未辯駁，只苦笑陣陣，任由她折磨。
畢竟蠱蟲發作後也活不了幾天。
彌留之際，骨頭盡斷的鶴十六聞著酒香和自己身上的血腥味，似乎隱約聽見了閣主的聲音。
“十六，你知道嗎？風十三曾回京找過我，他說你心系於他，常將漠北的消息告知與他。”
“但他卻並無情意，與你往來不過是為傳遞消息，哄著你玩玩罷了。”
鶴十六嗤笑，全然不信。
可閣主也嗤笑，笑她愚蠢，笑她自斷性命，笑她連死都死不明白。
蘇靖安說：“還有一件事你不知道，是風十三向大閼氏說了你的身份！哎呀呀，真是可憐吶，四使做成你這個樣子，真是蠢得可以！手中握了那麽多的關系網，怎麽就看不清一個自己人呢？”
“如今搞得這副模樣，連個全屍也沒有，蠱毒發作，你真的甘心麽……”
蘇靖安還說了許多，可她已經聽不清也記不得了，她的每一塊骨頭都浸透了酒水，她醉了，醉死在漠北的風沙月色裏。
鶴十六最終被大閼氏封進酒壇，混著其他要換給馬幫的酒，一起被運來忘鄉樓。
可她怨念頗重，心裏念念不忘的又是情之一字，於是便成了情鬼。吸取司晨精血之後，凝聚魂體。
情鬼力量強大，善於蠱惑人心，制造幻象。想要治住她，唯有幫她結開心結，表明心中情意方可。
然而鶴十六不止為情所困，她心中念念不忘的還有對蘇靖安的仇恨。
所以，她凝聚魂體後並不十分清醒，怨念驅使她去尋找蘇靖安，情鬼的力量又控制她去見風十三。
“原來是這樣……”司晨握著安魂珠望著眼前虛空，兀自念道。
聽見他的聲音，其他人也逐漸從幻象中抽離。
視線聚實後，卻見風十三雙手掐在自己脖頸上，一邊用力，一邊掙紮。
聞人見他模樣有些著急，但看過剛才那番幻象，猜測這人多半就是風刃閣的閣主——蘇靖安。
一時思想矛盾起來，不知該要如何。
正糾結，忽然一道巨大黑影直朝著顧瓷撲過去。
“嗷——”一聲猛獸厲吼，顧瓷不防被踩倒在地。
他一倒下，那邊的風十三便立刻松開手，半跪在地面上咳喘不止。
眾人分出目光來看，卻發現按住顧瓷的是一只半人高猞猁。
“猞猁？顧瓷？這，這是怎麽回事？”九幽看清眼前景象，不由站起身來，想要靠近去看。
猞猁嗷嗷叫著，似乎不能人言。
“什麽？我聽不懂啊！”九幽著急得很。
“我知道了！”原本坐著觀望的十三突然站起來，擡手一道妖力化作劍氣向著被壓住的顧瓷眉心掃去，同時喊九幽，“快先給司晨罩個結界，再把的他的安魂珠拿過來！”
九幽聞言，迅速照做，拿過安魂珠又問，“然後呢？”
“按在他眉心的傷口上！”十三跑過去指著倒在地上的顧瓷。
珠子觸及眉間血，只聽“刺啦——”烙鐵入水的聲音，隨之而起的還有鶴十六嘶厲的怒吼。
半空中狂風驟起，嗚嗚咽咽地盤旋著，九幽見狀迅速又罩出一道結界，將那沙石木屑滾做一團的東西包起來。
再低頭時，猞猁已經不見，顧瓷雙手捂著額頭蜷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詞。
九幽有些擔心，靠近了去聽，發現他是在念止血咒，不禁松了口氣，知道這回是真的顧瓷。
“接下來要怎麽做？”十三站在一旁看著半空那一團，問向九幽。
“等會等會，馬上就到了！”九幽沒出聲，倒是顧瓷仍捂著額頭，甕聲甕氣的說道。
“什麽馬上就到了？”九幽問他。
“救兵！”
九幽微驚，想要再問他一些剛剛的事情，話音未出，忘鄉樓外一道極重的腳步聲響起。
“來了，來了，你個沒用的東西，讓人治成這樣！”有些熟悉的聲音先於來人出現在眾人耳中。
九幽皺眉去看，忽然驚叫，“腎虛道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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