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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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淩晨四五點,嚴冠羽感覺到點什麽,似乎是,他哥撥開被子往他腳腕上扣了什麽東西,冰冰涼涼。

但是經年累月懶惰和享樂的生活習慣讓他即使在危急當頭或是重來一次時,也沒辦法立即樹起防禦。

像小說情節似的“英雄”爆炸改變,他還不如指望下輩子投胎。

“哥……”

嚴冠羽下意識叫了一聲嚴子賢,臉全埋在枕頭裏尋找饜足。

“嗯。”

嚴冠羽好像記得他哥應了他一聲。

咚咚咚——

門被叩響,阿姨隔著一道門板:“小羽?醒了嗎?”

“……”嚴冠羽動彈了一下,不知道是回答誰的唔了聲。

“飯已經做好了,我在下面等您。”阿姨說。

“……嗯。”

嚴冠羽睜開眼睛,腦子裏一片空白,呆呆望著枕頭,直到踝上傳來壓感。

是電子腳環。

嚴子賢真夠可以的,嚴冠羽見慣不慣地挑眉,光腳踩地毯上,走進他哥衣櫥隨便扯了件衣服。

沒擦幹的濕腳印跟著嚴冠羽的步子留下,走到餐桌前邊老實坐下等飯。

“我做了豆腐湯。”阿姨笑瞇瞇地說,“昨兒不是說要喝嘛,今天給您做了。”

“唔。”嚴冠羽撓撓頭發,盯著熱氣騰騰的湯看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來什麽,“我房間裏的人呢?”

“您說那個姑娘嗎?哎呦,”阿姨捂嘴笑得褶子都泛濫成災,“是小羽的女朋友嗎?挺漂亮的,嚴總今天早上上班的時候順便幫您捎走了,這女孩還是個學生呢是吧?”

“學生?”嚴冠羽攪了攪湯,呵一聲笑了笑。

“嚴總吩咐我收拾一個房間,是有什麽客人要來嗎?”阿姨問。

“沒。”嚴冠羽眼皮垂下,睫毛細微地顫了顫,像是冷了一瑟,“給你住的,我以後不能出門了……家裏也不會來客人……以後都不會。”

怎麽辦?

他玩脫了。

“哥。”

嚴冠羽趴在他哥床上昏昏欲睡,黑色腳環有一搭沒一搭地閃燈,昏黃的燈光底下,像只大貓。

愛麗絲夢游仙境中的那只。

“哥。”

嚴冠羽眼睛黏在嚴子賢身上,叫了也不說事,一遍一遍,非要等嚴子賢回他。

“嗯。”嚴子賢脫下西裝外套,指頭壓在領節結松了松,沒往嚴冠羽那看。

“哥。”嚴冠羽加重了點語氣。

“……嗯,什麽事?”嚴子賢總算看向他,朝嚴冠羽走去,居高臨下地看跪在床上的嚴冠羽。

“你打算關我多久?”嚴冠羽說,“我無聊死了。”

“等你學乖。”嚴子賢摸了摸嚴冠羽頭頂。

“乖?”嚴冠羽牽起嘴角笑了笑,“我難道不乖?從小到大,我什麽不聽你的。”

“你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嚴子言扔下一句,轉身進了浴室,不打算和嚴冠羽拉鋸。

嚴冠羽一楞。

那怎麽才算乖?

“那我該怎麽做?”嚴冠羽赤腳下床,走進浴室隨地坐下,看著他哥脫衣服。

“你不是小孩了,自己想想。”嚴子賢說。

“想?”嚴冠羽終於洩露出一絲絲不滿意,還有生氣,和他哥永遠冷靜冷漠的性格永遠不同,“你教我玩,教我反抗爸媽,教我做人,現在告訴我要自己想了,嚴子賢,你什麽意思?”

胸口中充滿怒氣,這是上輩子都沒有產生過的情緒,即使他哥趕走他時,有的也只是不可置信,不甘心,覺得憑什麽。

興許是浴室密閉,嚴冠羽猝然一窒,眼前暈眩一陣,接著是莫名湧上來沖昏頭腦的茫然。

嚴子賢沒有回話,裸露的胸口肌肉緊實細膩,從嚴冠羽的仰視角度去看,他哥擋住了光線,他甚至看不清他哥的神情,只有輪廓被描概出來。

他看不清他哥,就像黑線雜亂纏繞緊實,他去觸摸,除了被吞掉,一無所獲。

嚴子賢不說也毫無表情,嚴冠羽卻從心底無端升上來一股冷意。

他哥不要他了嗎?

要拋棄他了。

“對……”嚴冠羽低下頭嗓間嘶啞,掩飾住迅速蔓延的眼眶酸意,“對不起哥……”

“去睡覺吧。”

嚴冠羽背對嚴子賢躺的方向,扯被子蒙住頭,好像能夠給他溫暖的東西,只有切實貼住他的物品。

身側凹下一片,隨之燈被閉,除了感官給予他的黑暗,外界也陷入昏迷之中。

“哥……”

嚴冠羽翻騰回去,指尖摸索至嚴子賢的溫熱體表,卻猛然一僵,換而攥住了嚴子賢的睡衣。

嚴冠羽聽見嚴子賢極細微地嘆了一聲。

“過來。”

嚴冠羽蓄了又忍了的熱乎液體全部洇在他哥的睡衣上,死死摟緊他哥的腰,像是玩具,只不過要加上一個特別的前綴。

在純真又殘忍的孩童世界中,他們不懂得分享和分辨對錯,被摟在懷裏的,那是他們的獎勵,獎勵告訴他們—你真棒,你做對了。

小孩抱著心愛的玩具,純真的笑容既如陽光一般溫溫暖暖,又像不知道如何握刀的天真。

那是他們對抗敵人的底氣。

“哥,親親我吧……”嚴冠羽朦朧間低語,“我好疼……”

嚴冠羽果真變得乖了,除去終日提不起的精神。

“哎呀,您要不要去看一下醫生,”阿姨似乎變得關心他起來,“您這樣不行的啊,每天也不出去。要不我替您和嚴總說說,去外面放松放松?”

嚴冠羽瞥了一眼阿姨,面無表情地轉回頭:“我吃得下睡得著,不用看醫生。”

“哎呀,您……”阿姨欲言又止,終究一嘆,詢問嚴冠羽,“要不我給您做個果盤,還是您想吃清口的點心?”

“嗯。”嚴冠羽點點頭。

——今日,鐵舟計劃成功啟動,技業市人民政府與重承集團達成戰略合作夥伴協議,將於上午九點正式在明光音樂劇院進行隆重開幕儀式,據悉,重承集團嚴董事長與省副書記、省長林昆明,□□張嘉綱……進行見證……簽署……是貫徹國家……互利互惠……

電視新聞上播放著這則,嚴冠羽從八百年前不看電視,從小聽話的獎勵少之又少,絕大部分是從他哥那裏得到的肯定,類似於:嗯,做得不錯;很聽話;哥哥最愛小羽等等所類,這能滿足他絕大部分的虛榮心。

嚴冠羽自己也搞不懂,為什麽和其他家小孩的虛榮心不同,或者異曲同工,只有他一直是哥哥怎麽樣,哥哥這樣,來漲大自己的巨人之腳,肆無忌憚地踩踏所有和他不對付的小孩,等到更大,同學,同齡人,反正他哥也會幫他瞞得好好的,甚至牽手,抱抱,一起睡覺,他哥開心了,還會親親他,至少在他需要他哥的時候,哥可沒有放縱自己被任何人分享掉,只獨屬於他的。

他的哥哥。

海洋公園那次其實是“懲罰”,才不是什麽獎勵,來自大人的自以為是,嚴冠羽壓根不稀罕。

阿姨放下果盤,卻忘了拿走水果刀。

嚴冠羽摩挲腳踝上的腳鐐,好像靈感迸發似的突然笑了起來。

阿姨說他也許要看醫生,可他卻覺得不。

他今天晚上想給他哥一個巨大的驚喜。

因為工作,嚴子賢又晚歸了,甚至忙到沒有空格時間看一眼監控。

阿姨估計是去睡了,房子裏靜悄悄的,反而靜悄悄的卻絕不對勁,嚴子賢下意識地去找嚴冠羽,果然,廚房燈亮著,嚴冠羽只套了一件他的襯衫,在和他抱怨腳鐐的礙事所以不樂意穿褲子,黑色的四角內褲卻好好地穿著。

“這麽晚怎麽不去睡?”嚴子賢說。

“睡不著。”嚴冠羽好像在咕噥,自言自語地說,“哥,我給你做了面,你吃一下好不好?”

好不好?

這甚至都不是問給他哥聽的。

嚴冠羽用鍋鏟攪動小口鍋裏的生面條,看翻騰著白色湯面的時候卻疑惑不解,不顧嚴子賢的繼續問聲,執拗地自上而下朝鍋底打,發出鍋鏟與鍋底的撞擊聲。

嚴子賢眼皮狠狠一抽,無奈之下只能起身去了廚房,來嚴冠羽身邊,幾乎十多厘米的身高差讓嚴子賢輕而易舉地握住嚴冠羽手臂,阻止他發神經地打擊。

“睡不著有手機,游戲機,還有電腦。”嚴子賢今天似乎格外沒有耐心,說話急迫而且趨於迅速解決問題,“大晚上在幹什麽。”

帶著呵斥,責備。

嚴冠羽一怔,仰頭想看他哥,手裏的鍋鏟也被無所謂扔掉,濺起的滾水有星點刺痛到了嚴冠羽的皮膚上,他卻渾然不知。

“哥?”嚴冠羽不解地問,“我又哪裏做錯了?我都沒有出去,我也沒有給你找麻煩,你希望我找麻煩嗎?”

嚴子賢沒有繼續聽下去,無論嚴冠羽有沒有繼續聽從他,目前為止,他已經不需要嚴冠羽像小時候那樣“照樣的聽話”。

他不需要嚴冠羽向誰再刷存在感。

“早點睡覺。”嚴子賢說,“從明天開始,你搬回自己的房間。”

這句話像審判,本來該盛情展示給他哥看到驚喜,嚴冠羽突然也沒有那個心思了,水果刀很鋒利,嚴冠羽陡然想清楚了,如果他哥真的在乎他,為什麽不收起家裏的尖銳物品呢?如果他哥在乎他,為什麽要趕他走呢?嚴家又不是容不下一個他,只是不是親生的而已,有什麽了不起的。

可他不想再感受一次被刀插進脖子裏的感受了,很涼,血是滾燙的,卻逐漸會變涼。

嚴冠羽仿佛毫無知覺,水果刀在喉結下找了一個不錯,又不那麽坎坷不平的地方,用上不知道該多大的力氣,反正他已經感知不到力氣了,眼花的時候,嚴冠羽還在盡力扶著臺子,直到腳軟,嗵的一聲倒在地上,似乎太陽穴撞到了。

他看見他哥正在走到樓梯上。

嚴冠羽清晰又朦朧地感知著這個現實世界。

他不知道他哥會不會救他,他也不知道他閉上眼再睜開眼後會不會回到路燈底下,黑茫茫的天底下,有細得像針的雨的軌道底下。

一切都好像假的,包括他的重生,虛幻又卑劣,好像是有意,存心,再一次玩弄他。

重新醒來,嚴冠羽迷迷糊糊地想,他是第三次重生了吧?

而等到視線清晰以後,嚴冠羽卻綻放開無比又極致的笑容。

“護士姐姐。”嚴冠羽幾乎嘶啞,聲不成聲的也要說話,“我想找我哥。”

嚴子賢沒有來,可是嚴冠羽享受阿姨每天送來的營養餐,倒特別悠閑。

某種意義上,他自由了。

某種意義上,他哥不那麽自由了。

嚴子賢來的那天,嚴冠羽正在睡覺,是半夜十二點,嚴子賢一聲不吭地站在床邊。

嚴冠羽就如同在嚴子賢身上裝了感應器,一會就醒了,小燈照的他哥看上去很憔悴,也許是最近聯合的工程讓他忙大了。

“哥,”嚴冠羽躺著,眼神裏面充滿喜歡的笑,“要不要一起睡?”

可嚴子賢卻捂住他的口鼻,甚至連微笑都是一絲不茍著。

“小羽,你是真的想死了是嗎?”

嚴冠羽聽見嚴子賢這麽問自己,笑意越深,手上給他的封閉就越多,逐漸嚴冠羽真的感覺到,嚴子賢會悶死他。

仿佛他哥救他是因為他哥想要他親自死在他的手裏。

玩大了。

嚴冠羽那麽想,已經開始皺眉回氣,能供他保持挑釁的氧氣一點一點流失,他真的慌了。

“唔!”

嚴冠羽抓住嚴子賢的手腕,開始往外掙,朝外拔,可是嚴子賢的力氣比他想象中的要穩定,和山一樣逶迤不動。

嚴冠羽開始掙動,腳亂踢,試圖往嚴子賢身體上招呼,可是無濟於事,空漲的感受在肺部炸開,嚴子賢卻讓嚴冠羽感覺他冷靜到可怕。

“唔!”嚴冠羽試圖求饒他哥。

嚴子賢巋然不動。

指甲在嚴子賢手背上留下破了的痕跡,一道一道,都是嚴冠羽的向他哥的求救,即使施暴的對象來源自求救的對象。

直到眼淚順著眼角滑落,嚴冠羽即將力竭之時,嚴子賢猛然撤了手。

脖子上的傷口讓嚴冠羽無法去尋找安慰的支撐,只能一瞬間像蝦似的弓背起來去咳嗽換氣,雖然弓背的蝦是被煮熟了的。

“媽的你這個瘋子!”

嚴冠羽緩過力氣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沖他哥攻擊。

“你要殺了我啊!”本以為要爆發戰爭的瞬間,嚴冠羽又跟抱怨似的轉了語氣,“讓你松手的時候就應該松手,我差點死了嚴子賢。”

“什麽?”嚴子賢看著他弟弟問。

“……哥。”嚴冠羽就知道,什麽事都可以妥協唯獨不叫哥不行。

“你不是想尋死嗎?”嚴子賢仿佛沒事發生一樣坐到嚴冠羽床邊,因為嚴冠羽的脖子受傷了所以他沒動脖子。

“我幫幫你怎麽了?”嚴子賢說。

“沒什麽,差點死了,體驗不太好。”嚴冠羽說。

“那在家還敢割喉?”嚴子賢摸摸嚴冠羽的脖子,但是纏著紗布,嚴冠羽感受不到他哥的觸碰。

“嚇嚇你嘛。”嚴冠羽又說出親昵的話,朝嚴子賢笑一笑,“我想看看你遇到什麽事情會慌張。”

“沒有。”嚴子賢說。

“怎麽可能。”嚴冠羽壓根不信,“你是個人,怎麽可能遇不到讓你慌的事。”

他們似乎又重新回到那個胡言亂語地對話模式,他哥對他又耐心起來。

嚴冠羽頓了一下。

“除非是沒遇到能讓你慌的人。”嚴冠羽果真跟若有所思的模樣思考了一番,“難不成是你未來的愛人?”

“不會。”嚴子賢立即回了話,“沒有人比你更重要。”

“是嗎?”嚴冠羽笑瞇瞇地問,“如果是我死了呢?”

“沒有的假設沒必要去做。”嚴子賢拍拍嚴冠羽的頭頂,“好了,休息吧。”

“真的會遇見的。”嚴冠羽即使躺倒了都不礙著他繼續抓著嚴子賢的褲骨,揪著晃了晃,“我說真的啊,某一天就發生了呢。”

“不會。”嚴子賢說,“我不會讓它發生,松開。”

“一起睡。”嚴冠羽說。

“我明天還有班。”嚴子賢說,“只是過來看一眼。”

“哦。”嚴冠羽居然妥協了,這令他自己都驚訝,“明天也來嗎?”

“嗯。”嚴子賢說。

“後天呢?”嚴冠羽繼續問。

“也來。”嚴子賢似乎放松了對他的包容。

“後後天呢?”

“每天都會來,”嚴子賢說,“一直到你出院。”

“那之前為什麽不來?”嚴冠羽問。

“來過。”嚴子賢說,“你睡著了。”

“哦。”嚴冠羽開心了,“謝謝哥,回家之後我能跟你一起睡嗎?”

“可以。”嚴子賢垂下眼睛。

“那親親呢?”嚴冠羽逐漸得寸進尺。

嚴子賢卻點頭。

“那,”嚴冠羽皺起兩條眉毛,委屈溢滿情緒之間,“哥,我好疼……”

“……”

“沒事了。”嚴子賢彎下腰,在嚴冠羽唇上印下一個獎勵,像從前那樣哄著他的弟弟,“沒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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