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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最終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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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最終章(二)

應淮眉頭皺起,深邃眼底忽然有受傷的情緒透出,宋心慈瞬間便心軟了,恨不能立刻殺了宋闊這個不省心的。

“那個……”她猶豫著不知該如何開口,她內心深處自然是不想跟宋闊走的,無論多久能回到他身邊,都不如不離開,況且,她了解自己的脾性,若是不愛便也罷了,若是愛了,自然便想黏著她,也正因為她知曉自己的性格,恐遭嫌棄,才不敢輕易動心。

應淮忽然反手將她的手握住,語氣透著股不容抗拒的堅定:“我,不允許。”

看著他堅定的表情,宋心慈心底湧起一股暖意,眉頭卻是輕皺:“可是皇上……”

方才在宮中,宋闊挾持皇帝要挾她跟他走,她雖然答應了,但為避免生出意外,宋闊並未立即放了皇帝,如今皇帝便在不遠處那輛馬車中,由小喜看著,若她不走,小喜便會立刻殺了皇上。

“我知道。”應淮聲音輕柔,擡手輕輕拍拍她柔軟的發頂,伸手從她頭上拔下發簪,隨即從袖中掏出一個雕刻精美纏枝紋的木匣,打開拿出一支白玉雕刻鴛鴦玉簪,“這是方才在街上看到的,覺得特別適合你,便買了回來。”

宋心慈哭笑不得的看著他,想不明白這人是如何在那般緊迫的形式下還能買下這支簪子的,她皺眉看著他:“你這是以公謀私,是不是多少有些分不清主次?”

嘴裏雖這般說,心裏卻十分愉悅他能在這般緊急的情況下還記得自己。

“不耽誤正事便無妨。”應淮擡手止住她發簪上微微搖晃的步搖。

正沈浸在濃情蜜意裏,邊上忽然傳來震天吼聲,將宋心慈被帶偏的思緒拉回,一轉頭便瞧見不遠處的街口湧出一隊手持砍刀,衣著並不統一的民兵,頓時便明白這些人必然是宋闊先前就埋伏在城中的人。

她立刻擡頭看向應淮,晚霞的餘光灑在他白皙冷峻的面龐上,卻見他嘴角微揚,神情依舊淡然自若:“終於來了。”

什麽意思?

宋心慈有些疑惑,莫不是他一直在等這些人?

她瞪大眼睛瞧著周圍情勢的變化,但看應淮並無驚訝和慌亂便知他必定早有準備,心也放了下來,又將目光轉向宋闊。

此時的宋闊已經從圍攻中廝殺出去,站在馬車旁遙遙望著她,臉上表情似笑非笑,隨後嘩啦一聲抖開折扇,多少有些耀武揚威之意。

的確,自那批忽然出現的民兵之後,己方的確漸漸勢弱,好在中毒者並不多,多數已經服下解藥被救下,而勢弱的原因便是因為銀甲衛要護著百姓不被傷到。

此時,宋澤忽然手持匕首押著皇帝從馬車車廂中出來,兀自高傲的朝著應淮與她叫囂:“還不過來?莫不是當真要我殺了這狗皇帝?”

宋心慈心頭一緊,就要上前,卻被應淮一把抓住手腕,她回頭看他:“陛下的命事關天下百姓安危,我一人之性命死不足惜。”

“可於我而言,你的命勝過一切。”應淮目光聲音俱是柔和,“方才我說相信你,你便也應如我信你一般信我。”

“我自是信你的,可如今皇上在他們手中,若我不去,以宋闊的手段,他必定會殺了皇帝,到那時必定天下大亂。”

應淮只定定看著她並不言語,好一會兒後,宋心慈松口氣:“好吧,就聽你的。”

那些民兵比宋心慈預想中的還要多,自街角流水一般湧入,這會兒方才見了尾,因為角度問題,她看不清後面,便微微傾斜身體,晃眼似乎看到民兵最末處似是還跟了兩人,看那架勢該是有一定身份地位的。

宋心慈忽然搖晃應淮手臂:“是那個人。”

應淮低頭看一眼她搖晃自己手臂的手,隨後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真見一雙目蒙黑布,手持拐杖的人與一名老者緩步而來。

迄今為止,宋心慈他們還不知那雙瞳人叫何名字。

她稍稍湊近應淮低聲道:“那雙眼蒙黑布的就是那雙瞳之人,邊上的老者是宋闊的管家。”

應淮微不可查的點點頭,低聲道:“到齊了便好。”

“……”

他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自己?

宋闊覺得應淮與宋心慈貼身耳語的樣子實在是眨眼的很,手中的扇子也搖不下去了,見自己的人都已到位,便決定立刻將此事了結,無論成敗。

而他要的一直都不是什麽皇位,只有她而已。

“應淮!”他忽然高聲呼喊。

應淮擡頭望向他,微微擡起手,周圍正在廝殺的人便都立即停下,個人回歸個人陣營,形成對陣,劍拔弩張。

不待宋闊再次開口,宋澤滿臉興奮地搶先開口道:“如今你們大勢已去,若想保住這狗皇帝的命,便該乖乖禪位讓賢,將這本就屬於我宋氏的江山還來,否則……”

他說著話,手臂輕輕一拉,皇帝脖頸上再次被拉出一道血痕,周圍立刻發出一聲聲驚懼的吸氣聲,而皇帝依舊面無表情,並無任何懼意,也無任何反應,這讓宋心慈心底極為疑惑。

這皇帝老伯是沒有痛覺嗎?怎麽如泥人一般毫無反應,看的她都覺得脖子疼。

“還不過來!”這次說話的是宋闊,目標則是宋心慈。

宋心慈雖擔憂皇帝安全,但她方才既然說了相信應淮便不會有任何舉動,只站著一動不動。

應淮雙目微瞇,沈聲道:“事情……到此結束。”

話音方落,周圍忽然傳來一陣嘩啦啦的聲響,接著便看到自周圍房舍中,屋頂上,乃至街邊放置的車棚稻草中皆是鉆出一個個手持弓箭的銀甲衛,人數眾多,密密麻麻。

這反轉……

宋心慈極為佩服的看向應淮,難怪他能一直如此淡然自若,原來早有防備。

“你當真以為皇上對你們毫無防備之心?”應淮輕聲開口,語氣裏滿是輕蔑,“先皇發配廢太子去邊境且永不召回也是因念在血脈親情上,而皇上素來以仁治國,更遵先皇遺旨,不願將你們趕盡殺絕罷了。但這不該成為你們造反的理由。”

對於她那個從未謀面的親生父親,宋心慈也是極為不理解的,縱觀歷朝歷代,廢太子的下場只有一死,如此可見自己那親生父親當真是個重視血緣親情的。

重感情固然是好,可身為一國之君,便不該如此優柔寡斷,若非父皇的心軟,又何來今日的災難。

父皇果真是不適合一國之君的,倒是當今陛下雖以仁慈治國,卻並非優柔寡斷之人,看如今情勢便知他早有除掉廢太子一系的心思,只礙於先皇遺旨才不得已等到今日。

可他既然有計劃,又為何會甘願自己落入敵手?

宋心慈轉頭看應淮,卻見他緩緩擡起右手,宋澤立刻高聲大喊:“你敢,如今皇帝就在我手中,你若敢動,我便立刻割了他的人頭送你。”

宋澤滿目猙獰,仿若嗜血的猛獸一般一手狠掐皇帝脖子,刀刃陷入皇帝皮膚。

就在此時,情況忽然發生轉變,只聽宋闊忽然一聲大喊,接著便看到宋澤身體猛然朝前一挺,鮮血立時便從胸口處暈染開一片,他兀自不可置信的低頭看一眼自胸前紮出來的刀尖,再緩緩轉身看向身後,卻是一直守在一旁的小喜。

“小喜,你……”話未說完,宋澤便噴出大口鮮血,宋闊嗷的一聲嚎叫,立刻跳上馬車,一腳踹飛小喜,隨即抱住正倒下的宋澤身體,滿目痛恨與不可置信。

小喜看向宋闊道:“先前在宮中是奴才還公子救命之恩,如今便是奴才忠於主子的時候。”

宋心慈當真極為詫異,這不就是現實版的碟中諜嘛!

更讓她驚訝的是,就在小喜刺死宋澤的瞬間,擺脫挾持的皇帝竟是極為幹脆果斷的自馬車上一躍而下,且身手矯捷的迎上劈砍過來的敵人。

原來,皇帝是有武功的,且武功不弱,方才不過是在扮豬吃虎,降低敵人防備啊!

難怪應淮絲毫不擔心,且也叫她不必擔心。

應淮一聲令下,雙方立刻再次陷入惡戰,應淮護著宋心慈到街邊一處小屋內,又留下一隊銀甲衛後便轉身投入戰爭中。

雖然躲在屋裏,宋心慈還是忍不住透過窗戶看外面情形,銀甲衛的數量遠遠多於宋闊的民兵,地上屍體如山,血流成河,放眼看去地上躺的多數都是民兵的屍體,宋闊一方已成弱勢,可那些人也是大燕子民。

宋心慈在混亂人群裏搜尋應淮身影,最後在不遠處房頂上見到正與宋闊打的難舍難分的應淮與宋闊,她雖不懂武功卻也知曉此次與上次不同,應淮是下了狠招的,兩人身上皆帶了傷,但宋闊明顯落於下風。

正在此時,外面打鬥人忽然被一腳踹向宋心慈所站的床前,眼瞧著那由遠而近的身影越來越大,宋心慈竟是一時呆楞,忘記躲閃,幸而在那人撞上窗欞之前,她被身邊眼疾手快的侍衛一把拉開,而那人也恰好撞破窗欞跌入屋內,兀自在地上哼哼赤赤爬不起來。

幾名侍衛立刻上前將那民兵按壓在地,回過神的宋心慈稍稍緩口氣,探頭自那破掉的窗戶往外看,正巧看見那裝神弄鬼的人摘了蒙眼的黑布悄悄往這邊過來,該是看出己方已無勝算,想要跑路。

這人的變態程度,她已有領教,若此時讓他跑了,必成後患。

看一眼依舊和宋闊纏鬥的應淮,她來不及想許多,提起裙擺攀上破爛的窗欞。

運動一直都是她的短板,此時她卻忽然變得敏捷,更是顧不得胳膊被邊上一截斷掉的窗格劃破的刺痛,悄然跟上那人。

直追了兩條街,身後原本震天的廝殺聲已聽不太見了,因怕被發現,宋心慈只敢遠遠跟著,見他忽然放慢腳步,獐頭鼠目的躬身塌腰地四下張望,她連忙躲回角落,燒待一會兒後再探頭出去時,外面已不見了那人蹤影。

無論前世今生,宋心慈都未曾跟蹤過人,她雖膽大卻也極為謹慎,人不見了心裏著急卻也沒有莽撞的立刻奔出去尋,擔心是自己暴露敵人故意設陷,足又等了好一會兒,街上依舊不見任何人影,她才小心提起裙擺跑去方才那人最後停留的地方。

此處就在西市後頭,平日裏西市的喧鬧聲常傳於此,而如今卻因戰亂悄無聲息,街道寬闊寂靜,寥無人煙,又因進入秋末,花殘葉落,便顯得極為蕭索,她轉頭看看左側一丈高的紅墻黛瓦,又看看右側五階臺階上的朱紅大門,細細思索方才那人站立的方位。

人在下意識的反應下身體會朝向自己接下來要去的方向,她記得方才他是右腳向右側稍稍跨出一步,左肩向前,顯然是要拐向右側的,細想也是,方才戰鬥中她曾註意到他是不會武功的,自然是不能在毫無工具的前提下攀上那高墻的。

天色漸暗,宋心慈提著裙擺踏上臺階,小心翼翼到那朱紅高門下,透過門縫朝裏看。

這一看恰好看到那人從側旁急匆匆出來的身影,身上還背著個鼓鼓囊囊的包袱,看那包裹的形狀,裝的必然是金銀細軟等物。

那人正要往大門方向來,宋心慈剛想找地方藏起來,又見她轉過身面朝裏的站著不動了,隱約可聽見他惆悵嘆息的聲音,似是極為舍不得這處別院。

惆悵過後,許平安用力握緊拳頭,恨得咬牙切齒:“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應淮,你給我等著!”

此處宅院是宋闊為他置辦的,雖不是很大,卻布置的十分豪闊,宅院內更是只有婢女,不見男子,他坐擁美人與財寶無數,不曾想今日竟是要全數舍下。

又是一陣感嘆後,許平安終是匆忙又一步三回頭的走向門口,拉開門栓,許平安將頭伸向外面左右瞧瞧,見四下無人,才放心探出身子……

誰知面前黑影一閃,砰的一聲悶響,許平安只覺得大腦一陣鈍疼,眼前一黑,便沒了知覺。

宋心慈彎腰看看他,確定一時半會兒都不會醒來後便繞進門內,抓住他一條腿往門內拖。

待找到一條嬰兒手臂粗細的繩索將他牢牢捆在廊下柱子上後,她才滿意的拍拍手,擡腳踢踢他。

大約是她方才下手重了,踢了幾次依然不見醒來,她就想著找些水將他潑醒,若還不醒,她也不介意用開水。

她正四處看著準備找,卻忽然聽見院門口傳來小心翼翼的腳步聲,接著便是一陣推門聲,吱呀的聲音甚為清晰。

宋心慈連忙閃身躲在廊柱後,卻見一個畏畏縮縮,小心翼翼的瘦弱身影鉆入門內,竟是她許久不曾見過的半煙。

松口氣,她自廊柱下出來,半煙也恰好看到她,驚喜的尖叫一聲又連忙捂上嘴巴,小跑到宋心慈身前。

“小姐,果真是您啊,方才奴婢還以為看錯了呢!”半煙高興的抹了把額頭滲出的細汗,低頭看一眼地上的男人,“這是誰呀?”

“變態。”宋心慈想也不想的回答,隨即提起裙擺準備去找水,半煙立刻跟上,“小姐,您在找什麽?”

“水。”

“奴婢來就好。”說完,她便往後院跑去,宋心慈想了想覺得前頭還是需要人看管,便轉身回去。

一桶水潑在許平安臉上,他猛然一顫緩緩醒來,宋心慈在他面前蹲下,微微歪頭看著他問:“丞相府的命案可是你所犯下?”

許平安尚未完全清醒,只覺得後腦劇痛難忍,猛吸一口冷氣後劇痛更加劇烈,倒也讓他清醒過來,聽到問話,他閉了閉眼擡起頭。

“啊!”半煙驚嚇的後退一步,手中水桶掉落地面。

宋心慈淡然看著他那詭異莫名的雙瞳,並無任何懼意,反倒十分感興趣的細細觀察,她摸了摸下巴道:“你這雙瞳倒是挺有意思的。”

許平安冷笑的表情轉瞬為詫異:“你竟是不怕?”

“有何可怕的?”宋心慈扯了扯嘴角,“不過是近親成婚留下的病癥罷了,與尋常病癥不同的是看起來駭人,且無法治愈。”

時人封建且愚昧,只當他是妖孽禍世,得而誅之,卻不知他也不過是愚昧思想的受害者罷了。

許平安頭一次聽到這樣的言論,心中極為驚訝。

他自小被人譏笑嘲諷,如過街老鼠般只敢躲在陰溝裏,就連他母親也受人嘲諷,每日只能躲在家中哭泣,更因街坊鄰裏無法接納他們,而不得不頻繁搬家,大約是勞累和傷心過度,母親常年患病,因無錢買藥醫治只能一日一日拖下去,直至無法治愈病死荒野。

母親病故那年他剛八歲,母親臨終前才將他的身世告訴他,當他得知自己的親生父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輔,位高權重,但他不僅拋棄他們母子還派人追殺,自那時起,仇恨的種子便在他心底種下了。

因他年紀小,一無銀錢二無人的,只能自己用兩天兩夜的時間挖了個不深的坑將母親草草埋葬,而後便踏上尋親覆仇之路。

他雖生有雙瞳和六指,被世人稱為怪物,但他卻有聰慧的頭腦,為活命,他狠心自己看下多出的手指,又以黑布蒙上雙目扮作盲人,是以倒是騙過不少人,靠乞討和施舍長到十六歲。

這期間,他從未有一日放棄過覆仇的念頭,但他無權無勢,想要殺了丞相何其艱難,幸而因母親病重,他為給母親治病便自挖藥草,研究其藥性。

大約是上天眷顧,他雖數次誤吃下毒草,命懸一線,卻又都奇跡般地活了過來,這使得他不僅自學醫術成才,竟也養成了一副百毒不侵的身體。

而他的覆仇也在此時有了初步的計劃。

當他形走到北域,得知北域有個被廢的太子時更是覺得自己覆仇的機會來了,而那時廢太子恰好病重,他便上門自薦,自此便在北域住了下來。也開啟了他們以造反為目標的覆仇之路。

半煙為宋心慈搬來一張椅子,宋心慈在許平安對面坐下,直視他茫然而詭異的雙目:“相府那幾樁命案可是你所為?”

“是又如何?”許平安滿臉不屑,便是殺了他們所有人,他們也是死有餘辜。

宋心慈眼眸微瞇,心中怒火漸起,她最是看不慣這種殺了人還一副事不關己,仿佛全世界都欠了他一般的人,便沈下臉繼續道:“你調戲餘氏,而後怕暴露,便將她殺害,是與不是?”

許平安似笑非笑的看著宋心慈,雙瞳在眼眶內顫動,光是看著便讓人覺得心底發寒,他仰頭靠在廊柱上,冷笑一聲道:“這些時日,我俱是聽聞京城出現一名極為厲害的仵作,且是名女子,我原本以為有多厲害,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

宋心慈猜想他這般說必然是因為自己將案件說錯了,是以並未反駁:“哦?此話怎講?”

他嘿嘿一笑,神情忽然得意中透著猥瑣:“她本就是我的女人,又何來調戲一說?”

宋心慈心中一驚,竟是沒想到這個可能,更沒想到這人竟然把自己的女人送給自己的弟弟。

然而,他接下來的話更讓宋心慈覺得炸裂。

“我想餘氏死的時候懷有身孕,你該是知道的吧?”

宋心慈一驚,心中已有猜測。

“那孩子其實是我的。”許平安微微瞇眼,得意洋洋,“許明禮不願接納我,也不願接納我的孩子,我就偏要我的孩子進入相府。”

他忽然嘿嘿陰惻地笑起來。

“那你為何殺她?”

“為何?”許平安身體前傾,怒瞪宋心慈,咬牙切齒地怒吼,“因為那賤人背叛我!”

“她說,她愛上了許子嵐,不想背叛他,她要拿掉我的孩子。”許平安雙目赤紅,如困獸一般,“你說……這賤人該不該殺,她該不該死?”

面對他的怒吼,宋心慈倒極為平靜,“該死的人……是你。”

許平安一楞,卻聽她繼續道:“她是人,不是物件,不是任由你可以送來送去的。你有尊嚴,她也有自己的驕傲,憑什麽要任由你擺布?你將她送給別人,便是拋棄了她,那她便有權利去選擇,去追求自己的幸福,許子嵐敬她愛她,給足她體面,她為何不能愛上許子嵐?她何錯之有?你又有何權利殺了她?你該死,你才該死!”

說到最後,宋心慈當真有些無法控制自己的憤怒,擡手重重甩他一巴掌。

許平安嘴角滲血,齜牙咧嘴的沖著宋心慈狂笑。

站在邊上的半煙雖心中實在懼怕的很,但還是小心翼翼撿起地上的水桶半舉,時刻做好一桶砸死這可怕的人,免得他傷了自家小姐。

宋心慈緩緩吐口氣,沈下心斜靠在椅背上,待他笑夠了,方才繼續問道:“那你又為何殺了老夫人?”

“為何?若非因為她善妒,我和母親又怎會落得如此下場?”許平安齜著牙,“她該死,她早就該死了。”

宋心慈冷哼一聲,忽然湊近許平安,盯著他那雙詭異的雙瞳:“老夫人便是善妒又如何?丞相能有如今的地位,又豈會被一個婦人所約束?你父親與母親是親的堂兄妹,若是結合,要被世人所不容,是以只能偷偷摸摸,唯一的意外便是生下了你,而你的存在狠狠打了你父親一巴掌,讓他清醒的認識到他們的確不能在一起,而這認知也徹底擊潰了他,唯有你們母子不存在,方能掩飾這段醜惡的過去。”

許平安盯著宋心慈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瘋狂大笑,以至於後腦勺狠狠磕在廊柱上也毫不在意:“所以,你覺得他做的是對的,我們母子就沒有活下去的權利?”

“自然不是。”宋心慈坐回椅子裏,“所謂冤有頭債有主,造成你今日局面的是丞相一人,便是找也該找他,可你做了什麽?相府其他人何其無辜?城中百姓何其無辜?那些被你害死的女孩又何其無辜?你為了一己私怨害了半城百姓,如此道德淪喪,喪心病狂,合該亂棍打死。”

“哼!”許平安一聲冷笑,“我過的不好,別人也休想過好。”

宋心慈自椅子裏站起身,深深吸口氣,轉身面向大門口,緩聲道:“你母親為你取命許平安,便是想要你平平安安,可你卻辜負了她的期許。”

此時已月上枝頭,周圍漆黑一片,如水的秋夜涼風吹在身上,她忽然覺得好冷,抱緊了手臂依然覺得寒氣入骨。

擡頭看著清涼月色,思緒翻湧,也不知這會兒外面情況如何了,賊人是否已全數伏誅。

院外街道上忽然整齊沈重的腳步聲,知曉定然是應淮來尋她了,原本一直緊繃的神經便忽然放松下來,她種種嘆口氣,微微側頭看向萎靡不振的許平安。

“其實,你之所以能躲在相府行兇,全是因為丞相包庇,若沒有他的庇護,你當真以為自己能這般肆意妄為?他在補償自己的過錯,可你非但辜負了他的心意,還越發肆無忌憚,是以,丞相才不得不出手,哪怕晚年聲譽不保,也要將你繩之以法,你猜這是為何?”

“為何?”許平安滿臉諷刺,“因為只要我死了,他便可以再無顧忌,可以高枕無憂,可以……”

“閉嘴吧!”宋心慈當真懶得再聽他廢話,“不要妄圖將你所犯下的事都歸咎於丞相拋棄你們母子,若你天性善良,又怎麽謀害他人性命報仇?不過是為你自己所犯下的罪孽找借口罷了,事到如今,你依舊毫無悔意,覺得世人都欠你,你本性如此,怨不得旁人。”

“哈哈……早在別院之時,我就該殺了你,都是宋闊,他心狠手辣,從未有過憐憫,到頭來竟敗在一個女人手下,宋闊啊宋闊,你活該失敗!”

門口出現亮光,應淮頎長的身影如風般湧入門內,瞧見她立於臺階之上,原本緊繃的神色忽然緩和,邁開長腿幾步跨進院內,宋心慈見到他亦是開心,小跑下臺階朝著張開雙臂的應淮撲上去。

“你無事便好。”

不知是不是因為走的太急,尚未喘勻氣息,應淮的聲音全是氣聲,溫柔卻有些無力。

知他擔心自己,宋心慈連忙道歉:“對不起,我看到那人要逃走,就沒忍住跟了上去,沒來得及告知你。”

“無妨,無妨。”應淮如獲至寶般將她更緊的擁入懷裏,“但……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應淮擡手扣住她後腦勺,聲音輕柔:“宋澤身死,宋闊兵敗被俘,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好,太好了。”宋心慈連忙答應,可她心中卻極為不安,他的聲音聽起來實在不大妥當,便憂心詢問,“你可有受傷?”

等來的並非應淮的回答,她只覺應淮抱著自己腰身的手臂忽然松開,身體更是無力下滑,她幾乎抱不住,只得順勢抱著他蹲下,鼻尖忽然聞到一股甜腥氣,連抱著應淮腰身的手上也是黏糊糊的。

“你受傷了。”她大聲驚呼,“燈來。”

應鈞上前一步道:“都督的確被宋闊刺傷了,但他為了尋你,不顧身上傷重,一路找尋而來,這會兒已是撐不住了。”

周圍火把湊近,宋心慈看著手上黑乎乎的粘稠鮮血,渾身顫抖:“劍傷有毒,快找大夫,快找大夫啊!”

喊出最後一句時,她已是滿臉淚水,人生頭一次她心中生出莫大的恐懼來,如今循環已結束,若應淮死了,那便是真的死了。

……

黎王府燈火通明,奴婢婆子出入不斷,一盆盆清水送入房中,便有一盆盆血水送出來。

宋心慈倚在門邊,只隔著屏風看著五名禦醫同時為他診治,卻不敢上前,她害怕看到應淮蒼白的臉色,害怕看到他發烏的嘴唇,和禦醫最後的診斷。

“他中毒已深入五臟六腑,便是神仙也難以救活,何況你時間已不多,該走了。”系統已經不知第幾次提醒了。

“再等等,他一定會好起來的。”

“你怎麽這麽不聽勸?他鐵定是救不回來了,他如果活著,你選擇留下我還可以理解,可他要死了,你留下來做什麽?獨守空房,倉皇度日,直到死去?”

宋心慈沈默不語,卻聽裏面傳出禦醫的聲音:“臣無能,請陛下贖罪。”

“何出此言?”皇帝沈聲問,聲音是宋心慈從未聽過的威嚴,似還夾著些緊張。

“世子所中之毒已入肺腑,且毒性猛烈,便是……便是華佗在世也,也……”

後面的話已無需再說,眾人皆已心知肚明,宋心慈雙腿一軟險些摔倒,幸而被身後的半煙攙扶。

“小姐……”

“我沒事。”宋心慈只覺胸口仿若氧氣不足般滯悶難當,她轉身想要離開,卻腳底酸軟,一步尚未邁出就一個踉蹌險些跌倒。

半煙連忙攙扶她出門,宋心慈聲音嘶啞到幾乎無聲:“扶我去隔壁房間。”

“是。”

將半煙遣出去後,宋心慈立馬喚出系統:“你可有辦法救他?”

“沒有。”

“不可能,你一定有辦法的。”

系統:“……”

“有沒有辦法?”她幾乎發不出聲音只能嘶吼,眼淚越發控制不住,她不能讓應淮死,他怎麽能死呢,說好要結婚的。

“有倒是有,但你需做好決定,且不一定有效。”

“快說。”

系統很是無奈,竟如人一般發出一聲略顯刺耳的嘆息,方道:“用你回家的機會來換,但能不能活過來,全看他造化。”

“我換。”宋心慈毫不猶豫的回答。

“你可想清楚了,若你換了,而他並未活過來,你便要在此度過餘生。”

“我不會後悔,要如何救,你直說便是。”

“一顆生死丹,你拿到丹藥後,我的任務就完成了,自此江湖不見。”

“好。”宋心慈重重點頭,這一刻她只想要應淮活著,其它都不重要了。

伸手進身邊錦袋,果真摸到一個方方正正的盒子,她立刻拿出來打開,撲面便是一陣藥苦夾著淡淡的清香,她再顧不得許多,拉開房門,在半煙詫異的目光中奔向隔壁房間。

床上的人蒼白而毫無生氣,原本漂亮的嘴唇泛著烏紫,禁閉的雙目再也無法深情溫柔的望著她,輕聲卻堅定地道:“別怕,有我在。”

酸脹苦澀之意海水般幾乎淹沒她僅剩不多的理智,她擡手輕輕撫摸他俊美的臉龐,眼淚卻是不可控制地重重砸下。

擡手擦掉腮邊的淚水,快速將丹藥送入應淮口中,隨後立刻轉身朝著皇帝跪下,並以額頭貼地重重磕了個頭:“陛下,您曾說過,待此案了結,便為我與應淮賜婚。”

“是。”皇帝點頭,卻在心底輕輕嘆氣,以為她要退婚,便說道,“如今淮清中毒身亡,你雖為他的未婚妻,但朕準許你令嫁他人,淮清若底下有知,定然也會同意這般做的。”

宋心慈擡頭望向皇帝,淚眼朦朧中,皇帝的面容模糊不清:“陛下,民女懇求陛下為我與應淮訂下成親的日子,越快越好。”

此話一出,屋內眾人皆是詫異不已。

應淮已身死,便是她提出退婚也實屬正常,畢竟活生生的人又怎能嫁給一個死人?

可萬萬沒想到,她竟是要成親。

“好好好。”皇帝心中感動萬分,他可以允許宋心慈退親,但他內心深處更希望他們能夠成親,畢竟自己最心愛的臣子未婚便身死,他心中比誰都悲痛,如今這姑娘這般懂事,倒是解了他心中煩惱。

黎王妃立刻上前扶起她,亦是滿臉淚水,她心疼的拿帕子擦掉宋心慈臉上淚水,心疼道:“我知你與淮兒情深義重,更知你是個重承諾之人,可你年紀尚小,未來還有許多選擇,斷然不必為了淮兒毀掉自己一生的幸福,若你覺得心有愧疚,我便認你做養女,日後你代淮兒盡孝便是。”

宋心慈知王妃是真的喜歡且心疼自己的,便將適才自己給應淮吃下丹藥的事說了:“我雖不能斷定一定可以救活他,但只要有機會,我總是要試一試的。”

皇帝和王妃皆是驚喜非常,雖不知結果,但有希望總比沒希望的好,哪怕最後是失望,但至少試過了,不至於日後想起來後悔。

……

皇帝的辦事效率相當快,次日一早便下了聖旨,給應淮與宋心慈賜婚,並於一個月後完婚。且皇帝親封宋心慈為三品女仵作,協理皇城司共同查案斷案,宋心慈領旨謝恩,心中自是因為皇帝為仵作正名而開心,但心中也難免失落,若應淮也能與她一同聽到這個消息該有多好。

一個月的時間轉瞬即逝,這個月裏,宋心慈每次除了照顧依舊昏迷不醒的應淮外,還會去傷兵營處看尋傷兵,去城內撫慰中毒後痊愈的百姓,以及為在戰爭中受到波及的百姓送去補貼。

今此一事,她再不如往日那般膽大沖動,反而慎重謹慎,雖笑容時常掛在嘴角,卻再沒有真正開懷過。

因她執意於應淮的婚事,坊間流傳出她情深義重、大義凜然,甚至是端莊賢淑忠義孝道之美名。

對此,宋心慈只一笑置之,她在乎的從不是這些。

大婚之日前一夜,應淮依舊未蘇醒,眼瞧著瘦了一圈且越發蒼白的應淮,宋心慈心底終是忍不住湧起一股股悲傷,而後那悲傷轉化為憤怒。

她啪的一下將手中帕子摔在床邊,站起身指著他道:“應淮,明日就是我們的大婚之日,你若再不醒來,我不在乎臨時找來別人頂替了你。”

床上人依舊一動不動。

“你聽到沒有?”

宋心慈氣呼呼的轉身欲走,卻忽然聽見一聲細弱呢喃:“聽到了。”

她猛然一怔,邁出的腳步停在半空,卻不敢轉身,直到身後再次傳來應淮虛弱地聲音:“你嗓門這般大,還要臨時換郎婿,我怎能不快快醒來。”

確定不是自己的幻覺,宋心慈猛然轉身,瞧見應淮已撐著手臂坐起來,眉目含笑的望著她。

眼淚簌簌而下,喉頭更是哽咽無法言語,宋心慈只能轉身兩步跨到床邊,伸手抱住他,哇的一聲便哭了出來。

應淮心疼不已,只能一遍遍說著“不哭”,輕拍她後背撫慰,這一個月來,她從未流過一滴淚,每日笑瞇瞇的守在他塌前,為他講述城中建設事宜,給他說傷兵營中的趣事,以及百姓的生活,宋心慈覺得這一個月裏,把她這輩子的話都快要說完了。

哭夠了,宋心慈擦幹眼淚,扶著應淮在床頭靠著,又在他腰背處墊了軟枕,方才聽他說道:“這一個月來,我可以聽到你說的話,可以感受到你做的事,但我始終無法醒來,也無法做出回應,我多想告訴你,我沒死,我還活著,我很想你,我想抱抱你,可我的意識始終沈在黑漆漆的空間裏,對不起阿慈,讓你傷心。”

宋心慈頭一次聽他說這麽多甜言蜜語,心中甚喜,可也極為心疼他,輕輕撫摸他臉頰道:“那你一定也如我一般痛苦,是不是?”

“我想,我該是比你更痛苦的。”

“那便扯平了。”宋心慈莞爾一笑,頗有種勝利的頑皮感。

應淮立馬板起臉,佯裝生氣:“其實,我昨日便醒了。”

“什麽?”宋心慈豁然起身,雙手掐腰,怒瞪應淮,“你敢騙我?”

應淮哈哈大笑,直笑的咳嗽起來,宋心慈連忙輕拍他後背,卻被他順勢擁入懷中,二人四目相對,氣氛越發暧昧。

“你……不想親我嗎?”

“想。”應淮聲音嘶啞,“便是夢裏都想。”

宋心慈忽然翻身吻上他略微冰涼的唇,兩人緊緊相擁,仿若要將對方融入自己的身體,久久不願放開。

直到兩人因陽氣不足氣喘籲籲,面色漲紅,方才依依不舍的放開彼此,宋心慈伸手抓住他微敞的衣領:“不想更深入交流嗎?”

“想,做夢都想。”應淮眼尾微微泛紅,喉結滾動,原本冰涼的身體此時卻是溫度過高,他伸手抓住宋心慈探入他衣領內的不安分的小手,“明日便是大婚,最美好的事,該留在最美好的時刻。”

第二日正婚之日,宋心慈因應淮身體虛弱,不讓他上門接親,但他不想委屈了她,依舊穿上嶄新的大紅新郎婚服,身騎白馬,俊朗如神祗般意氣風發地去宋府接人,幸而他身體底子好,恢覆起來也快,雖婚禮依照宋心慈的意思從簡,卻依舊抵擋不住全程百姓夾到送送迎。

婚宴熱熱鬧鬧,吹吹打打,黎王妃為慶祝應淮新生和他們的新婚盛宴,更是花重金請了戲臺班子,在京城連唱半月的戲,如今黎王府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應淮牽著宋心慈的手一路從抱她下轎,到跨馬鞍,過火盆,直到入堂拜禮之時方才舍得將她放下,氣的宋心慈在蓋頭下笑意盈盈的拿粉拳輕錘他胸口。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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