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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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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上)

回家的機票定在十一月,趁著天氣還沒有涼得過分,也趁著不沾節假日,遠親近鄰不至於齊聚一堂看熱鬧。

飛機從星都起飛,降落在仙泉。要到漳源的話還得坐倆小時火車。

漳源之名,源於漳水,意在漳水源頭。漳源西側有幾座兩三千米的高山,在當地已經是高得不得了,漳水也正是從那裏發源。

羅覓奧的家在漳源市以南的鎮子上。

在正式回家前,他先在市裏停留一晚,把自己的好朋友迪哥介紹給田之世。

“你好,我是何迪,喵仔的朋友,也是他的中學同學。”

何迪面相看上去比羅覓奧年紀再大出三五歲,瘦瘦矮矮的,骨頭外薄薄裹層皮肉,再疊上酒紅色的毛衣外套才像正常男性的厚度,這麽一看,似乎一米七都沒到。

面相上還好,總是笑嘻嘻和和氣氣的,只是眉骨顴骨稍稍突出些,並不顯得太弱氣。

田之世認識這人,這不是丹浦的民宿老板嘛!還說呢,能訂到那麽好的地方……可不只是因為運氣好!

“迪哥你好,我是田之世,您叫我小田就行!”

“你要是不介意的話,吾叫你田仔如何?”

“沒問題,迪哥說了算!”田之世向來隨和,怎麽方便怎麽來。

“哎呀……你們明天一起回去?喵仔,和你阿母講過無?”

“嗯,我說明天再回去,帶著朋友一起。她沒說什麽。”

“哎,我當年替你爸去,幫你偷跑,如今你還真闖出了名堂,你家裏人會認可你的。”何迪拍拍羅覓奧的胳膊,指指旁邊的小轎車,“走吧,咱們上車,去恰飯。”

天色漸暗,燈火通明。漳源市比丹浦繁華得多。

一條漳水沿岸,鱗次櫛比的樓宇延伸鋪開,熱鬧繁華不輸仙泉,三條交叉的輕軌線路幾乎能抵達市區的所有地方,又分別延到了偏遠的山中與上下游方向。

當地美食的店鋪亦不少見,人們安居樂業,在熱騰騰的蒸汽中品味美食。

他們去的是一家當地菜館,因此沙茶面、蚵仔煎那是少不了的。因為依山傍水,離著海也有一段距離,這邊也有些雞鴨牛肉、山貨、淡水魚作為特色美食。

“你們都不點的話,那我來個白鴨湯、芋子包、釀豆腐、雪花魚糕……田仔,我跟你講哦,照理到我們這來,總要帶包花生走作伴手禮。但喵仔愛吃甜,小時候愛吃花生湯,還有花生嘎,鹹花生是不愛嗑的。後來他又喜歡上吃甜品,特別是芝士的,什麽芝士奶蓋,芝士爆漿……吃了很多,居然都不長胖。”

何迪是個健談的,點著菜就給田之世講起了羅覓奧當年的事兒,田之世也聽得津津有味。

原來喵神從未成年的時候就吃我這一套……咳。

菜一道道上桌,大家也不客氣,各自吃了起來。

香噴噴的連城白鴨湯冒著油花兒,白白軟軟的芋子包是五花肉、香菇、茭白的餡兒,田之世吃過幾口,腹中有物,幸福感油然而生。

菜式是本地的特色,味道也別有風格,與星都截然不同。

相比之下,喵神做的菜,滋味似乎更細膩更豐富,或許是融合了做菜的經驗或各類菜系的風味。

田之世仔細品味著,這釀豆腐和喵神的比起來反倒落了下乘,沒有自家做的鮮美。

“你們明天早上幾點出發?我去酒店接你們回去,順便和你爸媽打個招呼。”何迪非常熱情。

“初步定是明天九點,回去還要麻煩你帶路。”

“細想來,十幾年沒歸啰,不記路正常。”何迪笑了笑,“麥和你迪哥客氣!”

何迪開車送他們到酒店後,便咧著嘴離開了。

到了酒店,兩個人理所當然住了大床房。

這一天路上不算累,兩人對明天的拜訪也都有些緊張。

“早點洗漱收拾吧,明天不能太晚起。”羅覓奧解開外套,忽然被人抱住了腰,後脖子也被蹭得癢癢。

“喵神……我有點緊張。”田之世嘟嘟囔囔,“你能不能再多給我講講你那時的故事呀?”

羅覓奧稍稍遲疑,隨即笑笑,摸摸他的頭發,“那就先去洗個澡,你先去,我洗過再和你講睡前故事。”

田之世挑挑眉毛,有所預謀似的,“睡前故事……有睡前貼貼麽?”

羅覓奧輕笑,“別太過火。”

田之世很快洗好回來,身上帶著濕潤的熱氣,前面頭發被打濕了,軟軟地粘在他額頭上。略顯寬大的浴袍裹著潮濕的皮膚,卻漏出了白白凈凈的領口、手腕、小腿。

羅覓奧淡淡瞟了一眼,輕輕抿唇,“洗好了?”

田之世撲在床上,在他耳邊輕輕呼口氣,清爽的薄荷味悄然溢出,連帶著睡袍交叉的領口垂下,袒露出更多的肌膚。

“你像是勾引我。”羅覓奧點著田之世的鼻尖推了推,眼含笑意,“今晚暫且消停些,講過睡前故事就休息,好不好?”

“在你的地盤聽你的,你去洗吧,裏面還暖和著呢。”乖巧,但扭過身子在床上伸起了懶腰。

羅覓奧照著他的肚子擼了一把,便抱著睡袍進到衛生間。

洗漱完畢,羅覓奧關掉衛生間的燈,回到床上,鉆到被子裏,坐在床頭稍微晾幹頭發。

他簡單洗了個頭,還有些濕噠噠的,帶著淡淡的洗發水的香氣。

田之世不由自主蹭了上去,露出的半個腦袋變成露出了上半身,整個人也貼近他。

“喵喵,故事時間開始,你的聽眾準備好啦。”

羅覓奧稍微沈吟片刻,還是決定把當年的故事完整講了,免得田之世被何迪那兒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講述弄迷糊。

也許有些記憶已經模糊,有些記憶只是轉述,但完整的故事仍然令人嘆息。

.

三十二年前,漳源市轄下的某個小鎮,一位年輕的孕婦生下了一名還算健康的男嬰。

她的丈夫並沒有在現場,她的父母也沒有來,只有她的同事何家夫人幫趁著,陪她生下這個孩子。

“苗苗……”女人看著還掛著血跡的孩子,忽然淚如雨下,啞聲質問,“那個男人是不是沒有來?他是不是陪著他的情人?”

沒有人敢回答,只說“已經有人去找了,你別著急。”

“他不會回來的……他騙婚……可我不能對不起這個孩子啊!”她哭著進入了病房,一直到再次見到自己的孩子。

新生的嬰孩被洗得幹幹凈凈,旁邊的何家夫人問她孩子的名字。

“這孩子……先跟他父親的姓吧。叫麥苗。”女人面如死灰,卻又於心不忍。

出院之後,女人在一處旅館找到丈夫,沒有爭吵,辦理了離婚,搬出了當初的婚房。

“苗苗,你記得……以後,你跟我羅筱漁的姓,就叫羅……羅覓奧。”女人抱著懷中熟睡的孩子,低聲喃喃,“以後……不許認他當父親,他不配,他居然是個同性戀!他去陪他的小白臉,留下我們娘兒倆!你要好好爭氣,以後做個好男人,做個好父親!”

哪怕孩子出生還沒到一歲,就被寄予了厚望。

羅筱漁拿著補償的錢,獨自帶著孩子在漳源打工,起早貪黑,把孩子拉扯到上學的年齡。

羅覓奧很爭氣,一直考班裏第一,每天的日記也都寫得十分認真,把在學校發生的事寫得生動形象。

有時候,會有一個阿姨帶著個哥哥來,他也會認真地記錄下來。

到了他三年級時,女人突然碰到了她的第二春——一個剛剛失去妻子,希望能有一個兒子繼承家業的商人。

男人傳統古板,踏實經商,博聞強記,做的是紅木家具生意。

三十多歲的她希望給自己的孩子完整的家庭,商人也需要一個能生出兒子的女人。

她妥協了。

羅覓奧第一次見到嚴肅的繼父,心裏有些茫然。

“我會把他當做我的兒子,但……你也要為我留下我的血脈。”繼父板著臉對女人說道,“我對你的愛或許微不足道,但我承諾會給你足夠的財富生活,讓你和你的兒子能生活下去。戴實甫說到做到。”

戴實甫確實如此,找了保姆幫忙顧家,但生意場上的起起落落讓他無暇顧及家人。

他們之間本就是利益交換,臨時的家人也是利益之一。

屬於戴實甫的兒子在二月出生,取名戴寒消。

戴實甫終於有了些父親該有的樣子,這才發現,自己這個小名叫苗苗的兒子成績這麽好,屋子裏貼滿了他的獎狀,他還跳了級,在漳源的學校幾乎是大材小用。

“他是個繼承我事業的好苗子。高中的時候,讓苗苗試試報考少年班吧。仙泉大學,或者嶺南、星都的學校。”

“苗苗不能離開漳源。”羅筱漁瞪眼,執拗地說道,“青春期正叛逆,萬一在外面走了歪路怎麽得了?”

“都報名試試吧,能不能上還說不定。”戴實甫沒有強求,“小寒也拜托你了,讓他好好學習。”

三年後。

來自星都大學的邀請函送到家時,家裏只有羅覓奧一個人。

他抱著信封跑回房間,左顧右盼,生怕有人沖出來阻攔他,心幾乎要跳出胸腔。

“恭喜您以筆試第一名的成績通過星都大學數學少年班初試,特邀請您前往星都大學參與面試。”

他知道,機會來了。

他找到了何迪,那個陪他有說有笑的哥哥。

何迪長得矮瘦,也和他同班,但臉看上去已經像個中年人了。

“你這是要離家出走?”

“我真的受不了了。這個家我待不下去,我自己活,照樣能活得好好的。”少年憋紅了臉,眼鏡後面那雙漂亮的眸子閃著淚光。

何迪輕輕拍著他微微抽動的後背,“喵仔,我可以幫你,但是你要想好……這是破罐子破摔,劍走偏鋒喔。”

“我不想被監視,我也不可能……做什麽好丈夫好父親,我不能,我也不可能繼承家業,我這輩子都不配在這個家呆下去。她一聽到男人就要發瘋,她怕小寒磕著碰著,比我那時要愛惜得緊……我知道,我就是個小拖油瓶,戴實甫……也一心只有他的企業!”他喃喃著,指甲用力掐著大腿,竭盡全力保持理性和冷靜。

何迪急忙拍拍他,“喵仔,喵仔,那你可要聽我的。我會幫你看著家裏的情況,你不要回來,也不要打聽,發生什麽都不要後悔,知道嗎?”

“嗯。”他輕輕喘著氣,漸漸停止發抖。

“我給你買機票,陪你去見招生的老師,就用你的父親的身份,不是玩笑哦。”

隨後,兩個少年人借著外出旅游的名號來到星都,羅覓奧居然真的順利通過了面試,何迪也真的簽下了“戴實甫”的名字而沒有被發現。

數日後,何迪被拎到戴家請罪,說什麽也不開口。

“喵仔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他想回來的時候當然會回來!”

這件事驚動了戴實甫。

他的腳剛剛踏進門,親眼見到那個向來順從老實的女人發瘋般地大叫,摔著她平時用的東西,“是不是你!男人……同性戀……那個姓麥的混賬為什麽不放過我的孩子!為什麽……為什麽他們沒有一個願意好好地喜歡女人!為什麽連個家都不肯為我留下!”

他拉住羅筱漁鮮血淋漓的,握著碎玻璃的手,厲聲喝止。

“筱漁,忘了那個混賬,我們的兒子還在,我們的家還沒散!”

戴寒消年紀還小,被幼兒園老師陪著,不讓回家,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何迪垂首斂眉,不發一語,最後被何父揍了一頓,還是戴實甫上門,親自和趴在床上的何迪問起了這件事。

“喵仔一個人在大城市,但他很安全!那邊有接應的人。他阿母將他當犯人,因為她知道自己的兒子不喜歡女孩。從他阿母懷孕之後,她罵他,打他,逼迫他,監視她,像個神經病一樣!”何迪轉述著羅覓奧的痛苦。

戴實甫沈默著,帶羅筱漁去看了當地的精神科,被抓花了臉,但也得到了結果。

“你夫人的病或許和以往的經歷和產後抑郁有關,又受到刺激,需要用藥物幹預,建議收住入院。”

他繼續沈默著,獨自一人回了家,看到保姆還沒走。

“戴老板……有句話,我真得和您講。”

“您夫人當年精神受了刺激,一直痛恨喜歡男人的男人,越來越激烈。懷孕之後,要不是我攔著,不讓她傷害自己,小寒都差點生不出來。小寒後來愛生病,恐怕也是這問題鬧得!”

保姆抱著戴寒消,連連感嘆。

“為什麽沒告訴我?”

“戴老板,您常年在外跑,我一個小保姆找不到您,只能打電話找您那秘書……可他攔著,不讓我說啊!說您忙著開會,要不是今天這緊急情況,他都不讓我說呢!”

戴實甫懊惱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哎喲,戴老板,使不得!”

“為了生意,我想要個後代。可我為了後代又做了什麽?還讓我那秘書耽擱了妻子的病情,孩子的……孩子的心理疾病!”戴實甫深深嘆氣,翻然悔悟似的,“生意要做,但……如果連家也沒能顧好,兒子又怎麽養得好……那我這後半輩子還能消停嗎!我做了這麽多,遲早要被敗光!”

後來,戴實甫來到羅覓奧的房間,發現他寫著“日記”的櫃子只剩下了中間幾本。

他翻看著,早期還算正常,後面的居然開始看不懂。又是外文又是圖案,還有不知所雲的亂序文字——這孩子該不是瘋了?

他打開了苗苗的舊電腦,發現了裏面的兩集“學習資料”——這個年紀的孩子,難免會有些同學間傳播的“興趣”,有也算正常。

然後戴實甫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是兩個男人之間的柔情蜜意,甚至……是有著合理劇情,才開始動作片的那種。

他心情覆雜地關了電腦,大受震撼。

這個大兒子……要舍棄又覺得學習天賦很可惜,要留著,又是個同性戀……

他古板的腦子似乎出現了裂痕。

孩子大了,且隨他去吧。況且,孩子還有一個兄弟朋友在這邊,願意和他說話,有什麽問題也會向我們求助的吧!

自己在漳源,照顧好生意,養育好小寒,還要保護好羅筱漁。苗苗……到底不是自己的孩子。

就讓他自己撞了南墻,知道回家的好吧。

羅筱漁住了兩年多的院,精神才大致恢覆正常。從最初的暴躁易怒,恢覆到認識第一個男人之前的溫文爾雅。

可她心裏還是有那麽個疙瘩:大兒子因為自己不告而別,但自己卻不記得做過哪些過分的事。

她希望能找回兒子,她去搜索兒子的名字,發現了星都大學數學院的線索。戴實甫不讓她去找。

“你問問何迪那小子,他和苗苗一直有聯系。”

“阿姨,他還是沒辦法原諒你。他現在過著自己的生活,也許有一天他會想好,但這一天可能會很久。”何迪不肯松口。

羅筱漁點點頭,“我和你加個好友。什麽時候他願意回來,把我推給他。”

何迪稍稍有些意外,但還是同意了。

隨後若幹年,羅覓奧從未主動提過家裏的事,羅筱漁倒是問過幾回。

“他在星都過得怎麽樣,辛苦嗎?”

“如果要在星都買房,我可以出一些錢。”

“在星都是一個人生活嗎?什麽時候回家看看?”

何迪知道羅覓奧的情況,含糊地轉述過去。隨著自己的年齡增長,他也意識到當年和羅覓奧離家的行為有些沖動,但他明白,羅覓奧是個意志堅定的人。

如果沒有什麽契機,他很難改變想法。

這個契機出現在羅覓奧準備去丹浦旅游。

何迪恰好在丹浦開了家民宿,托人照看,他平時就在漳源做點手機維修的生意,特殊在那幾天提前清空了民宿的預定,親自過去,想要看看喵仔的朋友,順便提起這件事。

喵仔和以前不一樣了,他願意面對這些陳年舊事,而不是避而不談。

何迪明顯感受得到。

喵仔的朋友,雖然只是朋友,但兩個人的默契……實在是讓人羨慕的程度。

如今喵仔終於想回來了,帶著他不僅僅是朋友的男朋友!

何迪還挺興奮,喵仔終於在和數學談了幾十年戀愛後和活人談戀愛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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