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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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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

有人喜歡夏天,因為夏天總是代表青春,汗水,金榜題名,恣意張揚的少年,無所畏懼的年紀,也有人討厭夏天,也許因為分別總發生在夏季,也許是成敗在此一舉的壓力,悠長聒噪的蟬鳴,茂盛樹葉擋不住的烈陽。

不管喜不喜歡,夏天還是會如期而至,就像準備不完的一場考試,結束後留下或多或少的印象,然後又慢慢帶來一陣微涼的風,迎來初秋。

日頭由短變長,又從某天開始,開始由長變短,中秋節快到了,好突然。

中秋節算是除了春節以外對中國人來說最重要的節日了,月亮一點點變圓,牽動一些平日裏不太會出現的情緒,吳漾真的好久沒有回家了,上次懷疑的吳飛和媽媽瞞著自己的事情也沒有後續,問不出個所以然,反正他們後來接視頻總是要出門去接,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但從他們的狀態和心情來看又好像一切正常。

所以吳漾決定中秋假期回家一趟,一來她也是會想家的,也會想吳飛和媽媽,隔著屏幕打視頻總歸不如親眼見到,二來她是真怕家裏出什麽事,他們不敢告訴她,如果是錢的事,那她現在也能幫上一點小忙了。

吳漾和項航說了中秋節要回家的事,本來她是不打算讓他跟著一起回家的,老家人多嘴雜,吳漾當時從村裏出來外面打工就已經有一些人在背後說閑話了,小姑娘家家的不留在家幫著幹活往外瞎跑,等會兒全給學壞了雲雲。再說了,她那麽久沒回去,要是一回去還帶著個男人,她都能想象得到會有什麽難聽的話,沒過幾天,估計兩人要被唾沫星子淹死,然後又傳到奶奶耳朵裏,媽媽又要被數落一番。

其實也還有一個原因,不太希望他看到自己原本生活裏的一地雞毛吧,雖然她偶爾會說一些給他聽,但是聽和親身感受還是很不一樣的,就像吳漾再小一點的時候,她也對這些傳來傳去的事沒什麽感覺,甚至聽著都有點膩,不過發生在自己身上就不一樣了,她倒是習慣了,也知道要怎麽應對,不過她怕他會覺得不舒服。

但是項航拒絕了她想要單獨回家的提議,拒絕得很幹脆,執意要跟她一起回家。吳漾拗不過他。

其實哪有什麽拗不拗得過,兩人在某些地方還是挺像的,比如有時候會一樣地一根筋,要是真的認定什麽,那是真的改變不了的,所以這不過是一些心照不宣的,我懂你的擔憂和猶豫,我也知道你其實不是不想我跟你一起去,你只是要我小小地表一下決心。

畢竟他的小貓,就是有很多小心思。

至於項航為什麽有這個決心,一方面他想把兩人的關系再加固些,見家長了,她也會更有安全感吧,其實也是給他安全感。另一方面他也不想一個人過中秋,吳漾回去了,他一個人在家裏過有什麽意思,正好跟她一起回去,還能見見他的遠程軍師吳飛。

兩人大包小包地帶了一堆東西,自己的倒是沒幾樣,全是禮品和補品,還有給吳飛買的球鞋。

項航也覺得自己挺沒出息的,天殺的真的好緊張啊,吳漾說沒跟家裏說要回去,所以這算是悄咪咪地回去,她家裏人會不會覺得他很輕浮啊,連問候一聲都沒有就直接上家門了,這樣算搶親嗎?會不會很沒禮貌啊。

高鐵速度很快,窗外的風景卻好像是慢放的,悠悠地穿過不同的世界,從高樓林立的城市,駛進一條條小巷,掠過熙熙攘攘的行人,通過隧道後光亮一片,金黃的稻谷,遠點是綠色的梯田,再遠處是看不見盡頭的連綿的山。

回家的路還是挺遠的,坐高鐵也要五六個小時,項航又開始反思自己了,是不是該買輛車,這樣會不會方便點,而且時間比較隨意,逢年過節也不用蹲點搶票。

“要不我們買輛車吧?”他想著就問出了口。

沒人理他,他扭頭才看到吳漾靠在他肩膀上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了。

他把肩膀再放低了點,手臂撐著扶手。

陽光有點大,項航本想拉一下遮光簾,但從窗戶的反光看到後面的人拿著手機在拍窗外的風景,他擡手虛空地放在吳漾臉上,落下一片陰影幫她擋光。

又想起之前有一次她拿他的手對比,說自己的手還沒他白,項航解釋說是因為她做美甲照燈太多才黑的,後來家裏就出現了很多防曬霜,防曬噴霧,那幾天偶爾還不讓他牽手,牽了還要陰陽怪氣,每次想到這些他就想笑,無奈這會兒不能動,不然就要吵醒她了。

很奇怪,肩膀上重重的,他卻有點成就感。有小貓就是挺了不起的。

*

她家離動車站還有一段距離,或者說是很長一段距離。

項航沒有去過農村,印象停留在電視中的家家戶戶都有點田地,門外養幾只雞鴨鵝,房子矮矮的印象。不過林熙好像還挺了解的,畢竟三天兩頭地說退休了要去村裏種田。

現實好像跟想象裏的也差不多,不過剛走幾步,就有種身上有很多目光的感覺,這讓他有點不自在,牽著吳漾的手緊了點。

吳漾在路上跟幾個認識的人打了招呼,他也跟著點頭,看著都挺好相處的。

農村的房子好像一戶一戶都是連著的,貫通的,雖然寬敞但是也沒什麽距離。

隔墻有耳這個詞在這裏估計行不太通,大家好像都沒有秘密要偷偷地聽,因為沒有這堵墻。

她的家門敞開著,門口旁有一圈小籬笆,裏面圍著幾只雞,毛發看起來不太有光澤,應該有點年紀了,吳漾站在門口遲疑了一下,沒想到自己居然也有近鄉情怯的一刻。

她往裏輕輕喊了一聲,“吳飛?”

沒人應,她再喊了一聲,音量比剛剛大一些,“吳飛,媽。”

有點暗的,為了省電沒開燈的屋子出來一個年輕男人,目測跟她差不多大,從上到下掃了吳漾一眼。

兩人互不認識,怎麽會有陌生人在家,他就是之前視頻裏出現的那個男聲的主人嗎,他是誰?這是什麽情況。吳飛的朋友嗎?

還有,他為什麽,從我的房間裏走出來?

吳飛從房子裏跑出來。

臭小子好像又長高了,還變帥了。

“姐。”吳飛的聲音有點顫抖,眼神中滿是震驚,惶恐。

*

一切好像發生得太快了,像按下了倍速鍵,連月餅都沒吃到,兩人就返程了,像是沒有回去過一樣,也挺好笑的。

吳漾心裏像被鑿了一小塊。當初不是說了等她回家的嗎?

只記得媽媽有點心虛又為難地抱了她一下,又把她拉到一邊,避著項航對她說家裏現在沒有她住的地方,吳飛從頭到尾沒再說話,只在她臨走前走出門對她說,姐,你走吧,等我考上大學了,再去找你。

自從吳漾從家離開,家裏那個她的小房間就空了出來,媽媽賺的錢不多,爸爸幾年前走後就再沒回過家,別人都說他在城裏傍上富婆了,吳漾從來就不受奶奶待見,好像她見不到兒子這件事是吳漾造成的,所以奶奶做主,為了貼補家用,把那個小房間租了出去,從此,家裏再沒有她的容身之處。

吳漾不知道自己那間簡陋的屋子能為這個家帶來多少微薄收入,她只知道,這個家好像已經不是她的家了,好像她回家這個舉動,會讓吳飛和媽媽都感到為難,總之不會是讓人開心的事。

明明好像也不算被拋棄,畢竟沒有那些撕心裂肺的惡語相向,她習慣應對那些鬼話,她可以讓自己全身而退,但她卻不知如何應對吳飛和媽媽那種惶恐無奈的眼神,一切都是那麽平靜又平常,但她卻感受到了冬天落水一般的寒意。

項航對吳漾的家事並沒有非常了解,他也沒有想要很清楚地知道,她在乎的想護著的人,他就幫著她一起護著,僅此而已。

但好像有些人讓他的小貓傷心了,他很憤怒,但對著她的親人,他也只能默默放下手中的大包小包和來時的緊張興奮,然後堅定地站在她的身後。

他知道要是自己說點什麽,可能會讓她覺得更難堪。

吳漾坐在車上,一路都在發呆,沒有掉眼淚,靜靜地,撐著下巴看窗外,像是一碰就會碎掉。

不知道過了多久,像是想到了什麽,她突然轉過頭,長途跋涉了一天,可能是累了,她眼眶有點紅,瞳孔還是很黑很亮。

小姑娘摳了摳他的手心。

“我好像沒有家了。”她說得很小聲。

脆弱。項航很少在吳漾身上看到脆弱,就算是她最落魄無家可歸的時候都沒有過。

心疼壞了。他恨死那些人了。

他反手拉住吳漾的手,又放在自己的另一個手掌心,雙手握著,她的手有點冰,但是沒關系,他幫她暖。

“傻丫頭,我給你家啊。”吳漾聽見他說。

不會沒有家的,我給你家,我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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