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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加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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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加餐

連著幾天吳漾都在自己搗鼓建構膠和指甲油,在自己手上不知道試了多少遍,做了卸,卸了又重做,還不太熟練,卸的時候沒把控好力度,把指甲磨得很薄,湊近點都能看到點粉色,按到會有點疼,搞得這幾天吳漾給客人接睫毛都有點磕磕絆絆的,不太自然。

真是托了青春女大們的福,在社交媒體上一發,一宣傳,這片的好多學生妹妹都慕名而來了,還有一些高中生,一天下來,起碼要十幾二十個,算是吳漾進這家小店之後,生意最好的時候了,其中有一半客人都約的吳漾,陳姐這幾天心情是肉眼可見的好,小吳長小吳短的,吳漾當然開心,但是心裏還是有點發虛,畢竟自己資歷最淺,況且她能感受到同事,特別是菁姐的低氣壓,這幾天除了幾個熟了的老顧客,都沒人約她做。

菁姐的舒適區很明顯,比較適合中年姐姐的濃密款,她做起來非常得心應手,吳漾有時候做這種款式就很容易達不到姐姐們想要的那種魅惑效果,不過最近來的學生,都偏愛自然裸感的款式,菁姐也接過幾個,出來的效果算不上差,但她習慣眼尾的睫毛角度往上翹,稍微有點容易顯老。

”小吳啊,你什麽時候回家?”陳姐拍了拍吳漾的肩膀。

吳漾咽下一口煎餅果子,懵懵懂懂的看著陳姐,“什麽回家啊?”

“什麽什麽回家,你幹得勁了幹傻啦?過年不回家啊!你要是想早點回去,早點放假也行,太晚了車票不好買咯!”

”啊。”吳漾應了一聲。

過年,原來要過年了啊。

日子一天天地滑走,不快不慢地,一年都要到頭了。

回不回家呢?

吳漾點開手機銀行,昨天剛領了一月份的工資,給房東轉了房租,加上這半年來摳摳搜搜省下的錢,卡裏還有六千出頭。

回家的話,車票五百多塊錢,待個六天,就又得買票回來,來回去掉小一千。坐趟車都快抵上一個月的房租了。

想家嗎?想啊?特別想。

不知道她沒在旁邊念叨,媽媽的中藥還有沒有繼續吃,發信息打電話的時候總說有,讓她別擔心,但還有時候還能聽到幾聲咳嗽,是之前一次肺炎落下的病根。也不知道弟弟有沒有好好念書,別跟村裏那些混吃等死守著那兩畝地,整天臟話連篇的人學壞了。村口的小黃狗不知道還在不在,走之前,街坊好幾條土狗都被人夜裏偷抓去吃掉了。

吳漾一口一口地啃著手裏的煎餅果子,今天還多加了個腸呢!

想著想著,她往媽媽的卡裏打了四千塊錢。

今年就不回家了。

明年回吧,明年,明年一定回家好好過年!

不一小會兒,老媽的電話就打進來了,估計是看到轉賬了。

“蕓妹,是你轉的錢吧?”電話才剛接老媽就開口了。蕓妹是吳漾的小名,不過基本上只有她老媽會叫,起名的時候,老媽在吳蕓和吳漾兩個名字糾結,一開始選的吳蕓,小名蕓妹,後來等到快上戶口的時候才反悔選的吳漾這個名字。吳漾,諧音無恙。不過老媽當時都快叫習慣了,後來也沒專門改回來。蕓妹總比漾妹順口。

“嗯,媽,今年過年,我…就不回去了,你買點新衣服穿,給弟弟也買幾件,還有球鞋,他球鞋都小了。”吳漾強忍著波動的情緒,平平地說。

“啊…不回來了啊!”媽媽的語氣有點失落,還有點小心翼翼,吳漾心裏不是滋味。

“你在那邊還適應嗎,誒!你上次說的那個陳姐,給你發工資了沒啊?媽都跟你說了,你過你自己的,媽有錢,你別自己省著舍不得花啊!會不會太冷啊?太冷媽去鎮上給你寄厚衣服……”

老媽又劈裏啪啦說了一堆,吳漾只聽清前半段了,後面那段聲音跟她眼前一樣,狠狠地模糊了,或者說,從那句不回家開始,心裏建起來的小土樓就裂了很多條縫,還掉了很多塊磚!

吳漾還是高估了自己的堅強,聽著熟悉的聲音,她鼻酸得要命,眼淚不受控制地蓄滿整個眼眶,老媽平時不是話多的人,這會兒絮絮叨叨地不知道說了多少。吳漾現在要是出聲,絕對哽咽得不像話。

吳漾捂著手機,抽了張紙,蓋在自己眼睛上,又抽了一張悄悄擤了一下鼻子。

“哎!好了好了,媽,我有客人來了,先掛了哈。”她迅速掛斷了電話。

“誒!你、”

……

回家過年,是刻在中國人骨子裏的敏感詞匯,吳漾今天下班才註意到,街邊路燈上掛起了一兩個紅燈籠,兩側的小店小攤擺起了紅紅的對聯,原本放些糖啊、彩票的地方也擺上了一袋一袋的紅包殼,街口甚至都有小推車在賣鞭炮了,各種餐飲店的背景音樂也從傷感情歌換成了恭喜你發財……喜慶的氛圍讓吳漾心裏的悵然消了一些。

小吳師傅的優點有很多,其中心理調節能力算一個。

她去了趟菜市場,她切了點牛肉,還買了雞翅,幾顆白菜,無辣不歡的小吳師傅順便補貨了小米辣。

自從那晚和制冷機項航在街上狂笑過後,吳漾和他的好鄰居關系算是正式地邁上正軌,這邊有句俗語,金厝邊銀親戚,大概就是遠親不如近鄰的意思。

這一個星期,吳漾要是有買肉,做了好吃的,絕對會盛一碗給他送過去。項航估計是不太會做飯,每次送回來的都是各種水果,小番茄、藍莓、草莓、切好的梨、剝好的橙子,種類一次都沒帶重覆的,再這麽下去都快能湊齊水果一族了。

兩人就這麽一來一回的,從沒話說的尷尬到見面的時候能自然地寒暄幾句,吳漾還借著想聯系水果攤老板的理由加了項航的微信。

雖然那個制冷機還沒有變成微波爐,偶爾還是楚楚凍人的,但起碼現在制冷機差不多變成風扇了,至少從零下變成了常溫的。

吳漾越想越覺得好笑,她好像很擅長做類似的事情,說通俗點叫,順毛?小時候有一次,媽媽帶著她跟弟弟到鎮上見一個親戚,親戚家開了個小型紡織廠,門口拴著一條大黑狗,一臉的兇神惡煞,一見生人就開始狂吠,怎麽吼都不帶停的,主人出來了也白搭,連吃飯的時候都提防著,吳漾一靠近,它就叫得更密集了,一聲一聲的,每聲都在說著,離我遠點!滾出我的地盤!

後來媽媽在這個紡織廠打了一陣子的工,吳漾放學了偶爾會過去待著,廠裏只有她一個小孩,吳漾無聊了又想逗那條狗,果不其然,一靠近又開始叫。吳漾也不知道出於什麽心理,來勁了似的,大黑狗脖子上拴了鐵鏈子,吳漾在它沒辦法碰到的最近距離,一屁股坐下,聽著它對著自己狂吠,她視而不見充耳不聞地,就開始面對著大黑狗自言自語,從今天上課學了什麽說到她弟今天偷偷尿床,從想吃什麽說到長大了想買大房子。

大黑狗叫累了,聲音也小了,就這麽聽著吳漾嘰嘰喳喳地,慢慢的,漸漸的,大黑狗不亂吠了,甚至到後來,吳漾都能靠著它講故事了。

當然,項航可不是大黑狗,再怎麽樣也是條帥氣的金毛啊!

有些人啊,表面上看著一副極不好惹,冷冰冰的樣子,實際上,把毛給擼順了,心裏比誰都熱乎。

金毛項航剛從公司裏走出來,就連打了三個噴嚏。

梅溪橋下,歪著脖子的大榕樹樹葉茂密,冷空氣不足以枯了已經吸足養分的枝椏。

項航拐進街口的水果攤,挑了幾個火龍果。

“小夥子,又來了啊,今天的草莓也挺新鮮的,來一盒唄?”大爺坐著躺椅一下一下搖著,笑瞇瞇的。

小縣城裏很容易讓人有種割裂感,有拼了命想沖出去但不受老天眷顧的人,有兢兢業業努力活著卻又不太開心的人,有實現自洽安心守著家產享受慢生活的人。仔細看來,江淮也算是個有煙火氣的城市,街巷裏冒著熱氣的銅鍋牛雜,車頂上趴著曬太陽的橘貓,每天在樓下聊個不停的七旬老人……

他又是哪種人呢,按照原本的計劃,他應該和他的同學一樣,奔波於各項學生賽事,忙碌於導師布置的科研任務,閑下來還可以四處采風,二十一歲,還是風華正茂的年紀,他活成了一眼到頭的樣子。

自洽和拼命,他一樣都做不到,因為見過圍欄外的世界,又被命運跟開玩笑一樣地扔在這裏,出了那麽多事,舉目無親,身上背著的沈重讓他有點喘不過氣,只要稍微清醒點,泛著酸楚的痛苦就一陣陣湧上來,不甘心自洽,沒勇氣拼命。

你可真糟糕啊!項航。你妹知道你現在這樣,肯定失望透了吧。

“小夥子,袋子要不要?”大爺拿著火龍果上了秤。

“啊,要!”水果攤大爺明媚慈祥的笑把他拉回了現實。

“草莓不要嗎?一盒二十。”大爺又問了一遍。

項航不太好意思拒絕了,“行,要一盒吧!”

項航拎著塑料袋沿著一側走,沒想到連著幾天天氣都挺好的,傍晚的黃昏染紅了一片,太陽像一顆鹹蛋黃一樣地懸著。

剛走到巷子裏,項航的手機震了幾下,是吳漾發的微信。

「小吳師傅:雞翅圖片.jpg」

「小吳師傅:小蔥炒牛肉圖片.jpg」

「小吳師傅:今晚加餐!嘿嘿!」

名字是吳漾原本的昵稱,項航沒改。

項航回了一條

「XH:飯後加餐。」

「XH:露出半只手拎著塑料袋的圖.jpg」

吳漾秒回了一條。

「小吳師傅:好耶!」

其實項航並沒有天天吃水果的習慣,只是偶爾。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句加餐,項航感覺回家的步伐都輕盈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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