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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南柯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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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南柯17

“羅警官……羅警官?”

在黑暗裏呆了不知多久後,羅無辛最終是被人叫醒的。

他艱難地睜開眼,眼前是陳舊的天花板還有劣質的床墊,看上去像是上個世紀產物的電視機靜靜地擺在原地,並沒有被打開。

是那個“房間”。

他為什麽會在這裏?

羅無辛怔怔地看著天花板,過了好幾秒鐘,他才意識到,如今的床上並不只有他一個人。

“你……”

餘光看到床邊坐著的人影,羅無辛猛地撐起身子,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動作太急,與強烈眩暈一起襲來的,還有針紮一樣的頭痛。

“怎麽……”

捂住額頭,羅無辛試圖止住這陣不適,而這時床邊的人卻忽然笑著開了口:“羅警官,你的心太重啦。”

“……什麽?”

“頭疼呀,是因為你的心太重了不是嗎?”

那人的聲音輕快,湊上來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額心。

“你的腦袋裏存了太多事了羅警官,裏頭有一些不是屬於你的,之後不要再記著了。”

“什麽意思……”

不知為何,自從來了這裏,羅無辛的腦袋仿佛慢了一拍似的,他想看清面前人的臉,但是,眼前的一切都籠罩在重重黑影之下,無論他如何努力,視線都無法聚焦。

等等……

他現在是在哪兒?

和他說話的人,為什麽聲音聽著……這麽熟悉?

羅無辛頭暈目眩地找不到方向,而這時,那人微涼的手卻已經從他的額頭劃到了心口。

“以後別再說自己沒心了,不是就在這兒嗎?就在這個我呆的地方。”

那只手輕輕地按下去,一下子,羅無辛仿佛被按入了深水,他恍惚地想要回抓住那人白凈的手腕,但最終,對方卻只是隔著水波,回了他一個模糊但溫柔的笑容。

“該回去了羅警官,你不能呆在這裏,還有人在那邊等你。”

這是……誰的聲音?

是誰?

閉上眼,羅無辛帶著這些無人可以回答的問題沈到了水底,他的手腳沈重,掙紮許久才將眼皮第二次睜開,而這一次,那些透明的水波已經變成了白織燈旁的光圈,濃烈的消毒水的氣味湧入他的鼻腔。

下意識,他扭頭看向剛剛的方向,發現陳舊的房間變做了雪白的病房,同時,床邊的人影也已然變成了一個熟睡的男人。

陶森。

“所以我睡了多久?我爸媽呢?孫勝利呢?”

淩晨三點,羅無辛被人扶起來的時候,腦袋裏依然如同塞著一團迷霧一般渾渾噩噩。

他恍惚感覺自己忘了一些東西,但是卻又想不起來他究竟忘了什麽,仿佛在尋找一團空氣一般,這感覺讓他非常難受。

是陶昕把自己送回來的?

又或者說,是他做的一場夢?

幻境裏模糊的人影浮上心頭,羅無辛眉頭緊皺。

明明是他應該一眼認出的人,可是為什麽在那個時候,他會認不出陶昕的臉呢?

羅無辛陷入沈思,而這時,他聽到陶森用一種毫無溫度的冰冷語氣說道:“你睡了一周了,至於其他的,沒有你需要操心的事。”

簡單明了,陶森直接斷絕了他思考的餘地,看得出來這一周他過的不算太好,也因此此時此刻,陶森的眼底連一絲笑意都沒有。

“說真的,你現在看起來更像是想弄死我的那一個,陶醫生。”

羅無辛選擇了實話實說。

“要不是我,你早就已經死了。”

陶森冷冷看著他:“我有沒有和你說過,你的命現在不止是你的?你已經被你爸媽賣給我了?”

“但那畢竟是我爸媽,你不是也是為了家人在這兒跟我耍橫嗎,陶醫生?”

羅無辛無奈地嘆了口氣,看陶森的樣子他就知道,沈素心和羅丹青應該沒出大事,而這就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一周前最後的記憶浮上心頭,羅無辛脫力地靠回枕頭上,看著自己正在打的三個吊瓶苦笑。

“至少告訴我一點我爸媽的情況吧……對於傷患來說,這應該是合理訴求?”

“你爸輕度腦震蕩,其餘都是皮肉傷,兩天前就出院了,這兩天每天都會來看望你。”

陶森的臉看起來和床單是一個顏色,羅無辛心知肚明他這幾天估計都沒睡,問道:“說起來你沒事吧,那時候聽你給我打電話,感覺你人都快死了……給田莉做投射手術不順利?”

“不,很順利……過分順利了。”

陶森冷冰冰道:“只是在那裏要做的事情有點多,不小心拖了時間。”

“……”

雖說表情平靜,但羅無辛卻能感覺到陶森語氣下的暗潮洶湧,甚至,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他一眼就能看出陶森到底有沒有真的生氣。

像是現在這樣,語氣波瀾不驚,但兩只眼睛都冷得像玻璃球一樣,這就說明陶森已經在爆炸邊緣了。

羅無辛想了想,終究還是忍不住問道:“所以田莉和孫勝利到底……”

“孫勝利不肯開口,而田莉瘋了……投射醒來之後非常狂躁,無法正常溝通,被確診了重度精神分裂,陽性癥狀明顯,所以現在人也不在看守所,而在精神病院被強制看護。”

這一次,陶森沒再跟他繞彎子,冷淡道:“你局裏的同事今天晚上來過,和我說了最新的進展,不過,你不要想著再回去管這個案子了,我和他們說了,如果再讓你在恢覆期間上班,我會讓你半年都下不了床。”

“…………”

羅無辛聽的後脊背一涼,他知道陶森做的出來這個事,甚至還會出錢給他請護工。

不得已,羅無辛只能幹笑一聲:“反正這個案子現在也肯定要破了,我管不管結果都一樣……說起來這次算是你的投射技術在刑偵領域的首秀吧,反響怎麽樣?”

“輿論爭議太大,被暫停了。”

然而,陶森的回答卻出乎他的意料。

“包括腦移植手術也被暫停了,衛生部說要進行重新評估,畢竟,人倫方面的問題比較大,你作為第一個成功的患者也證明了這件事的風險,他們要等你的報告。”

“什麽……”

羅無辛睜大眼,一種不詳的預感湧上心頭:“等等,不會是因為這次拿我釣魚所以……”

“不論有沒有你,手術內容都早晚會見光的,這場風波早晚會發生。”

不等他說完,陶森平靜地打斷了他:“只是人們還沒有準備好,並不奇怪。”

“可是……”

羅無辛皺起眉:“這不是你和你爸的心血嗎?萬一就這麽被取締了……”

“不會取締的。”

談起這些,陶森冷靜得仿佛就像是一個外人:“技術已經到這一步了,無論人們接受不接受,它都早晚會變成現實,換句話說,即使沒有我,以後也會有別人做,我們已經走進腦手術的新紀元了,你作為中國第一個腦移植的病患也已經成為了腦手術的過去和歷史,而我們都知道,過去無法抹去。”

“但是……”

“暫停一下也好,畢竟我現在也沒有精力去做第二臺BTS,光是一個患者就夠我忙活的了。”

再一次,陶森的目光冷冷地掃了過來,羅無辛給看的打了個激靈,心想繞了一圈兒還是回到了這個話題,看來這茬兒今晚就過不去了。

無奈之下,就算是他也只能服軟:“這次我恢覆好了再回去上班還不行嗎?反正大姐孫勝利和趙娟都落網了,後頭的事有省廳和市局那邊操心,我也煩不了。”

“就算你想煩我也不會給你這個機會。”

陶森起身去倒水。

也是直到這時,羅無辛才終於覺察,這半年下來,不光是他變了模樣,陶森也同樣不成人形,原先合身的白大褂如今穿在他身上空空蕩蕩,仿佛裏頭只剩下了一把幹柴似的骨頭。

如果說,陶昕是那個將他從深淵裏托上來的人,那陶森就是那個拼了命伸手去深水裏抓他上岸的人。

陶昕不會願意看到自己的哥哥變成這樣的。

“餵。”

猶豫片刻,羅無辛問道:“你之後不會一直這樣吧?”

“哪樣?”

陶森頭也不回地拿起水壺,因為投射的後遺癥,他現在連倒水都會灑出來半杯,就更別說是上手術臺了。

明明是個醫生,不顧自己的身體,甚至賭上了他下半輩子的事業……真要比,還不知他們兩個當中誰更瘋。

在心底苦笑一聲,羅無辛又道:“你知道我一開始是怎麽被他們叫成是無心刑警的嗎?”

“我以為羅警官你缺心眼兒的很明顯。”

“我確實是個缺心眼兒。”

羅無辛淡淡道:“因為缺心眼兒,我才會為了幾個跟我八桿子打不著的殺人犯糾結十八年,把和所有人的關系都搞砸,就為了活在一段我根本不想回去的過去裏。”

“……”

聞言,陶森回過頭來靜靜地看著他:“羅警官你想說什麽直說,我不希望你現在為了說話繞彎子多費心思。”

“我是說,你妹妹好不容易才幫我從這個坑裏出來,我不想看著你再一頭栽進去……為了過去發生的事情一直折磨自己,是要折壽的。”

羅無辛聳聳肩,語氣坦然。

“我現在這副身體,我都不知道還能活多久,要是未來我的主治醫生再死在我前頭,那事情可就不好辦了。”

“所以你想說什麽?”

“我想說,過去無法改變,但未來可以選擇,陶昕雖然不在了,但你還可以救我。”

看著陶森那張和妹妹長得一模一樣的臉,羅無辛忍不住想,這恐怕已經是他唯一能為她做的事。

他要保住她最珍惜的親人。

“怎麽樣陶主任,你應該不會讓我死了吧,畢竟我可是你唯一成功的患者。”

羅無辛將手伸了過來,在等待某種可以合作的信號。

而他並不知道的是,就在此時此刻,他又再一次下意識地蜷起了腳,像是在因為什麽事情而緊張一樣。

小昕就在這裏,等待自己的回答。

註意到這件小事的一瞬間,陶森便感到心臟沈沈落了下去。

過去無法改變,但是……

他同樣不會讓小昕孤零零地留在那裏。

“我不會讓小昕死。”

陶森聲音很輕:“所以我也不會讓你死。”

“那麽陶醫生,我們就算是合作愉快?”

目的達成,羅無辛笑了笑,而對此,陶森只是用力地回握住那只已經不屬於妹妹的手。

小昕,你不僅僅屬於過去,我會證明那一點。

這次哥哥一定會陪你走到底,而我們也一定會在未來再相見。

他說:“合作愉快,羅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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