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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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花落抽了點時間, 把飛船上的人員做了安排。

她的部隊其實人並不算多, 上次離開的時候已經支了一大批出去,只留下主將飛船上需要的基本人員。拿著人員調度表研究了一會兒,栗花落挑挑揀揀又弄了十幾個離開, 美名其曰讓他們去找東西。

現在就只剩下駕駛飛船必須的駕駛員了。

其實她倒也不是不會開, 但怎麽都沒有理由把屬下弄走, 自己擼袖子上的道理。

還有神澄。

想到這裏不禁猶豫了一下, 沒等栗花落想出辦法,外面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飛船一陣震動, 似乎是有什麽東西從空中直接撞上甲板,引起了小規模的損壞。片刻後飛船穩定下來,栗花落揉了揉還有點暈乎乎的腦袋,一臉懵的走出去。

她在半空中, 飛船體積又這麽大,哪裏來的東西能撞上來。

甲板上,非常眼熟的飛行器正冒著煙, 以尾端朝上的姿態砸出了一個坑, 隱約還能看見下面的零件。透明的艙門打開,血跡斑斑的少年狼狽的從裏面滾出來, 整個人重重的砸在地上, 發出砰的一聲。然後就一動不動了。

栗花落一怔。

她猶豫著要不要喊對方的名字, 雙腿已經自發的帶著身體走過去, 在少年身旁蹲下, 栗花落摸了摸對方臟兮兮的臉頰, 摸到了幾道不太明顯的傷痕。

吃痛的少年意識清醒了一些,勉強睜開眼睛,眸光像是帶著血與刀,銳利的落在女子臉上,又很快合上了。

他終於暈了過去。

“啊呀?”

同樣聽到動靜的神澄悄無聲息的出現在她身後,似乎有些驚訝,“栗子醬,你的寵物居然找上來了呢。”

“閉嘴。”

栗花落的語氣不太好,她收回手,站起身俯視著昏迷中的阪田銀時,微微蹙眉。

不該多管閑事。

但是這種情況之下,栗花落實在是想不到阪田銀時還有什麽奇遇能用來破局,如果她不管這孩子的話,神澄估計開開心心的就把他扔下飛船——或者就丟在甲板上風幹。

——然後主角就掛了。

所以還是得救。

這麽想一想,給自己找到了合理理由的栗花落,理直氣壯的叫來屬下,把人抱到空著的休息室。

銀時身上全是血跡和泥土混合的臟東西,連衣服布料都變得硬硬的。不難想象之前經歷了怎麽樣一種惡戰,比較難以想象的是,他在經歷過那種戰鬥之後,是抱著什麽樣的氣勢從天人那裏搶過飛行器,一路沖到飛船上。

讓屬下把銀時洗幹凈,換上幹凈柔軟的衣服放到床上,栗花落從醫療室拿出藥膏,坐在床邊,面不改色的掀起他寬松的上衣,開始往肚子上抹藥。

——這家夥小時候什麽地方是她沒見過的,洗澡的時候反抗的再激烈,還不是得被自己按在浴桶裏上上下下搓幹凈,用力搓的皮膚紅通通的。

所以銀時很快就睜著一雙死魚眼學會了自己洗自己。

肚子上,大腿上,臉上,手臂上,正面、背面,一點一點把綠色的半透明藥膏塗過去,栗花落著重註意了一下他手臂上的傷口。

之前那道深刻見骨的刀傷愈合的挺不錯,應該不會留下後遺癥。

光是這麽想著,栗花落又忍不住嘆了口氣。她伸手摸了摸銀時的頭發,剛洗完的頭還帶著濕氣,軟趴趴的萎靡下來,手感沒有原來那麽好。

銀時睡的很沈,眉頭緊皺,沈浸在某個揮之不去的噩夢裏面,完全沒有註意到有人在摸自己的腦袋。

“……老師。”他忽然喊道,音節痛苦的含糊在唇齒之間,聲音低的幾乎聽不清楚。

栗花落的手僵住了,她整個人仿佛被從時間裏剝奪出去,呆滯的、凝固成默不作聲的雕塑。

突如其來的哀慟如潮水湧上來,在眼底氤氳成薄薄的霧氣,繼而凝聚成晶瑩的液體,不受控制的奪眶而出,匯聚在削尖的下顎,最後落在銀時臉頰上。

她恍惚的什麽都沒想,鹹澀的淚水也只落了這一滴。像是演技拙劣的演員,按照劇本演繹情至深處的動容,卻也只能勉強擠出鱷魚的眼淚。

毫無緣由。

栗花落輕輕的想道,想要擡起手抹去眼角的水漬。然而夜兔比她更快,神澄不容拒絕的掰過她的臉頰,饒有興味的看著栗花落這幅模樣,忽然就笑了出來。

“有趣。”他吝嗇的評價道。

他的目光令人不適,那是在看到有趣的事物的時候才會出現的情緒,而不是在看一個和自己地位平等的生物。

栗花落反過來抓住他的手腕,然後從床邊站起來,把人拖了出去。

“這幾天不許打擾他。”栗花落冷冷的說道,“我會自己解決。”

神澄笑瞇瞇的點頭,顯得很乖巧的樣子:“好的。”

銀時睡了整整一天。他是真的累到了極致,無論是肉體還是精神,就像是一把一直緊繃著的弓,終於能松開繃直的弦之後,整個人霎時間放松下來,睡了個天昏地暗。

最後是被餓醒的。

米香伴隨著紅豆的清甜,暖呼呼熱騰騰的混在一起,是在私塾裏最希望聞到的早餐氣息。

“我猜你差不多該醒了。”栗花落把碗遞給他:“這麽重的傷勢,未來三個月都要解油膩辛辣,別忘了。”

銀時目光沈沈的看了她一會兒,僵硬的擡起手接過來,沒要勺子,直接仰脖一口還沒完全咽下就接著一口的喝下去。

紅豆粥的溫度恰到好處,讓他這樣一口悶也不會被燙到。

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少年睜著的眼睛慢慢就紅了一圈,他一邊使勁把粥給自己灌下去,一邊大顆大顆的的掉著眼淚。

“……慢點喝。”

銀時沒說話,繼續往肚子裏灌,咬著牙梗著脖子,不像是餓極了的人在狼吞虎咽,更像是重癥病人在強迫自己吃藥,逼迫自己要活下去。

一口氣把紅豆粥全部喝完,銀時才慢下來。他盯著栗花落,緊緊的咬著牙,臉上的肌肉顫抖著,在克制著某種暴虐的情緒。

“和談。”他哽了一下,啞著嗓子問道,“是你的第七軍團和第五軍團一起協商的。”

端著碗的手頓了頓,栗花落對上那雙紅色的眼睛,溺水之人看見麥稈的希翼與絕望,只要伸手,就能輕而易舉的將裏面所有的質疑與恨意都抹去。

她彎起唇角,笑的和善又溫柔:“是我。”

“松陽死了。”

銀時幾乎是從喉嚨裏發出野獸似的嘶吼。

“我知道,這沒什麽。”栗花落頓了頓,又滿不在乎的笑起來,柔和道,“一切都是為了……世界的未來。”

“你是人類!”

“別說傻話……事情沒有你想象的那麽簡單。”

栗花落伸手要去摸他的頭,才伸到一半就被狠狠拍開。白夜叉眼中的厭惡與仇恨如火焰般熊熊燃燒著,她垂下眼簾,柔柔的笑起來。

下一秒,銀時肩上的傷口傳來劇烈的疼痛,他將要脫口而出的痛呼咽下去,栗花落掐著他的肩膀,強硬的把人從床上拉下來,帶著往外面走。

他被帶到甲板上。

微弱的陽光灑下來,比起室內不知道亮了多少,銀時下意識的瞇了瞇眼睛,驟然間受到強光刺/激的眼睛浮上生理性的水光,有些不適應。

不等他適應過來,栗花落已經把人強硬拖到了船沿,摁著他的腦袋往下看。千米高空,地上的東西小的像是擬真的精致模型。

“後悔吧,豁出一切來找我,結果卻是這樣的結局。”

栗花落輕聲笑道。

“你在胡說什麽,阿銀我啊,只是在逃跑的時候隨便搶了一架飛行器,可不知道他的目的地是哪。”銀時滿不在乎的說道,“果然天人的飛船就是不一樣,居然可以自動駕駛。”

“銀時。”栗花落軟乎乎的開口,口吻聽起來柔和極了。她的指尖落在少年脊背上,順著脊椎慢慢往上移,溫柔的彎起眼睛,“上次你跟著我回來的時候,我就說過的——”

“下次再讓我看見你,絕對不會再放過你。”

“這句話,不是開玩笑。”

尖銳的刀刃從身後插入身體,鮮血湧出來,銀時痛的臉色煞白,他掙紮著想要回頭看她,卻被強硬的摁在船沿上,動彈不得。

“抱歉啊,銀時。”

這句話到底是真的,還是劇痛之下產生的幻覺,銀時已經分不清了,劇烈的疼痛讓他眼前發黑。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麽做到劈手奪過栗花落手中的匕首,在她身上劃開傷口。

女性的目光無辜極了,帶著些微無措的哀戚,血液從她白皙的脖頸上淌下,浸潤了衣領。

栗花落嘆了口氣。

她伸出手去摸銀時的臉,少年的青澀尚未褪去,已經被戰場磨礪出成熟男人的堅硬來。

然後她就把銀時扔了下去。

按在背上的自動降落傘到達一定高度之後會自動展開,栗花落已經用駕駛員試過了,非常安全。

少年的身影很快變成一個黑點,然後變成更大的模糊影子,栗花落轉過身,朝站在旁邊的神澄微笑。

“被寵物反咬一口了呢,栗子醬。”

神澄走過來,伸手摸了摸她脖子上的傷口,還沒能說點什麽,就從頭發尖兒到腳趾頭都僵住了。

栗花落抱住他。

“神澄……你說你會幫我報仇的,對吧?我相信你。”

她輕聲說道,“但不行。”

“栗子醬——?”

栗花落沒說話,她靜靜的抱著神澄,垂下眼簾,突兀的揚起唇角,笑的極盡溫柔。

“再見。”

千米的高空中,懸浮的龐然大物轟然炸開,熊熊燃燒的火焰,墜落的鋼鐵,濃密的黑煙,化作最耀眼奪目的煙火,轉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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