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關燈
和談。

這是一項只有在勢均力敵的情況下,才能你來我往友好協商的微妙詞匯。而在一方成碾壓級屠殺、對微弱的反抗煩不勝煩的時候提出這個詞, 就註定是單方面的拍板定論。

話雖如此……

不過栗花落還是覺得天人那邊派神澄過來和幕府進行談判——或者說宣判, 完全等於砸場子。

比如說從一開始, 他們就遲到了三天。

不過就算如此,到達約定地點的時候,幕府這邊的外交官也還在老老實實的等著。

現任將軍看起來才十二三歲, 據說不久前才被推上這個位置,臉上還滿是青澀的少年氣,目光清澈見底。他端端正正的坐在那接受了神澄和栗花落的拜見, 便由專門的幕府官員領著離開。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已經與他沒什麽關系了。

神澄在談判桌邊坐下。

天人的代表是第五軍團和第七軍團的團長, 到達這兒的也只有兩個人。實際上如果神澄暴走, 恐怕整個大廳裏的人都不夠他十分鐘解決的。

溜溜達達轉了一圈,栗花落在神澄身後坐好。她作為人類, 同時又是天人方面的軍團長,對兩邊而言都是相當尷尬的身份, 本不應該出面。

但是——這是栗花落即將落地的時候才知道的——神澄非要帶著她出場, 據說是整個聯盟裏十二個軍團, 只有她的臉還能拿得出手。

蠢貨。

栗花落面無表情的想道。

她沒有去琢磨這裏面的深意, 反正正常人絕對想不出來的。冷靜的攤開一本路上買的漫畫,栗花落頂著整個大廳詭異的視線,鎮定自若的看了起來。

和談的條件是早就說好的,內容豐厚的不可謂不誠惶誠恐, 神澄漫不經心的掃了一眼, 憑著心情又隨便加了兩條。

幕府外交官的眼角控制不住的狠狠跳了兩下:“可是……神澄大人, 這未免也太……”

“嗯,這個不行嗎?”神澄笑瞇瞇的問道,扭頭去看簡直把無所事事寫在臉上的栗花落,“栗子醬覺得呢?”

沈默片刻,栗花落頭也不擡,無可無不可的應了一聲:“都行。”

“栗子醬?”神澄顯然不滿足於這種敷衍的回答,帶著笑,又追著要個肯定的回覆。

“你覺得行就行唄。”栗花落滿臉百無聊賴,懶懶的瞥他一眼,“快點結束回去了。”

“栗子醬未免也太狡猾了,壞人都讓我來當。”

神澄埋怨似的嘟噥了一句,拿起筆在指間轉了一圈,自顧自、不容置疑的在和談書上又加了兩個條例,這才愉悅的微笑起來。

“好啦。”他放下筆,把面前的紙張往前一推,站起來作勢要走。才邁出去幾步,像是剛剛想起來似的,興致勃勃的提議道,“我聽說你們關押了一些反對我們攘夷志士,啊,是這麽說的吧?”

栗花落霍然擡眼看過去。

“——可以帶我們去看看嗎?”夜兔笑的無害極了,“栗子醬對他們很感興趣呢。”

“當、當然可以。”幕府外交官擦著額頭上冒出來的冷汗,目光在周圍轉了一圈,“朧。”

灰色發的青年走出來,微微低頭。

“就讓朧帶你們去吧。”外交官含糊不清的掠過了介紹,戰戰兢兢的收起雙方簽完字的和談書,“在下還有些事情要去處理。”

“當然。”

神澄滿不在乎的點頭同意,朝栗花落伸出手,眉眼彎成月牙狀,露出溫柔極了的笑容,“我們走吧。”

“神澄。”栗花落沈下聲,面無表情的看著他,“你在威脅我?”

“噓……”

食指壓上唇瓣,神澄彎著眼睛,溫聲道:“栗子醬圈養的寵物,應該還有一個在那裏不是嗎?”

“我想去看看,僅此而已。”

安政大獄是個很有趣的地方。這常年不見陽光,依靠昏暗的蠟燭驅逐陰影的地方,關押著反抗幕府的公卿、政客,以及攘夷志士。

獄卒畢恭畢敬的把大門打開,神澄率先走進去,栗花落緊隨其後。反而是朧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才跟上去。

有些出乎意料的是,這裏面竟然很安靜,腳步聲清晰可聞。所有人乖乖的蜷縮在自己的牢房裏,默不作聲的打量著格格不入的他們。

……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栗花落皺了皺眉。

漫不經心的往裏邊走,神澄看起來興致勃勃,偶爾還會指著某個人好奇的詢問兩句。

朧都一一回答了,盡管低著頭,但他的目光時不時會落在栗花落身上。少女的神色看起來波瀾不驚,眼裏也沒有特別的情緒,顯得索然無味。

“……咦?”神澄終於停下腳步,饒有興味的挑眉。

個子嬌小的獄卒低著頭,匆匆的越過他們跑了出去。這時也沒有人會對她的行為做出斥責,所有人的註意力都落在了最深處的牢房裏。

被註視著的青年坐在鋪著幹枯稻草的地上,自顧自閉著眼睛小憩,毫不掩飾自己對來到牢房外的人漠不關心。

栗花落恍惚了一瞬。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確實好幾年沒有看見這個人了。久遠的記憶翻湧上來,說如何濃烈的思念也談不上,但內心確實是有些觸動,像是被羽毛輕輕掃過。

“就是這個人嗎?”神澄越發的柔聲細語,溫柔的問道,“栗子醬。”

聽到某個絕對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名字,青年霍然睜開眼睛,直直的對上栗花落的視線。

她長大了。

這是松陽的第一反應。

連記憶中最後一點少女的青澀都徹底褪去,眉眼清麗,身姿窈窕。長發從瘦削的臉頰邊漫不經心的散落下來,顯出幾分女性特有的嫵媚。

但這神色也確實是松陽從未見過的模樣,透著雪似的寒意。

“好久不見。”栗花落想了想,還是這麽說道,“松陽。”

“……好久不見。”

“覺得意外麽?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裏看到我吧。”栗花落擡手攏了攏頰邊的亂發,唇角勾起淺淺的弧度,“因為已經從晉助那裏知道了你的情況,所以我倒不是很意外。”

陌生的疏離感鋪天蓋地的攏過來,像是海裏潮水湧動,松陽一時無言,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神澄,你們倆出去。”栗花落神色淡淡的命令道,“去監控室也好,在隔壁牢房也好,不管去哪兒,總之別出現在我的視線範圍內。”

神澄歪歪頭,看不出半點不悅:“好的,長官。”

說完他轉身就走,竟然真的繞到隔壁的牢房,躲到栗花落看不見的陰影裏,光明正大的藏起來。

“栗子……好像變得很厲害呀。”靜了一會兒,松陽若有所思的說道,“果然是在外面經歷了很多事情嗎?”

“我現在站在天人陣營裏。”

栗花落面無表情的說道,果不其然看見松陽眼裏浮現淡淡的驚訝。她稍微想了想,又接著說道:“沒有迫不得已,沒有任何威脅,是我自己的決定。”

這個必須強調一下。

“……誒。”松陽怔了怔,有些為難的皺起眉,片刻後才開口,“可以問為什麽會做出這個決定嗎?”

他的口吻溫和又充滿耐心,在私塾裏的時候,每次和在外面闖禍的學生私底下聊天的時候,就是這樣的語氣。

“松陽,你不覺得這個世界太無趣了嗎?”栗花落彎起眼睛,“這個國家、這個星球——這個世界,就這麽改變不是很好麽。可總有人試圖蜉蝣撼樹,在必敗的戰爭中垂死掙紮。”

“我記得有個孩子曾經寫信給你詢問自己內心的迷茫,你和他說,明年的櫻花會開的很好。松陽,那孩子最後看到櫻花了嗎?”

“你的學生,松陽。私塾裏那些接受過你的教導的孩子們,上了戰場,在你被關押起來之前,為了理想和國家。在你被關押起來之後,為了拯救你。”

“當然啦,這些人裏面包括晉助、銀時、小太郎。他們為了救你,在戰場上可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呢。”

“然後——”

栗花落輕輕笑起來,眉梢眼角都是愉悅的笑意,她像是在說一段故事,以事不關己的柔和口吻,緩緩說道。

“他們都死了。”

松陽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怔怔的看著栗花落,幾乎以為自己在看一個有著自己熟悉面孔陌生人。

“……栗子?”

“我是天人第七軍團的團長。”栗花落唱歌兒似的說道,“松陽,你現在後悔嗎?當初如果沒有遇到我,如果沒有建立私塾,如果沒有讓我走,或者在某個時刻殺了我——你後悔嗎?”

“我不信。”

松陽沈默片刻,緩緩說道。

“什麽?”栗花落一楞,幾乎要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不信你會做出這樣的事情。”吉田松陽一字一句的說道,眉宇間幾乎透出厲色,他咬著牙,“我認識的栗子,就算站在天人那一邊,也絕對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噗。”

栗花落笑了出來。

像是聽見了什麽極為可笑的內容,她的笑聲逐漸加大,笑聲回蕩在靜悄悄的牢房裏,捂著肚子笑的彎下腰,眼淚都笑了出來。

過了一會兒笑聲才漸漸弱下去,栗花落擦去眼角的淚水,又忍不住嗤嗤笑了幾聲,接著才嘆息著搖了搖頭,“當然,你認識栗子當然不會做出這種事。”

“可是松陽,如果你認識的栗子,那個溫柔到無懈可擊的人類女孩,和你在雨天認識的女孩。”

她和煦的微笑著,柔聲細語,看起來溫柔又善良,是個非常好心腸的女孩,只是眼裏閃爍著的隱約惡意,怎麽也沒辦法掩去。

“——她從一開始就是假的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