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鵲（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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扁鵲（二）
秦荊荊正播到興頭上，冷不防，被診室門口這道聲音打斷。她大腦宕機了半秒鐘，對著門口那位文質彬彬、一臉無辜的年輕患者，尷尬地扯了扯嘴角。
這可是她出診後的第一個病人。這也是她第一次直播。
真巧啊。
第一次直播就翻車。
不過她心態很快調整過來。
直播翻車事件不少見，她盯著直播間那在線的粉絲數量“10”，回想起自己在診室裏大搞歷史直播盤點的初衷，決定：直播不能停；病，也得照樣看。
“快請進來坐。”
***
要說秦荊荊為什麽不務正業在診室裏開直播，還得從散兒夥飯那日說起。
那日，得知她居然不聲不響進了世界500強的上市公司仁心堂工作，同學們紛紛熱情地找她問東問西，唯有前男友一直陰沈著臉沒說話。
前女友有了好的前途，他爽不爽她不知道，反正她是挺爽的。
不過呢，給上市公司打工，秦荊荊也是有苦自己知。
這份工作其實不是她自己找到的。當初，她面試了不少診所，老家的都已經聯系上了，唯獨沒有不自量力地聯系仁心堂。
畢業前的某日，同門師兄突然來寢室門口堵她，嚇她一跳，以為給他起外號的事暴露了。
這位師兄姓裴，名無涼，因為做人著實有些一言難盡，時不時就去導師那裏匯報他們這些師弟師妹哪裏不好，害得他們師門開組會的頻率從一個月一次縮減到了一周兩次，榮膺學校“組會王”的稱號，所以秦荊荊私下裏就叫他“無良師兄”。這個外號很快傳開，成了校園一梗。
無良師兄來找她，準沒好事。
“秦荊荊啊。”
來了。
她站在他頎長的影子中，蓄勢待發，準備跑路。
“聽說你在找工作。我家親戚開了個診所，要不要來試試？”
誒？
第一次走進市中心最繁華處鬧中取靜、古香古色的那一片建築群，她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無良師兄口中親戚開的個診所，居然是仁心堂！那可是上市後創造了股壇神話的世界500強企業，旗下連鎖診所遍布七大洲的仁心堂！
而無良師兄居然是這家分店的老板，還要錄用她！
這不是做夢，就是天上掉餡餅啊。
天上當然沒有餡餅掉，無良師兄也還是那個無良師兄，不，現在應該叫他無良老板了。
無良老板很快和她簽了勞動合同。說那是勞動合同著實玷汙了光榮的“勞動”二字，根本就是霸王合同。
霸王合同約定，她沒有底薪，公司替她繳五險一金，她的診費自己可以拿走一半，另一半診費和藥費都是公司賺。如果這一半診費和藥費不夠覆蓋她的五險一金，那她還得倒賠錢給公司。
真是無良資本家，打得一手好算盤，穩賺不賠，佩服。
不過，她還是得感謝無良老板，沒他提攜，她哪有機會坐在這堪比五星級豪華套房的名醫診室裏，對著墻上“兩袖清風，懸壺濟世”八個大字，吹著穿堂而過的習習清風，感受肚子空空荷包空空的人生體驗……
她掛牌出診快一個月了，半個病人都、沒、有。
連走錯門的都沒有。
進了公司她才知道，無良老板之所以找她來出診，純粹因為需要一個填房的。
別誤會。這間名醫專用診室周一上午有國醫大師出診，從周一下午到周日就都空了出來。其他名醫礙於臉面，不願意借用國醫大師的名號，仁心堂當然會滿足每位名醫的需求，為每人都單獨準備一間專用診室。可這樣診室利用率又太低，不符合上市公司的成本控制。於是無良老板就想到了她這個便宜師妹，甚至不用游說，她就乖乖簽下了霸王合同。
她別無選擇，只能抓住眼前的機會。
哎，快月底了。初出茅廬沒有名氣的小中醫，在這名醫雲集的仁心堂，沒有病人掛她的號正常。可小中醫也要生存活命啊。她算了算，這個月沒進項，反倒要賠公司五險一金錢，再加上房租、水電網、夥食費……
眼前一黑，這日子過不下去了。
“荊荊，在忙嗎？”閨蜜小葉發來微信問候。
“閑得長草。”她回覆，又加了兩個字，“墳頭。”
“摸摸你。”小葉是知道她的情況的，“沒事，你先打開這個鏈接，就我之前和你說的歷史utp主，她又開新的一期直播盤點了。這次她粉絲數直接破千萬了！”
“什麽？！”秦荊荊打開鏈接，親眼看著直播間在線人數和主播關註人數坐火箭一樣蹭蹭地往上漲，羨慕得午飯沒吃都不覺得餓了。
“人比人，還真是不能比啊。”她感嘆著退出了直播間。
這f站還挺有意思，在退出界面給她推薦熱門直播間，清一色的，全是歷史盤點類，每個直播間熱度都不錯。
“看來最近歷史直播挺火啊。”
“不是一般的火。”小葉讚同。
秦荊荊的目光落在診室一角的直播設備上。據無良老板說，那些，是給國醫大師做公益講座專門準備的。
“葉子，你說我如果為了恰飯，做些不靠譜的事，你支持嗎？”
“雙手雙腳支持！”
“愛你。那我幹了。”
“麽麽~”
兵貴神速，秦荊荊行動力向來驚人，還沒到下午上班時間，她已經註冊了直播賬號，調試好設備，準備好素材。說幹就幹，開始歷史直播了。
上班時間摸魚，還將直播設備公器私用，她原本有些不好意思。轉念一想，沒病人月底就沒錢賠給公司，直播能賺點錢賠公司的話，也算是為公司打工不是嘛。
至於她這個歷史知識一半都還給了老師的理科生，能直播些什麽歷史？
她將直播間的名字改成：“直播盤點古代十大名醫”。
中國醫學史這門課，她可是100分通過的。當初都在抱怨這門課沒用，沒想到有朝一日，也能拿來恰飯。書中自有黃金屋，古人誠不欺她！
而且歷史直播自帶流量，剛開講就有十個粉絲，不知道是歷史迷還是中醫迷。她精神抖擻，有了粉絲後，心思已經從一開始的單純恰飯，變成想要好好推廣一下中醫文化。
***
沒想到古人還有一句話不欺她。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這不，一個月見不著一次的病人，偏偏趕著她直播的時候出現了。
她大腦飛速運轉，思考如何能一邊繼續直播，一邊給病人看病。如果瞞著病人不告訴他實情，她過不了自己的醫學倫理這一關。
“先生您好，是這樣的，我們現在在做一個中醫歷史文化推廣的活動，這間診室正在直播中，您願不願意配合我們出一下鏡，讓觀眾朋友們更直觀的了解，中醫是如果望聞問切，給病人治病的。”
“直播？”年輕人楞住，隨後神情一松，“我剛才在外面就聽到裏面好像在講課，怕打擾到您。我平時也會看直播，可以啊，沒問題的。我最近失眠，想讓醫生給開點藥，調一調。”
“那太好了，這邊坐。”
***
秦越人原本正激動忐忑地等著直播講述他的生平，眼見光幕中，一身白大褂的主播居然給病人看上病了。他深呼吸，耐心而又好奇地繼續觀看，未來的醫者是如何診病治病的。
距他所在時空500多年後的另一時空，長沙太守張機也好奇地註視著光幕中正給病人把脈的年輕女子。
直播間評論區突然出現一行文字。
長沙張仲景：請教主播，什麽時候起，醫者不再遍診三部九侯，不診三部，而是獨取寸口脈？
哇，首評出現了！還是這麽專業的問題。
秦荊荊雙目放光。
不怕粉絲們問，就怕他們不吭聲。只有她一個人邊給病人看病邊講解的話還是挺尷尬的。
她開始講解中醫脈診：
“中醫脈診歷史悠久，2000多年前的中醫經典著作《黃帝內經》中記載有一種診脈方法‘三部九候法’，從人體的頭、手、足三個部位，各選三個動脈進行診察，總共要診察九處脈搏跳動的情況。因為診察的部位較多，也叫做‘遍診法’。哪一處脈象有變化，便可提示相應部位、經絡及臟腑的病變。這位粉絲，你網名中提到的醫聖張仲景，則提出了‘三部診法’，選取頸側動脈的人迎、手腕上的寸口與足背動脈的趺陽，三個部位進行診察。
另一本經典著作《難經》則提出‘獨取寸口’的診脈方法。寸口，是指手腕後高骨內側動脈所在的部位，就是我現在中指按的這個位置，是目前最常用的診脈部位。根據中醫理論，寸口的脈氣能夠反映五臟六腑的氣血狀況。同時，此處皮薄脈顯，是診脈的一個理想部位。當然《難經》提出‘獨取寸口’這一主張在當時未能普遍推行，直到晉代王叔和寫出了第一部中醫脈診專著《脈經》，‘獨取寸口’的診脈方法才得到推廣，一直流傳至今。”
張機默默記下了“晉代王叔和”、“脈經”這些名字，同時註意到了“醫聖張仲景”這個稱呼。醫聖，很高的評價啊。難道說，他所處的時空即將被盤點到的名醫，就是他自己？
秦荊荊按照學校所學，認真地詢問病人的病情。她有些遲疑，拿不準該開哪個方子。這是她出診以來的第一個病人，她一定得把人家治好，可哪有那麽容易，病人不會按照教科書生病。又是失眠這種比較覆雜的病癥。
她皺著眉，沈浸在對病證的判斷中，殊不知，在距離她兩千多年的全然不同的兩個時空，秦越人和張機一個想要繼續聽自己的生平，一個想知道即將被盤點到的名醫有沒有自己，兩位千古名醫都不約而同地對著她那僅為“15”的醫術值嘆了口氣。
“叮”的一聲提示音打斷她的冥思苦想。
評論區又出現新評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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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無良資本家，打得一手好算盤，穩賺不賠，佩服。
不過，她還是得感謝無良老板，沒他提攜，她哪有機會坐在這堪比五星級豪華套房的名醫診室裏，對著墻上“兩袖清風，懸壺濟世”八個大字，吹著穿堂而過的習習清風，感受肚子空空荷包空空的人生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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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醫學史這門課，她可是100分通過的。當初都在抱怨這門課沒用，沒想到有朝一日，也能拿來恰飯。書中自有黃金屋，古人誠不欺她！
而且歷史直播自帶流量，剛開講就有十個粉絲，不知道是歷史迷還是中醫迷。她精神抖擻，有了粉絲後，心思已經從一開始的單純恰飯，變成想要好好推廣一下中醫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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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古人還有一句話不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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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一個月見不著一次的病人，偏偏趕著她直播的時候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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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您好，是這樣的，我們現在在做一個中醫歷史文化推廣的活動，這間診室正在直播中，您願不願意配合我們出一下鏡，讓觀眾朋友們更直觀的了解，中醫是如果望聞問切，給病人治病的。”
“直播？”年輕人楞住，隨後神情一松，“我剛才在外面就聽到裏面好像在講課，怕打擾到您。我平時也會看直播，可以啊，沒問題的。我最近失眠，想讓醫生給開點藥，調一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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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始講解中醫脈診：
“中醫脈診歷史悠久，2000多年前的中醫經典著作《黃帝內經》中記載有一種診脈方法‘三部九候法’，從人體的頭、手、足三個部位，各選三個動脈進行診察，總共要診察九處脈搏跳動的情況。因為診察的部位較多，也叫做‘遍診法’。哪一處脈象有變化，便可提示相應部位、經絡及臟腑的病變。這位粉絲，你網名中提到的醫聖張仲景，則提出了‘三部診法’，選取頸側動脈的人迎、手腕上的寸口與足背動脈的趺陽，三個部位進行診察。
另一本經典著作《難經》則提出‘獨取寸口’的診脈方法。寸口，是指手腕後高骨內側動脈所在的部位，就是我現在中指按的這個位置，是目前最常用的診脈部位。根據中醫理論，寸口的脈氣能夠反映五臟六腑的氣血狀況。同時，此處皮薄脈顯，是診脈的一個理想部位。當然《難經》提出‘獨取寸口’這一主張在當時未能普遍推行，直到晉代王叔和寫出了第一部中醫脈診專著《脈經》，‘獨取寸口’的診脈方法才得到推廣，一直流傳至今。”
張機默默記下了“晉代王叔和”、“脈經”這些名字，同時註意到了“醫聖張仲景”這個稱呼。醫聖，很高的評價啊。難道說，他所處的時空即將被盤點到的名醫，就是他自己？
秦荊荊按照學校所學，認真地詢問病人的病情。她有些遲疑，拿不準該開哪個方子。這是她出診以來的第一個病人，她一定得把人家治好，可哪有那麽容易，病人不會按照教科書生病。又是失眠這種比較覆雜的病癥。
她皺著眉，沈浸在對病證的判斷中，殊不知，在距離她兩千多年的全然不同的兩個時空，秦越人和張機一個想要繼續聽自己的生平，一個想知道即將被盤點到的名醫有沒有自己，兩位千古名醫都不約而同地對著她那僅為“15”的醫術值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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