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一刻，施天辰親自開車，載著白湛，行駛在通向外環的公路上。

只用了半天的功夫，早上鋪天蓋地的新聞風向已改，白湛的手機總算暫時消停，這半天一夜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從被劉小鑾認出身份，到施天辰的形象危機緊急公關，到自己主動掉馬，再到安哄年輕的戀人，白湛累壞了，看了眼前方既熟悉又陌生的平坦大路，他暫時合上了眼睛。

施天辰並不知道這是要去哪，他只按照白湛給出的地址往前開，深秋的陽光濃稠而不刺眼，將前面的道路鋪上一層明亮的金黃，像一條閃閃發光的綢帶，陽光從車窗射進來，灑在身旁人的身上，白湛的頭發，睫毛，鬢角的細小絨毛都被罩上了一層融融的金色，他的皮膚在陽光下看起來白得不真實，就像他的離奇經歷一樣。

施天辰一面開車一面不斷的偷眼看他，他到現在還不能完全消化這個事實。

原來一夕之間變得古怪的小經紀人，居然是自己崇拜已久的偶像大神附身！

自己居然被蒙在鼓裏好久！

後來白湛告訴了他整個事件的經過，或者可以稱為他所知道的經過，關於死亡，關於重生，白湛說當時聽到刺耳的剎車聲和撞擊聲後他就什麽都不知道了，就像立刻睡死了過去，等再醒來他就變成了白湛，聽到病房的電視裏不斷播放著自己意外身亡的新聞。

至於真正的白湛去了哪裏，他又為什麽能夠死而覆生，這些問題，誰也給不出答案，他活生生的存在於這裏，就足以令他們多年的唯物主義世界觀徹底轟塌。

“所以我只能竭盡可能的幫他完成他未竟的心願。”白湛說。

施天辰嘆了口氣，他原本就對那個小經紀人了解甚少，現在和這個白湛相處下來，原本的白湛更是在他的映襯下模糊成了一片淡淡的影子。

“你做的挺好的。”施天辰說，他想到白湛在白家父子面前的樣子，他盡可能的想讓他們認為白湛還在，所以他竭盡所能的在他們面前維持原樣，能夠在白亭面前都不露半點馬腳，可見他是下了功夫的。

“啊！”想到這，施天辰突然想到了另一個人，“那許寰呢？你不打算告訴他真相嗎？”

聽到這個名字，他明顯的感覺到白湛怔了一下，然後整個人的氣場都不一樣了。

“再說吧。”沈默過後，白湛說，“現在看來，似乎沒有必要。”

施天辰看著他，有些不明白。

白湛的手指在腿側輕輕揉搓，聲音有些艱澀：“那些照片，他送給你的照片，是我的私人遺物，也是全世界僅此一份的東西。”他擡起眼，眼中凝著一絲痛苦：“如果你真的懷念一個人，是把他的東西好好珍藏，還是拿去送人情？”

“啊……”

施天辰也明白了。

在亂世錦繡劇組時起初白湛是給許寰開了小竈的，但是很快他就發現他完全不是演戲的料子，便自作主張去找導演請求換掉這個演員，在當時看來，這個經紀人實在管得太多了，而且有點缺心眼，許寰是他的藝人，他想演戲，就讓他演好了，反正有大公司作靠山，就算演得不好，也是劇組和公司之間去交涉，關他什麽事？實在不行，就一直用小技巧蒙混過關唄！非要當這個出頭鳥，以至於後面鬧出那些風波，還被許寰記恨一筆。

現在知道他是許珮了，就能理解他那種恨鐵不成鋼的心態了。

我可以用小手段幫助你一時無憂，但是後面的路總歸要你自己走，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與其有一天你發現自己在演戲這條路上一事無成，那麽不如盡早絕了這個念頭，去尋找更適合你的路線。

這才是作為一個兄長真正的愛和情懷。

但是許寰可能永遠也不會懂了。

原本以為許寰非常懷念亡兄，時時便提起許珮，現在結合他私下將許珮的私物贈送給自己這件事，八成是借許珮的名頭行自己之方便。

“唉！”一聲嘆息後，施天辰也不知該如何評價。

………………

二十分鐘後，導航提示即將在56號出口處右轉，白湛也睜開了眼睛。

施天辰忍不住問道：“我們這是去哪啊？”

“我家。”

“！！”許珮的家？！施天辰一個激靈，方向盤都扶不穩了，即將見識到偶像私宅的悸動令他渾身充滿了力量。

“你突然加速做什麽？”白湛瞇著眼問，“不是快到出口了嗎？”

“哦，哦！”車速又猛然慢下來。

白湛無語的搖搖頭，幸虧沒一早告訴他，不然這段路不定要開成什麽樣子。

圈裏四大迷之榜首，許珮的住處。

因為常年在外奔波，居無定所，從沒有媒體拍到過許珮真正的住址，有人說他縱橫影壇多年，早就買了十幾棟房子，憑心情而定今晚住哪棟；也有人說他因為常年奔赴在劇組之間，根本不需要房子，所以租下了賓賽斯基酒店最高層，回B城時就在那落腳；最離譜的一種說法是，許珮本人魅力極大，情人眾多，他偶爾回B城的時間裏就住在情人家，約會休息兩不誤，還能順便體驗生活。

現在，秀景苑32號，許珮真正的住址，娛樂圈四大迷之榜首即將在施天辰面前拉開帷幕。

“怎麽好像有點不對勁……”從出口出來，施天辰喃喃道，雖然他沒來過這邊，但這種遠離城區的外環通常是別墅區，不該這麽熱鬧才對。

白湛也覺得奇怪，雖然他不常回來，但也在這住了十年有餘，從沒哪次見過這麽多車，難道這新開了一座迪士尼？

兩人狐疑的對視一眼，如果說不是因為新開了樂園之類的景觀，那這片區域唯一值得人們大老遠從城裏趕過來的……就只有一樣。

答案很快揭曉，前方彎道處有交通協管員舉著指示牌指揮方向，牌子上赫然寫著：秀景苑32號許珮故居，後面一個大箭頭。

“怎麽回事？！”施天辰還以為自己看錯了，跟著車流緩緩移動到近前，車窗打開，聽到外面嘈雜的人聲。

“這邊！這邊！就只開放一天，有意購買者請準備好相關資質證明！”協管員舉著牌子大聲吆喝道：“裏面東西不準亂碰啊！有攝像頭！到那邊拿號，排隊！！”

車子一輛跟著一輛緩緩駛過去，車窗裏露出的人臉表情都是興奮而激動的。

這是許珮的房子，不是什麽網紅飯館！

施天辰狠砸了一下方向盤。

“怎麽會這樣！？”他錯愕的看向白湛。

後者比他更加愕然。

在移動緩慢的車流中，他們漸漸得知了許珮的住所即將要被拍賣了，昨天和今天是向公眾開放的日子，這些趕來的人潮中既有許珮生前的粉絲也有視這裏為目標的富豪或投資商。

有人是帶著瞻仰和懷念的心情來看許珮生前的住所，有人是出於好奇和看熱鬧的心態看看大明星住過的房子什麽樣，更多的人是帶著志在必得的目的來審視這棟房子是否值得他們出手。

不管怎樣，許珮的房子終於向公眾開放了。

施天辰把車窗合上：“是誰？！居然要賣你的房子？？怎麽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白湛的表情出乎意料的平靜，但是臉色白得可怕，“可能被你的娛樂新聞蓋住了吧。”

施天辰抽出右手握住白湛的手，感覺對方手指冰涼，他的心也跟著沈到底，“白湛，你沒事吧？”

白湛嘴角上挑，露出一個清淺的苦笑。

他想起劉小鑾昨晚說過的話，他的叔叔曾經去找他要過損失費……

他第一個反應是不相信，出於感恩的心情，他投身演藝界後每年的酬勞大半都投進了叔叔的餐飲公司。

他不該缺錢，但卻做出這種事。

自己無父母，無配偶，更無子女，意外發生時也沒有立過遺囑，所以因為曾辦過收養手續，他的叔叔徐正國是他唯一的法定繼承人，他留下的財產不能說多麽豐厚，但也絕對可觀，可是現在，卻要拍賣他的房子。

就像他剛才問過施天辰的內容，如果你真心懷戀一個人，是把他的遺物好好收藏，還是用來圖謀其它呢？

一直把叔叔嬸嬸當做再生父母，一直不計回報的贈予和付出，包括知道許寰要投身娛樂圈時他想到的第一件事也是他適不適合？吃不吃得了苦？而不是好麻煩。

即使發現他並不適合演戲，他也在努力幫他籌謀其它出路。

但他卻能隨手將自己曾經的私物拿來轉贈。

不管媒體怎麽渲染，他許珮一生勤勉而低調，秀景苑32號是他唯一的住所，是的，他已經死掉了，房子空著也是空著，不如趁著他名聲還在及時變現，道理他都懂，但是心情上他只覺得寒心。

這才過去多久，若他有魂，午夜夢回，連個皈依之所都沒了呢。

短短一刻，白湛只覺心裏又疼又涼，剛才路途上的錦繡陽光現在也被一層薄雲遮蔽，曬得暖烘烘的身體只覺冷得徹骨，他把手攥緊，指甲嵌進肉裏，卻也感覺不到有多麽疼痛。

“白湛，白湛？”施天辰註意到他的異樣，留一只手握著方向盤，另一只手解開安全帶，按著他的肩膀大力揉搓：“你別這樣，沒事的，我們先去看看，你聽見我說話了嗎？”他像哄小孩子那樣，在他的肩膀和胳膊上摩挲著，似乎是想借這種動作令他感到溫暖。

白湛的手仍緊緊握拳，“我只是想回來看看，沒想到……居然回不去了。”

“怎麽會回不去呢？有我呢，有我在。”施天辰抓住他的手，將他的手指一根根掰開，用力握在手心裏不許他在合攏，“有我在，沒事的，我們先去看看。”

白湛像是沒聽到似的，接著斷斷續續的說著：“我還想著，我還記得門鎖的密碼……人是要多貪心，我一直把他們當成真正的父母……其實我早該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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