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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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1

忽然一陣風吹過, 熄滅了飛檐下的一盞燈。姜嫣與薛淮同時擡眼看去,緊接著又彼此對視了。

薛淮的眼眶很紅, 姜嫣知道那意味著什麽,並不主動說破。只輕聲問他:“今兒還出宮嗎?”

薛淮蹙著眉一點頭,把不情願與舍不得全部寫在了臉上。

姜嫣伸手拔下他的玉簪,將他的頭發散下來,又拿來水瓢:“閉眼。”

薛淮伸手要去接她手裏的水瓢:“我自己來。”

“別動,今天讓我伺候你一回。”她又笑了, 笑得好像個妖精,勾人攝魄的妖精。

一瓢瓢熱水從頭頂灌下來,薛淮的身體漸漸舒展開來, 四肢也恢覆了活絡。他的長發黑亮的像絲緞,濃密的讓人羨慕。

姜嫣扔了水瓢, 轉而拿起池邊上放著的那壺酒。仰起頭,在空中畫出一道晶瑩的弧線, 隨著喉嚨的打開又閉合, 她一口將酒全吞進肚子裏。

薛淮回過頭靜靜地看向她,覺得眼前的景色美得像畫。

姜嫣將酒壺遞給薛淮。

薛淮沒推辭,接過來將剩下的酒喝得一滴不剩。擡手用手背輕輕拭過嘴唇, 他將酒壺放到一邊, 擡頭看向姜嫣:“這是我上次送你的?”

姜嫣一點頭:“是, 昨兒忍不住開了,這是最後一點兒。”

“我再送些給你。”

“好。”

“但你可別喝太多。”

“我沒事兒也不常喝,昨天是因為心裏堵得慌, 那個聞應輝真是夠不要臉的, 連給你送女人這種下作法子都想得出來。”她說著話,臉上不由地就顯出幾分怒色。

這倒是令薛淮莫名地感到一陣快意。他知道姜嫣這是在吃醋, 醋味兒熏透了天。忍不住笑了一下,他輕聲開了口:“別生氣,我替你懲治他。”

姜嫣用眼角瞥他:“行啊,那我倒是要看看你會怎麽懲治。那……那個女人現在……”

薛淮截住她的話:“早送回去了。”

姜嫣收回目光,心裏似乎是平靜了一點:“也罷,下次再遇到這種事,你不如直接給他們打出去才好呢。”

“哪裏還敢有下次。”薛淮苦笑:“一次就被你搞得這樣狼狽,再來一次怕是命都要沒了。這事兒你究竟是誰告訴你的?你難不成在我身邊安插了人?”他伸手握住姜嫣的肩膀,迫使她正視著自己。

姜嫣目光坦然:“不是針對你,我對你沒有壞心,這點你得信我。”

“我當然信,但是……”

“信我就別問了,我留著那人有用,就算你今日翹掉了他,來日我也會找新人頂替。總之你放心,他翻不出什麽風浪來,我心裏有數。”

薛淮的手緩緩垂落下去,垂落到了一定程度,又忽然一用力,將姜嫣抱在懷裏:“你總能讓我毫無辦法。”

姜嫣如藤蔓般柔柔的依附在他身上,雙手捧住他的腦袋,與他額頭相抵。漸漸地,耳畔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

呼吸聲很沈,因為裏面墜著太多的欲望。姜嫣在欲海即將翻騰的時候開了口:“你別怕,有我在,我會保護你,我能保護你的。”

薛淮擡眼看向她,眼睛裏波光粼粼,似有繁星:“晏時,這可是你自己說的,你不許忘。”

姜嫣看著他的唇微開微合,柔軟鮮活,她忍不住在上面輕輕吮吸了一下,吮出一絲令人迷醉的酒香:“不忘。”

半晌,薛淮聲音輕顫著開了口:“我該走了。”

姜嫣緩緩松開環繞在他肩膀上的手臂:“好,架子上有幹凈的衣裳,你穿了走吧。”

竟連衣裳都準備好了,她早想好了要這般“懲治”自己。滿心的柔情蜜意在此刻化成濃膠,將薛淮定在姜嫣的面前無法挪步。

姜嫣見狀,先一步出了池子,將身上擦了個半幹,穿上衫子和中褲,又拿來一塊幹帕子遞給他。

薛淮接過帕子遲疑了一下,低著頭小聲說道:“你背過身去。”

姜嫣忍不住笑出聲:“剛才那股勁兒哪去了?像個大姑娘似的,也罷。”說著,轉身背對著薛淮坐在池邊。

薛淮擦了身子穿上衣服,正要擦頭發時姜嫣走過來,手裏拿著把梳子:“坐下。”

他很順從的身旁的竹凳上,任由姜嫣一點點幫自己把頭發裏的水擠幹。

姜嫣的動作並不十分溫柔,又擦又擰又梳,搖得他暈頭轉向,但他沈醉其中,因為感覺好像真的和她過起了日子。

他向來是一個人,做什麽都是一個人,府裏雖然有丫鬟小廝並不缺人伺候,但他從不讓那些人近身。他以前以為是自己性子獨,此刻才發現其實不是,他好像在冥冥之中將自己藏了很多年,全是為了等待她的出現。她一出現,自己就可以像上貢似的,把最好的自己貢給她。雖然殘缺了,但總歸得幹凈。

梳子一下下梳理過發絲,姜嫣動作嫻熟的替他束了頭發,簪上玉簪,一邊動作一邊說道:“且先這樣兒吧,晚上記得將頭發散開,潮著睡要得病的。”

薛淮輕輕一點頭,拉過姜嫣的手,在她手背上輕輕親了一下。然後緩緩站起身,走到裏面去穿靴子和外袍。

姜嫣跟在他身邊,親自伺候他穿衣。靈活翻動的手指好像飛舞的蝴蝶,她替他系上系帶,又扣好領扣,最後將腰帶繞在他腰間,按照扣眼兒上的痕跡將長度調整到合適的位置。

薛淮默默看著她做完了一整套的動作,末了心裏莫名酸了一下——她平時多半也是這麽伺候皇上的吧。

姜嫣擡眼看他,忽然從他眼裏察覺出了一絲可憐相,她噗嗤一下笑出聲:“傻子,想什麽呢?”

薛淮t回過神來:“沒什麽。”

姜嫣低著頭:“走吧。”嘴上讓他走,手指卻調皮的勾住他的腰帶。

薛淮心頭一癢,再一次的進退兩難了。

外頭夜色越發深沈,屋裏的燭火幽黃黯淡,薛淮在一片朦朧中直視著姜嫣的雙眼。耳畔太安靜了,無端生出了與世隔絕的幽閉氣氛。

在這樣幽閉的氣氛裏,他用手輕輕抵住姜嫣的下巴,然後遲疑著吻上了她的唇。

在親吻這件事上他極少主動,因為心裏總懷著一絲羞愧。他也不知道這羞愧是從哪兒來的,或許千頭萬緒匯成一句話,終究還要落在“不配”二字上。

不配就不配吧,今個兒既然瘋了,便瘋個徹底。他吻得很輕,帶著十足的莊重與虔誠,仿佛是在進行一場靈魂的朝聖。

趕在宮門下鑰前,薛淮出了宮。

小伍看見他的時候,隱約就覺得眼前的師父像是換了個人,和善的讓他有些害怕,時而若有所思的發呆,時而在發呆的同時唇角噙著一抹笑。提著十二分的小心走在師父身邊,他忽然嗅到一股甜香,與松柏清香不同,是女人家才會用的那種。

“師父,您剛才是去哪兒了,身上好香啊。”小伍察言觀色著問道。

薛淮扯起衣襟聞了一下:“是嗎?”

小伍很確定的一點頭:“是,很香的花汁子味兒。”

薛淮收回目光,滿腔的愛意在心頭不斷發酵,伴隨著這股香甜變得越發回味悠長。迎著夜風長吸了一口氣,他忽然覺得腳下大道平整,頭頂星光璀璨。

小伍不知道薛淮這是犯哪門子的邪,茫茫然地思索了片刻,他依舊是不明所以,只輕聲問道:“那位聞大人,您打算怎麽賞呢?”

薛淮驟然變了臉色:“賞個屁!明天立刻給我把他降職了,趕出京城去,哪裏偏僻給我往哪裏送。”

小伍不明所以的瞪大眼睛,話到嘴邊還是沒敢問,只應了一聲,遵從了薛淮的吩咐。

次日,永寧宮裏,姜嫣與身邊幾個宮女們用鳳仙花染指甲。姜嫣自個兒不染,她一手拿著小鑷子,另一手抓著孟雲祥的手,將花泥仔細地覆蓋在她的指甲上。

孟雲祥是在這座深宮裏第一個不設防備,主動親近自己的人,念著這點兒不同,她從未把她當奴婢看,只當是個暫時養在身邊的妹妹,將來是要放出宮嫁人的。

姜嫣自小當慣了家中幼子,出門在外身邊也都是年長者居多,因此只有在孟雲祥面前才能充一充姐姐的派頭。姐姐當了這幾日,她漸漸品出了興味,她笑著對孟雲祥說道:“今兒晚上睡一夜,明早指甲就是紅色的了。”

孟雲祥垂眼看著自己的手:“那今日豈不沒法兒幹活了。”

在一旁正磕瓜子的寶珍開口道:“咱宮裏人手多,不用你幹活兒。”

“就是。”姜嫣手上動作未停:“過兩日給寶珍染,再過兩日給春信染,咱宮裏到時候人人都染上。”

春信這時正好從外面走了進來,聽到這話忍不住玩笑道:“呦,趕明兒咱幾個出了永寧宮,旁人也不必看臉了,只看著指甲便知道是哪兒來的了。”

姜嫣翹起唇角刮了她一眼:“做永寧宮的人不好?”

春信掩唇淺笑:“好好好,哪能有不好的呢,仗著咱們娘娘得寵,誰人不給咱幾個三分顏面。”

姜嫣笑容裏多了幾分得意。

春信接著又開了口:“娘娘,今日是蘭嬪娘娘的生辰,您看您是否要送點兒什麽,算作是賀禮。”

姜嫣輕輕“喔”了一聲,手裏的動作停了下來,若有所思地說道:“我記得上個月皇上賞了我一對掐絲並蒂蓮瑪瑙赤金鐲,你替我把那個送過去吧,我瞧著她平時喜歡帶點兒金的玉的,想來會喜歡。”

春信一點頭:“是,奴婢這就去辦。”

孟雲祥笑著擡眼看向姜嫣:“娘娘心思真細,連旁人的穿戴也有留心。”

姜嫣將最後一片指甲包起來:“在宮裏心不細哪行,成了,都染好了,千萬別亂動,明天才能拆。”

屋裏頭一片其樂融融,忽然嚴瑞打簾走進來,表情凝重的開口道:“娘娘,鄧采公公剛讓人過來傳話,說讓您得空就去一趟乾清宮,皇上方才跟郭從戎郭大人吵起來了,動了大氣。”

姜嫣驀地斂去笑容:“好,本宮這就擺駕,寶珍你隨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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