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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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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景熙五年,隆冬。

京中地處北方,一入冬更是滿目灰白,毫無生機。偏偏皇帝高淳在這時下旨選秀,派了大批錦衣衛散布各地,探尋適齡女子,欲帶回宮中備選。

冬日選秀,不合規矩。加之大燕自開國之初便立下規矩,每三年大選一次,如今距離上次選秀尚不足兩年。

督察院的禦史們身負監察諫言之職,對於此事斷斷沒有坐視不管的道理,於是聯名上奏,集結眾人之力,試圖阻止皇帝的荒唐行為。哪知奏書剛剛遞進通政司,立刻被皇帝身邊的掌印太監——劉勇壓了下來。

說起劉勇,實在是個奇人。

此人原是崇惠年間的一名落第秀才,因為腹中頗有些文墨,後被選為教官。

教官不算官,遠遠滿足不了他的“抱負”。在正途灰暗的情況下,他劍走偏鋒,自閹入宮,後被派往皇四子高淳的宮中,照顧其起居飲食。

於高淳而言,劉勇亦師亦友,親密之至。因此在登基之初,高淳不出意料地升劉勇為司禮監掌印太監——立朝堂、攝政事,代行批紅之職。權利之大,連內閣也不得不禮讓他三分。

一時間,朝堂幾乎成了劉勇的天下。除了皇帝高淳,他不再將任何人放在眼裏。

高淳是他的保護傘、登天梯。他一面哄著高淳高興,依旨籌備選秀,一面壓下禦史們的聯名奏書,並且將領頭的左都禦史王行簡斬首抄家,罪名是裏通賣國。

裏通賣國,這純屬無稽之談。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他這是想借機打壓異黨,殺雞儆猴。

內閣大臣裴英心懷不忿,公開站出來替王行簡發聲。

與王行簡不同,裴英是三朝老臣,德高望重,輕易動不得。可是劉勇雖然明面上不敢妄動,不代表私底下沒有動作。當晚,一夥盜匪翻墻進入裴府內室,殺了裴英與他夫人。

試問哪個盜匪放著府庫不去,反而要跑去世家大族的內室偷盜?

掩耳盜鈴至少需要掩耳,而他劉勇徹底是連耳都懶得掩了。

這是威懾,更是恐嚇。

就這樣,在劉勇的全力推動下,選秀有條不紊地繼續進行。半月後,禮部擬出一份待選名冊,名冊上共有來自全國的五千多人。

因為人數眾多,官員們遵循舊例,在秀女們抵達之時,先派出一批太監去到宮外初選,淘汰掉當中相貌醜陋、外形不佳的;再由太醫進行覆選,排除當中身體有疾的;然後再由尚宮局的女官從舉止、儀態、才能這三個方面進行考量,最終挑出一百人引入儲秀宮。

儲秀宮屬西六宮其一,秀女們將在此暫住,女官會在此教導秀女們研習宮規,並觀察其日常言行,十日後擇優選出五十人,引到皇帝面前,由皇帝親自相看。中選者當即依照品級封為後妃,落選者則作為宮女充入後宮。

二月十八,大吉。

這日天朗氣清,宮內降下禦旨,宣秀女入宮。為此,尚宮局按照禮部擬定好的名單,將兩百人分為三批,分別於卯時、辰時、巳時依次入宮。如今眼前的便是最後一批,姜嫣是其中一個。

她跟在隊伍的最後,亦步亦趨的緩步前行。擡腳跨過一道門檻時,她聽見身旁有人操著一口濃重的南方口音,欣喜萬分的驚嘆道:“不愧是天家居所,真是華麗威嚴,氣派無比。”

姜嫣循聲回頭,就見說話的是一位身穿碧色織金短襖的姑娘。那姑娘約莫只有十三四歲,臉頰上鼓著兩團粉嘟嘟的嫩肉,孩童氣十足,正伸長了脖子環顧四周。

忽然“啊呀”一聲驚呼聲傳來,姜嫣眼睜睜的看著姑娘腳下被石磚絆倒,身子直挺挺的朝自己倒過來。

姜嫣沒有閃躲,反而伸出手,一把撐住對方:“沒事吧?”

“沒事沒事。”姑娘站穩身子,急急地向姜嫣低頭施禮:“多謝姐姐。”說完,覆而又擡起頭,正巧對上姜嫣的目光。那是一雙透徹如琉璃的眸子,卻在倏忽間眸色微頓,緊接著又甜笑起來:“這些天我見了不少姐姐妹妹,卻從未見哪個比得上姐姐這般神仙容顏,我猜姐姐來日定能封妃。”

姜嫣沒料到對方如此率真直爽,楞了一瞬方才禮貌性的應道:“姑娘說笑了。”

“還不知姐姐芳名,是哪家的小姐?”

姜嫣一面快走幾步追上隊伍,一面淡淡答道:“我姓姜,單名一個嫣字,江州人。”

“姐姐也是江州人。”她臉上露出驚喜的笑容:“我爹爹是江州縣令,孟端,我叫孟雲祥。”

“呵——”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輕笑:“什麽小門小戶的出身,也妄想當皇妃?”

緊接著有人附和:“就是,這些人哪裏比得上您,真是癡人說夢。”

“您別理她們,且讓她們做著夢罷。”

姜嫣與孟雲祥齊齊擡頭,就見說話的是並排行走著的三名秀女。其中兩人明顯是在攀附權貴,而被攀附的對象是行在最中間一嬌美女子,步態輕盈,身姿曼妙,一件橙紅色描金披風披t在身上,襯得她脖頸暇白如玉,富貴逼人。

此人門第頗高,姜嫣暗暗的想,又聽她說話並無口音,是純正的官話,想必是生於京中,長於京中。京中無小官,這樣的人,姜嫣不願輕易得罪。

然而就在姜嫣打算保持沈默的同時,身側的孟雲祥卻莽莽撞撞的開了腔:“門第低又如何?本朝選妃從不以門第論高低,成祖爺的馮皇後還曾是農家女呢。”

橙衣女子語氣不屑:“憑你也配提馮皇後。馮皇後出身雖低,可是德行貴重,早在入宮之前便在民間享有美名,而你呢?你可有半點美名被人頌揚過?”

孟雲祥不忿,蹙著眉頭一咬牙:“你……”

話未出口,姜嫣忽然一扯她的衣袖,轉而輕聲沖前方道:“看這位姐姐的儀態氣度,必是出身高門顯貴,如何是我們能相提並論的。”

對方嗤笑一聲:“算你識相。”隨即順勢微偏過腦袋,溜著眼角掃了姜嫣一眼,然而就是這一眼,令她忽然變了臉色。

姜嫣從她的眼睛裏讀出了敵意。

懷璧其罪,美貌本就是一把鋒利的刀。

大燕選秀不比前朝,前朝衰亡根在外戚,後妃母家的勢力越強盛,越容易動搖社稷根基。為了徹底掃清這個隱患,太祖皇帝曾特意立下規矩,大燕選秀以美為佳,不論出身。

容貌越美,將來在宮中的路便越長。

當下最要緊的是選秀,不必與人針鋒相對。

姜嫣一邊想著,一邊收回目光,專註於腳下。及至百餘步走過去,她隨眾人來到了禦花園。

禦花園是通往儲秀宮的必經之路,當中各式景觀無數,一處處樓閣碧波如星羅棋布,穿插其中。雖時值寒冬,百花殺盡,然四周蒼松翠柏、假山奇石令人目不暇接,頗有意趣。

“哇……真美啊!姜姐姐,你看那邊……”

孟雲祥忍不住連連讚嘆,姜嫣擡起頭,隨著她指的方向望過去,忽然一抹金光刺進眼底,她微微瞇起眼,發現那是不遠處的西山。

西山上積雪皚皚,此刻天光大亮,陽光揮灑在積雪上,映得整片山頂金光熠熠,不似人間。

恍惚間,姜嫣心頭湧起一股恍如隔世的茫然。

曾幾何時,西山之上,有人曾問過她這樣一句話:“阿策,他們都說當了皇帝就會變成孤家寡人,你說是不是真的?”

阿策,好陌生的稱呼,連她幾乎都快要忘了自己原不叫姜嫣,而該被喚作沈策,靖國公府的小公爺,沈策。

誰能想到在戰場上身披甲胄、策馬揚鞭的少年將軍竟是位姑娘。

沈家世代從軍,祖父沈瑭曾隨太祖開疆擴土,奠定了大燕朝萬世基業,受太祖賜封靖國公。

靖國公府滿門忠烈,崇惠十八年,沈策的父親沈敬之不幸戰死沙場。沈夫人程令儀當時身懷六甲,聽聞此消息當即暈了過去,之後便是意料之中地早產。

這是沈敬之的第一個孩子,也會是唯一的一個。大燕律法早有明令,只有族中男子才可承襲爵位。

程令儀出身簪纓世家,從小看慣了豪門中人的心懷鬼胎、爾虞我詐,深知若是自己生的是女兒,沈家此後必會遭遇族中親眷們的惡意瓜分,最終落得個門楣衰落、後繼無人的境地。

靖國公府百年基業,絕不能毀之一旦。

於是程令儀暗自下定決心——若是生出男孩最好,若是女孩,則用外面抱來的男嬰替換,無論如何要保住靖國公府的爵位。

只可惜天不遂人願,她終究還是從穩婆口中聽到“姑娘”二字。

孩子抱在手中,她將臉貼在孩子的額頭上,時間越久越是舍不得撒手。

她當年不過二十歲出頭,剛沒了丈夫,眼看著又將與骨肉分離。在幾番糾結之下,她突發奇想,索性向外界宣布自己生的是兒子,讓懷中的女兒從此以男子的身份示人。

如此,沈策成為了新一任的靖國公,又在六歲那年被選為了皇四子高淳的伴讀,日日陪侍左右,形影不離。

那時的高淳在她眼中是位性格孤僻的清瘦少年。

先帝共有五位皇子,唯他一人年少喪母,母親衛美人又是宮女出身,自小由宮人撫養長大。其他皇子五歲開蒙,而他卻是耽擱到了七歲,最後還是由大臣上書請奏,方才草草替他指了位先生。

沒有皇帝的寵愛,便是沒有了前途。

下人們拜高踩低,誰也不真拿高淳當皇子看待,平日裏沒少作踐他;其他親族兄弟見其不受重視,也覺得沒有交際拉攏的必要,對他視若無睹。

他走到哪裏都是形單影只,沈默寡言;而沈策礙於自己的秘密,也是時常獨來獨往,身邊親近之人僅高淳一個。

兩個孤獨的影子就這樣湊在了一起。

他們同讀一本書,同睡一張榻,同捧一盞茶,天長日久的,一股意味不明的情愫在不知不覺間滋生壯大。

那年太子迎娶太子妃,皇宮內外張燈結彩,滿宮同慶。高淳被這氣氛哄的多喝了幾杯,微醺之際,他拉住沈策的手,將她扯進懷裏,啞著嗓子呢喃道:“如今太子兄娶了嫂嫂,怕是過不了幾年便會輪到我,阿策,你若是女子該多好,這樣我就可以求父皇下旨,將你許配與我。我不要宮外的那些名門貴女,我只要你。”

她曾以為高淳是真的將真心托付給了自己;她曾以為自己憑著顯赫的家世與不世戰功,足可以保全高淳一世的富貴安泰。

旁人欺他又如何,她靖國公沈策是他最堅實的靠山。

然而世事無常,之後的事情完全出乎了預料。她怎麽也沒有想到自己赤膽忠心、拼盡全力想要守護的人,到最後竟成為了害沈氏一族抄家滅門的主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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