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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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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章

紀止令大軍留在原地,只帶了數百人進京,稱要親自來見證兩國聯姻盛事。

元玟自覺拿捏住了紀止的軟肋,雖然有心對他動手,終究忌憚尚未撤去的二十萬大軍。

只得由他在盛京活動。

盛京城西的一處酒樓中,紀止一大早便來此,已經坐了兩個時辰了,只陰著臉飲酒,喝了一壺又一壺,撫宣對撫越使了使眼色,示意他想個法子。

撫越眼睛在堂中轉了一圈,試探著開口道:

“爺,那邊有個唱小曲兒的,要不屬下給您叫過來解解悶?”

紀止頭也不擡道:“爺這不是有你了嗎,她哪兒頂得上你?”

撫越聞言樂滋滋的,果然在主子心裏他是不可替代的!

“畢竟你一個人就能頂十只鸚鵡了。”

撫越眉毛耷拉下來,想說他今日明明安分得很,都沒說幾句話。

紀止倒酒的手晃了晃,見再倒不出,索性將酒壺往身側一扔,撫越下意識接了酒壺,問了句:“主子,還要麽?”

紀止已起身向外走:“不要了,這酒太淡,喝不醉人,回府。”

洛景和在紀止進京那日就已經去見過他。

這兩年朝中辭官的人不少,身邊交好的同僚,有的歸隱田園躬耕為樂,有的已經化作黃土一抔。

他一直覺得在朝一日就該做好一日的事,可事到如今,身邊摯友飄零,愛人被當成工具籌碼,他的心漸漸涼了,也已決意辭官。

紀止起兵消息傳入盛京那日,他約了宜寧相見。

就在他們初識的那家茶樓。

賜婚一事被西臨突然的聯姻請求耽擱,但既然元玟先前已經將主意打到了宜寧身上,此事之後只怕還有後招。他不想成為元玟的刀,也不想讓宜寧一直被利用。

所以那日,他故意引來元玟的心腹,又對宜寧說了不少絕情的話,就是想讓這些話傳入元玟的耳中。

等到隔壁的人一走,洛景和便急著同宜寧解釋。

宜寧坐在窗邊沈默聽著,他說的每句話她都聽清了。

半晌後,她擡頭問道:“方才那些話都是假的?沒有一句是出自你的真心?”

“是,若不這麽說,和親之事結束後,皇上必然還會試圖利用你我,他不是會輕易善罷甘休的人。”

“我知道了,你放心,我沒當真。”

洛景和這才松了口氣。

但見她眉目間郁郁,猜到她是在為和親一事擔心。

有心寬慰,又恨言語蒼白無力。

便只陪著她靜靜坐著,還是宜寧開口讓他先走。

既然方才做了那出戲,再久待未免引人懷疑。洛景和便依言先行離開,宜寧獨自在茶樓雅間坐了許久。

有些事,直到方才,她才終於下定了決心。

洛大人說得對,元玟不會輕易善罷甘休,躲過了這一次還會有下一次,可她不願意做受人控制的傀儡,也不想洛景和因她而受要挾。

她忽然道:“幼織,不管我做什麽決定,你都會支持我,對麽?”

幼織使勁點頭:“當然,只要是公主想做的,幼織都願意陪著公主。”

宜寧緩緩笑了:“那就好。”

***

嫁妝如水般送進長公主府,細辛找了個偏遠的院子單獨安置,和親一應事宜也盡量自己處置,報給元曦的能免則免,因此近來只有竹苓侍奉在元曦身邊。

雖然細辛已經分外小心,可畢竟來往人多,動靜免不得傳入主院。

該做的事都已做完,元曦忽然覺得心裏空落落的。紀止已經入京數日,但他們一次也沒見過。

她懶懶半躺在窗前的美人榻上,把玩著手上的玉佩,過了好半晌才開口道:“竹苓,將這塊玉替我交給紀止,再替我問問他——”願不願意再同游盛京。

竹苓隱隱期待,凝神聽著她後面的話,元曦猶豫再三,卻還是搖了搖頭:

“算了,東西送回,其餘不必再說。”已經決定好的事,就不該再拖泥帶水,她從不是這樣矯情的人。

竹苓有意再勸,但看著元曦的神色,終究沒有說出口,接過玉佩應下:“是。”

她知道殿下此刻此時才是最難受的,只恨老天,為何偏不肯善待殿下。

竹苓暢通無阻的進了紀家別苑,紀止回府後又喝了不少,卻越喝越清醒,見到竹苓時依然冷肅著一張臉,也不說話,只是盯著她的眼神讓她瘆得慌。

竹苓將東西呈上,不敢多說便要告退,紀止叫住了她。

“慢著,著急走什麽?她又不是今天出嫁,你還趕著回去擡花轎不成。”

竹苓聽著這怨氣沖天的話,在心裏糾結了半天選擇忽略後半句話:“殿下身邊離不得人侍候,奴婢這才匆忙了些。”

“你家公主今日心情如何?”

竹苓琢磨著紀止的意思,模糊回了一句:“尚可。”

紀止冷笑兩聲:“尚可?我看是好得很吧。”

竹苓沒敢接這話,只好把頭垂得更低,紀止卻猶不放過她:“想必公主今日甚是繁忙,畢竟成婚在即,連見我這個舊人一面都抽不出時間。”

見竹苓始終垂著頭不答,紀止怒氣更甚:“怎麽,她是心虛不敢見我?當初是我親手交給她的東西,怎麽也該是她親自來還,回去告訴她:今夜雲清月朗,三臺閣上在下備酒以候。”

說著將玉佩重新拋回竹苓懷中,大步離開。

撫越和竹苓同時長出了口氣。

見紀止走遠,撫越才小聲道:“自從收到長公主那封信之後,主子就日日冷著臉,好竹苓,你也知道他們本就是上好的一對璧人,快回去勸勸你們公主,別去西臨了,那什麽攝政王哪有我們家王爺好啊。”

竹苓苦著臉:“這是我能勸的麽?再說了,殿下也不想啊,可情勢逼人,還能怎麽辦?”

說完便趕著回去覆命了。

元曦聽完竹苓轉述的話後,更加沈默,只提筆回了一句:今夜雲遮月暗,不似舊年景,不必再看。

看著竹苓拿了信出門,元曦慢慢躺回了榻上。她不敢在此時再見紀止,她怕自己會忍不住心軟。

西臨陳兵尚未退去,陸瞻如今身份驟變,雖然他信中答應相助,但西臨的情形未知,她不敢貿然輕信,還是親自去一趟最妥當。

陸瞻——

事到如今她如何猜不到陸瞻對她的心思,若是她不走這一遭,她怕陸瞻當真會不管不顧攻打大魏。

雖然他看上去不像這樣的人,但她不能拿邊關百姓的安危來賭。

真做了西臨的攝政王妃,或許反而更好辦,至少她身處西臨,合作起來會更容易,也就不必擔心被反咬一口。

盛京諸事也已經安排妥當,元玟暫時不會再拿宜寧的親事來做文章,宜寧和洛景和說不定也能好事將近,說起來宜寧那丫頭,這些日子也不知在忙些什麽,就三日前來看過她一日,還說了些奇奇怪怪的話。

不過她成長了不少,還有洛景和相幫,應當不用擔心。

她留了幾個青衣衛給宜寧,等她離京之後他們就會悄悄將宜寧送去雲陽,元玟一時顧及不到,宜寧的安危不必擔心。

她強令明瑜不許回京,也不知明瑜近來是罵了她多少次,害得她老打噴嚏,不過明瑜從前太依賴她,她這一走,明瑜也能學著獨當一面。

若論領兵打仗的事,他自然不用操心,只是自打姑母去後,明瑜便對她更加依賴,似乎還老擔心她會出事。

還有紀止——

今夜當是個好月夜,現在想想,她當時拒絕崔盛苑時言辭鑿鑿,不屑於以婚姻為籌碼,可如今也不得不行此事,真是諷刺。

————

月上重樓,紀止還是去了三臺閣,他懶懶地撐著手臂,舉著酒樽看著月下的盛京,苦笑:這樣好的月,這樣熱鬧的盛京,在她眼裏,都已是不必再看的舊事,真是可笑。

夜風吹動紗簾,洛景和拎著酒壺慢悠悠掀簾而入,在紀止對面落座。看著紀止這副模樣笑了笑:“你不打算做些什麽嗎?”

紀止今日喝得太多,此刻醉眼迷蒙,只出神地望著天邊,自嘲道:“我還能做什麽?搶親嗎?我紀止可做不出這樣死纏爛打的事,就算我真去搶親,只怕長公主殿下也只會斥責我擋了她的花轎,誤了她出嫁的吉時。”

“陸瞻,好一個陸瞻,是我小看他了,搖身一變成了大權在握的攝政王,這就是她口中盛讚的高潔君子,還不是個以權勢壓人的小人,我哪裏不如他?”

“嫁人,她憑什麽要另嫁他人?她難道當真就如此狠心,可以將我的心意棄如敝履,扔在地上再也不看一眼麽?她親口說過要和我成婚,那夜她明明已經答應了我。”

“說什麽讓我等她,可西臨路遠,誰知她此去會發生些什麽?光是想象她和陸瞻拜堂成親的樣子,我就恨不得立刻提劍去西臨殺了陸瞻。”

洛景和正想說些什麽,就聽對面人一反常態接著絮絮叨叨。

“她六歲時我就認識她了,整整八年,我年年按照約定入京見她。她失去消息,我一次次派人苦尋,差點把盛京翻過來。”

“她被人刺殺受了傷,我親自照顧端藥餵水,半點不假手於人,還啟用盛京的暗樁為她遮掩行蹤,擋下元玟的追殺。”

“她想扳倒杜家,我便雙手奉上搜集到的證據,連賬本都給她找好送到府上。”

“她被前朝餘孽劫走,我寧願喝下來路不明的藥束手就擒也要陪著她被抓。”

“就因為她一句從此陌路,江夏大軍都快打到了盛京我都能硬生生叫停。”

“可我的真心,在她眼裏,也是不必再看的。”

“阿曦,元曦,為什麽?到底為什麽?”

洛景和終於插了句話:“長公主這也是為了大魏的無奈之舉,你明知道這並非她本意。”

“元玟算什麽東西,憑什麽把阿曦嫁給別人,他難道不知道我才是最愛阿曦的人麽?”

恐怕就是知道他才這麽幹的。

“她那日去找我時,還給我帶了她精心挑選的禮物,陸瞻什麽時候收到過阿曦送的東西?阿曦何曾對別人這樣用過心?只有我是不同的,可明明她心悅我,卻還是要嫁給別人。”

“阿曦若真去了西臨,時日一長,會不會真的變心喜歡上那個狗屁攝政王?我再也見不到她了是不是?”

洛景和已經聽出他根本不是在問自己,任由他淒風苦雨地說著並不答話。

他知道紀止今夜約了永寧長公主,也猜到他等不到人,原想著讓他一個人靜靜也好,耐不住撫越一直蹲在他門口可憐兮兮地哭,訴說著他家主子失去心愛之人,無人陪伴獨自飲酒的孤獨,這才來看一眼。

他本也不擅長開解他人,只好默默陪他喝起酒來。

紀止終於說夠了,又接著沈默地喝酒,二人一直喝到夜半,洛景和才將人半拖半扶的勸回去休息。

說要休息,結果躺在床上,紀止翻來覆去,也毫無睡意。

他知道元曦有多不得已,知道這樁聯姻非她所願,知道她心系邊關百姓,可憑什麽,他就能被犧牲?

紀止腦海中回憶著過往種種,憤恨得雙眼通紅,幾乎如有血淚翻湧。

他猛地坐起來怒聲問道:“明日送親馬車幾時出城?”

撫宣隔著門回話:“長公主要先去宗廟拜祭先皇,再在奉天門外由百官送行,至城門應當是巳時一刻,主子,可要先做些什麽準備?”

紀止咬著牙:“欽天監算出的時辰,自然是吉時,通知洛景和,準備收拾東西,回江夏。”

撫宣楞在原地,撫越也沒敢信,呆了一會兒,見紀止當真掀簾出來,身上已是收拾齊整,一副要出門的樣子,只好趕緊去尋洛景和,又讓人備馬。

天剛剛明,城門才開,一行快馬便沖出了城門,揚塵而去。

而此時的長公主府,同樣一夜未眠的元曦正由宮人服侍著沐浴更衣,又被按到鏡前上妝。

宮裏專門派了嬤嬤前來,但幾人只站在不遠處看著,需要時才搭把手,絕不多說一句。

誰都知道永寧長公主這是被迫和親,不敢在這個時候上去觸黴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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