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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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章

夜色漸深,元曦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

紀止問她為什麽要選擇明瑜。

她還記得幾年前因為母妃生病,先帝終於下令詔她回宮。

她從皇覺寺回宮的那一日,是明瑜去接的她,高高瘦瘦的少年,知道她愛紅色,便也穿了身紅衣,騎在馬上面無表情,像個規矩極了的世家子弟,但轉眼見了她,臉上就立馬露出了笑,眼裏亮晶晶的,從馬上跳下一溜煙就竄到了她跟前,一把抱住了她,頭埋在她肩上,聲音悶悶地說:“阿姐,我來接你回家了。”

宮中人人都戴著張假面,就連母妃在她面前說的話,她也不能完全分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宜寧和明瑜,只有他們倆,從不曾騙過她一次,並且無論她做了多驚世駭俗的事,他們都只會為她拍掌叫好,擔憂她是否會招來危險。

所以她格外珍惜這樣的真實,暗暗發過誓,一定會護好全心全意依賴著她的親人。

只要明瑜能登基,他們三人,都不必再活在朝不保夕的恐懼之中了。

明瑜可以娶心愛的姑娘,宜寧可以和洛景和修成正果,她也能和依舊喜歡的人成親。

這就是她想要的圓滿。

元曦唇角微微上揚,想到今夜在河邊紀止最後的回答。

他說:“卿卿所願,自當遵從。”

翌日,竹苓和細辛都發現了元曦的變化。明明昨日見過暮去朝來之後,殿下的心情極差,甚至獨自在房中坐了許久。

可傍晚不過是同紀世子出去了一趟,今日心情就肉眼可見的好上許多。

竹苓一邊擺膳,一邊好奇道:“殿下,您昨日是去幹什麽了呀?都不帶奴婢,紀世子是不是帶您去吃了什麽好吃的?還是給您準備了什麽禮物?”

元曦抿唇笑著點點頭,道:“的確吃了好吃的,也的確有禮物。”

“真的?!都吃了什麽呀?哪個最好吃?奴婢待會兒也去買點兒。”

“西街有個糖人攤子,捏得像極了,糖人也好吃,還有楊柳橋東頭的炸酥餅,裏面有餡,甜的是紅豆,鹹的是肉,我更喜歡吃紅豆的,還有就是槐花門牌匾下頭的小雲吞,湯簡直能鮮掉眉毛。”

竹苓聽得兩眼發光,恨不得立刻飛奔過去。

“急什麽?入了夜再去,不僅好吃的多,沿著河走還能看到各式各樣的花燈。”

“花燈?可最近不年不節的,怎麽會有花燈?”

“許是江夏的習俗罷,聽說一年四季只要不下雨都有。”

“那紀世子送了您什麽禮物呀?奴婢沒瞧見您提了東西回來呀。”

元曦神秘地敲敲桌子,示意她靠近。

竹苓興奮得湊過去,聽了幾句猛地擡頭:“什麽?您是說您要和紀世子成婚?”

這句話的嗓門簡直要把屋頂震塌,也震住了剛端著盤子進門的細辛。

元曦立馬伸手去捂她的嘴,可惜遲了一步為時已晚。

她痛苦地閉了閉眼:“竹苓,你可真是好樣的,重點是這句麽?”難道不是紀止答應同她結盟,他們將大魏最大的諸侯王拉攏到了自己的陣營裏,有了一個強有力的盟友麽?

細辛楞了半晌,待反應過來後也是一臉喜色。

殿下若真能跟喜歡的人成婚,那自然是件大好事。

“那婚期是什麽時候?奴婢是不是得先讓府裏開始準備起來?不對不對,孝期還未過,應當不會這麽快,但也得提前開始準備的——”

“停!最重要的是,江夏願意與我們結盟了。”

細辛問:“殿下是說,暫時的結盟還是紀世子願意放棄爭奪皇位?”

“當然是後者。”

“可、”細辛遲疑道,“這麽大的事,紀世子當真就這麽決定了?”

“他說的話是真是假不重要,既然他已經親口答應,那江夏就是我們的好盟友,雲陽那邊若是有什麽棘手之事,還少不得借他的名頭用用,畢竟在南邊,江夏王世子比我這個長公主有用多了。何況這樣一來江夏和雲陽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了,我們目前對上元玟,勝算太少,若是借江夏之勢,便能與他分庭抗禮。紀止既然點了這個頭,往後再想抽身也沒那麽容易。”

說到此,元曦忽然一頓,對細辛道:“去吩咐廚房做些紀世子愛吃的,然後等會兒你去看看他在做什麽,問他可有空閑,請他中午過來用膳。”

“是。”

午膳時分,紀止果然準時出現,還帶了本冊子。

用完膳後,紀止將冊子遞給元曦,道:“元玟近來似乎有些異動,這是他新提拔的官員名單,還有朝中一些可用的中立派也在上面,你看看。”

元曦沒想到紀止竟動作如此迅速,昨日才說定結盟,今日就開始情報共享了。

這個名單,她手上也有一份。

她接過冊子打開,上面的人名和她手上的名單幾乎完全重合,只是中立派上有所不同。

畢竟名單上有些看似中立,私底下已經投向了她這邊。

元曦投桃報李,讓竹苓取了筆來,在上面刪刪改改了幾處,又將名單重新遞給紀止。

合作麽,當然雙方都要有誠意。

“那剩下的這些,你來解決還是我來?”

“不如一人一半,看誰完成得最多?”

“那還是得有個賭註才好,輸的人要答應對方一件事。”

元曦想了想,補充道:“無關皇位爭奪。”

“可以。”

二人便定下賭約,元曦又道:“說起來我在江夏待得也夠久了,該回雲陽了。”

紀止似笑非笑地握著冊子輕拍桌面,道:“剛到手就要丟開,長公主未免太狠心了罷。”

“你我情意哪在於距離遠近?何況雲陽就在江夏隔壁,不過兩個時辰的路。”

“不親自在江夏盯著你就不怕我出爾反爾?”

元曦反問道:“你會麽?”

紀止語氣莫測:“那可說不好。”

“我相信你,允洲哥哥答應過我的事,從未反悔過。”

紀止扶額,頗為無奈,這頂高帽子扣下來,可就真將他釘在架子上了。

雖然這麽想,他眼中的笑意還是越發明顯。

“如今也沒什麽要緊事,何必如此著急?元睿那邊若有消息,傳到江夏來也是一樣的,你大可將此處當成你的公主府。”

元曦揚唇:“這不好罷?紀王爺才走了幾天,你就連王府都要給出去了?”

“我連自己都能給出去,再多送個王府又算什麽?阿曦若是高興,明日將大門處的匾額換成永寧長公主府我也沒意見,只是父王氣得要動家法時,阿曦可得護著我。”

好好的美人偏生能說出這等沒皮沒臉的話。

元曦甘拜下風。

不過紀止又趕在她惱羞成怒前道:“父王已經定下日子,要將王位傳給我,就在三個月後,你至少等觀完禮再走罷。”

元曦不想揭穿三個月後他必然又會以新年將至為由,留她下來過年。

於是回雲陽一事又被紀止這麽繞開而擱置。

紀止午後得去軍營練兵,元曦便研究起了方才同紀止打的賭。

片刻後,她想起一事,問道:“我昨日整理出來的練兵之法可寄出去了?”

祁河谷那支雲霄軍,她已經派流晏過去接手。

畢竟得有一個信得過的人掌管才能安心。

這幾個月在江夏,又接觸了軍中不少將領,江夏有他們獨特的練兵法子,元曦俱都記錄了下來,整理成冊,讓竹苓寄給流晏。

“殿下放心,昨日就寄出去了,這個時辰流晏應當已經收到了。就是——”

“就是什麽?”

竹苓遲疑道:“您既然覺得江夏的兵馬更強,為何還如此看重雲霄軍?那雖然是先帝留給您的,但畢竟多年在外,您就不怕他們有二心麽?”

“怕,他們也知道我會有此懷疑,所以我讓流晏去接手,但並不直接插手軍務,雲霄軍的統帥趙密,卻主動讓流晏參與軍中各項事宜,助流晏迅速掌控整個雲霄軍,不就是他在向我證明自己的忠心麽。”

“比起紀止,雲霄軍才是我們真正的底牌。”

“您方才不是還說,相信紀世子麽?”

元曦把玩著手上的茶杯,語氣平淡:“那可是皇位,竹苓,我有沒有教過你,與其相信男人的誓言,指望他的真心,不如自己掌控全局。我不想被人放在天平上權衡選擇,我要自己做選擇。”

“何況,若是不握緊手中的籌碼,又怎麽有談判的權力呢?明瑜登基才是對我來說最好的選擇。等紀止造反成功,我頂著個前朝公主的名頭做皇後,還隨時有被廢的風險,不如做大權在握的長公主,只要天子還姓元,我就能永遠做這金枝玉葉,你看元玟那麽折騰,我不還是長公主嗎?”

竹苓似懂非懂,但連連點頭。

“不過這樣看起來,紀世子還有些可憐。”

“有什麽可憐的?只要他不背棄我,我自然會對他真心實意,我們自然就能恩愛白頭。”

江夏實在是個好地方,人傑地靈,風光秀麗,冬日也很美,元曦難得有這麽放松的時候。

待她傷好得差不多了,紀止便領著她把周圍都逛了個遍,二人甚至在年前抽空去了一趟南疆。

落幽谷中,她在謝翎的墓前認認真真磕了三個頭。

若是那日寺中,父皇沒有驚鴻一瞥,會不會一切都不一樣?

大祭司和母妃,如今應當已經在奈何橋上重逢了罷,那樣也很好,至少母妃再也不必獨自傷神了。

元曦將月神令埋在了謝翎的墓前,時隔二十多年,終於物歸原主,此後還是讓它伴隨謝翎長眠於地下罷。

年節過完,先前的賭約也分出了勝負。

元曦先一步完成,紀止願賭服輸,可一時之間她還真想不到有什麽要他做的,紀止便道讓她慢慢想,這個約定這輩子都有效。

許是實在看不下去,陸瞻終於親自來了江夏,詢問元曦回雲陽的時間。

元曦本也打算這幾日動身,紀止如今已經順利接過王位成為真正的江夏王,年也過完了,這下他總沒理由再攔著她了。

但被自家幕僚找上門來問,元曦還是難得有些赧然。

於是立馬令人收拾了東西,第二日就同紀止告辭回雲陽了。

紀止看著二人一前一後騎馬離去的背影,面色沈沈。

“撫越你說,那陸瞻到底哪點好?阿曦竟還將他留在府中。”

“主子,陸先生溫柔體貼謙謙君子善解人意,我要是個姑娘,我也得動心……”

見紀止眼刀子一個接一個,不停冷笑,撫越忙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靴尖,低聲嘟囔道:“這可是您讓我說的,那說了實話您也不信,還問我做什麽?”

紀止深吸了口氣,看向另一個下屬,道:“撫宣,你說。”

“回主子,陸先生自然比不上您,可長公主回了江夏,陸先生不僅能時時刻刻陪在長公主身邊,還深得長公主信任,對內能打理公主府大小事宜,對外還能與各諸侯王交際。更何況,長公主要做的事陸先生都全力支持,不會成為長公主的阻礙——”

紀止接著冷笑:“你的意思是本王對她來說就是個阻礙?”

二人齊齊閉嘴,不敢再往這位心頭不順的主子面前湊,可奈何方才的話刀刀插得精準,紀止轉身時扔下一句:“日落之前給我把王府裏裏外外打掃一遍,不準假手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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