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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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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三章

這一變故驚得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

直到門口傳來的一聲“放肆”,才喚醒了眾人的魂。

麗妃眼看公孫靜霎時便沒了動靜,而姜皇後手中長劍仍在滴血,臉色慘白,跌跌撞撞地朝皇帝撲過去,嘴裏喚著:“陛下,陛下救救臣妾,皇後她瘋了,她瘋了!”

感受到懷中人的顫抖,齊帝安撫似的拍了拍她的肩,看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一時竟生不起怒意。

“方才你們的話,朕都聽見了,皇後痛心侄女,一時激切驚怒,雖事出有因,但終究是行為失當,回去閉門思過半年。”

麗妃震驚地擡頭,都忘了裝出往日裏楚楚可憐的模樣。

她實在是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就算是公孫靜害了姜歡,可皇後公然行兇,當眾殺人,這是大過!在皇上嘴裏怎的就成了輕飄飄的行為失當?

“陛下,靜兒可是臣妾最疼愛的外甥女,就因為皇後娘娘莫須有的猜測指責,竟然就能殺了她麽?陛下——”

麗妃哭著跪在皇帝面前,扯住他的袍角,連聲哭求。

皇帝卻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望著姜皇後。

姜皇後靜靜欣賞了片刻手中的劍,方才那一劍不止殺了公孫靜,仿佛也劃破了她心底的某道囚籠。

“當年你說我舞劍的模樣好看極了,送了我這柄劍,今日這劍最後一次在你面前出鞘,也算有始有終。”

她慢慢擡起劍,劍尖對準了麗妃。

麗妃嚇得花容失色,未完的啼哭卡在嗓子裏,也不敢再出聲,看著姜皇後冰冷的面容忍不住發抖。

若是放在往常她自然不怕,這是皇宮,爭奪算計永不止歇的地方,可哪有皇後會明晃晃拿著劍殺人的?

公孫靜的屍身還在原地,她不敢在這個時候惹惱這個瘋子。

“皇後,註意你的言行,莫要再在人前失儀了,否則朕也保不住你。”

姜皇後冷笑:“做這個皇後以來,我自問在人前人後都無半點失儀之處,無論是對宮妃皇子,還是對朝臣命婦,都力求行事妥帖公正,不偏不倚。可我換來的是什麽?得寸進尺的欺辱,數不盡的刁難,我的兒子日日活在他人的威脅之下,我的親人也面對著處心積慮的算計陰謀。”

“你入宮時朕就同你說過,你是皇後,誰敢對你不敬你大可處置。”

“處置?可你後來也說過,要我賢良大度,要我寬容退讓!你的寵妃,你的兒子,我都忍得夠久了,我不想再忍了。”

她舉著劍靠近,周圍的侍衛已經圍了過來,皇帝擡手,示意侍衛退下,侍衛不敢違抗,也不敢真退開,都警惕地盯著皇後手中動作。

姜皇後看著跪在皇帝腳邊瑟瑟發抖的麗妃,忽然覺得可笑。

就是這樣一個人,將她逼到了這個地步。

明明當年未出嫁時,她也一心想做個能上陣殺敵的女將軍,就像衛家那個小姑娘一樣,可是這深宮一重又一重,早埋葬了她當初的心氣。

“你想毀了姜歡,毀了太子,做夢,姜氏不會是任你玩弄的棋子。”

語罷手腕忽動,在侍衛還未及反應過來時,劍已經從麗妃脖頸處劃過,留下一道細細的血線。

整個德靈宮一片死寂。

清脆的“哐當”聲響起,長劍被主人毫不留情地扔在了地上。

姜皇後看也不看地上奄奄一息的麗妃,淡淡留下一句:“今日種種,是我姜斯姮一人所為,陛下若要追究,此刻便可將我拿下押入刑獄司。”

皇帝緊緊盯著這個一夜之間仿佛換了個人的姜皇後,開口卻提也不提麗妃,反而道:“這柄劍你也不要了?”

“無用之物,自當棄之。”

皇帝死死抿著唇,仿佛壓抑著極大的怒氣。

見皇帝沒有處置的意思,姜皇後哂笑一聲,大步朝外走去。

侍衛皆不敢阻攔,默契的給她讓出一條道來。

不知過了多久,站在原地的皇帝終於開口:“傳旨,公孫靜忤逆犯上,謀害麗妃,被當場誅殺,公孫氏一門貶謫西海,十年內不得歸京。德靈宮宮人護主不力,全部杖斃,麗妃撫育皇子公主有功,追封貴妃,賜葬皇陵。”

皇帝掃了一眼四周,又冷冷道:“今日之事,膽敢洩露半句者,滿門抄斬。”

且不說此事之後齊國朝堂的動蕩,消息傳到元曦處時,只說公孫靜殺了麗妃,隨即被侍衛誅殺,麗妃一死,三皇子也受了冷落,梁恒借此機會大肆清洗朝堂,貶斥異己,自此,儲君之位再無可撼動。

齊帝也屢屢稱病,逐漸將權力都交到了梁恒手上,姜皇後則是據說因侄女的死大受打擊,閉宮修道,不問世事。

梁恒的信中倒是說得更多一些,但也只隱晦提了幾句,不過短短幾句已經足夠元曦對姜氏的作風有一個新的認識了。

夜色漸深,他們今日沒能趕到下一座城池,在一個廢棄的古廟借宿。

火堆染得劈啪作響,紀止從門外進來,徑直走向元曦。

他的神情很嚴肅,元曦還以為遇上了刺客,不由得問:“怎麽了?”

“我收到洛景和的密信,元玟要逼宮造反。”

“什麽時候?”元曦霍然站起身來。

“或許是明日,或許已經動手了,從盛京傳信過來畢竟也需要時間。”

此時,竹苓也匆匆奔了進來,將一張紙條遞給元曦,是細辛傳來的,說的正是此事,但時間更準確些——八月初二。

今日已是八月初一,來不及了。

“所有人原地休整,檢查自己的馬匹幹糧,半個時辰後就走。”

紀止沒有阻攔,他很清楚這一日的拖延已經足夠,元玟但凡是個有腦子的,就會在阿曦回京之前了結所有事,到時已成定局,他才好繼續接下來的計劃。

夜裏行路不易,但眾人皆有武藝在身,並不礙事。

連著趕了一日一夜的路,到第二日入夜時分,他們終於趕到了下一座城。

元曦決定入城換馬添置幹糧,也順便休整幾個時辰。

除了剛聽到消息時的震驚,這一路她都很冷靜。

盛京那邊再無消息傳來,這顯然不是個好預兆。

元曦猜測,想必是皇帝懷疑端王之死暗中調查,驚動了元玟,所以他才匆匆起事。

可是皇帝就算真的查到些什麽,也不會輕易廢太子,元玟如此急切,其中一定還有別的緣故。

她晚飯吃得不多,就回房休息了。

陸瞻和紀止仍在大堂之中,二人並無任何交流,只是陸瞻在上樓時路過紀止桌前,停了腳步,輕聲道:“世子當真是前夜才收到的消息?”

紀止看也不看他,沈聲道:“陸先生這話什麽意思?難不成是懷疑我故意隱瞞?”

“在下只是隨口一說,畢竟世子看起來對此事毫不吃驚,仿佛早有所知。江夏圖謀多年,在盛京城安插的探子應當不少罷?也不會像長公主的人那樣飽受提防,按理說,應當更快收到消息才是。”

“陸先生此話未免太看得起我了,盛京是什麽地方,我一個藩王世子哪來這樣手眼通天的本事?”

“但願是我多想了。”陸瞻說完便上了樓,獨留紀止坐在原地,臉色沈沈。

夜半時分,客棧內外一片寂靜,突然,大堂的門被撞開,夜風呼呼地朝裏面灌。

元曦睡得不沈,聽到動靜便立刻驚醒,她和衣而睡,此刻拿起枕邊的劍就起身輕輕靠近房門。

“殿下,殿下。”元曦聽到那疾呼,推門而出,幾步奔到樓梯口,就見青衣衛半扶半托著個黑衣人進來。

那黑衣人已是滿身染血,看不清傷在何處,只是漆黑的布料被染成暗色,他面頰通紅,唇色卻極白,顯然傷重。

他一見元曦眼中便陡然冒出亮色,仿佛整個人都有了幾分精氣神,雖然渾身並無二飾,但元曦一眼便認出,他用布捆在背後的劍,正是天子親衛佩劍的樣式。

元曦忙下樓走近,連聲吩咐將人先帶去治傷,那人卻搖頭;“不、不必,屬下是奉皇命而來,這是皇上給您的密旨。”他試圖從懷中取什麽東西,卻無力擡手,扶著他的青衣衛忙替他掀開衣襟翻找,在他的指引下才找到內側夾層裏的一張紙。

元曦接過展開,其上只有兩個字:勿歸。

這字體,正是皇帝親手所寫。

黑衣人似乎緩過了口氣,匆匆對元曦道:“太子假借皇上之名給您和延平郡王傳信,詔令即刻回京,傳令之人已出盛京,最遲明日晚間就會到此。殿下,您快走吧。”

“我知道了,多謝你拼死走這一趟,青九,帶人去治傷。”

“是。”

客棧已被他們包下,此刻堂中皆是隨她出京的青衣衛,紀止和陸瞻也都出來了。

元曦緊握著字條,她太熟悉皇帝的字,故而也能一眼看出,皇帝寫這字條時應已病得極重,仿佛只這兩個字就已用盡了氣力。

皇帝的意思,她如何能不明白?

宮中情形還未可知,但太子只怕已經掌控了皇城,才敢如此正大光明的傳她和明瑜回京。

他是想趁此機會,將他們一網打盡。

明瑜此時絕不能動,將在外,上令有所不受也屬情理之中,但若是他孤身回京,只怕即刻便會送命。

“竹苓,立刻飛書明瑜,讓他按兵不動,絕不能回京。”

至於她——

她必須回去。

“你不能回去!太子必然已經備下了天羅地網,就等著你,你這跟去送死有什麽差別?”

先前紀止可以冷眼旁觀,是因為他以為元玟不會急著在這個時候對元曦下手,誰成想元玟竟如此急於要元曦姐弟的命。

看來他是得位不正,怕元曦回京會帶來變故。

那此時的盛京就絕不能去。

元曦冷靜道:“父皇病重,我沒有理由耽擱,他想殺我也不是第一天了,終究不能拿我怎麽樣,無非還是以前那些老手段,但我無罪,哪怕他已經登基為帝,也不能隨意處置我。”

“皇上現在是死是活還未可知,盛京正亂,他已占得先機,要想趁機做些什麽再容易不過,你覺得他會放棄這個大好時機嗎?”

“所以我才讓明瑜按兵不動,有大軍在外,明瑜才是他最大的威脅,哪怕為了威脅明瑜,他也會留著我。何況這個關頭我要是真出了事,朝野上下第一個懷疑的就是他,屆時,他如何能堵住悠悠眾口?”

“元玟行事哪能以常理推之?他若是當真狗急跳墻呢?你此刻回去正落入了他的圈套,皇城已在他掌握,說不定這個送信之人也是他故意放出來的,為的就是利用皇上的信讓你心軟,逼你回京。”

陸瞻忽然道:“殿下,雲陽是您的封地,距盛京千裏之遙,不如先去雲陽再作打算。延平郡王如今手上有軍隊,蕭家軍也站在我們這邊,再加上華陽長公主和您在軍中朝中的威望,此時若是起兵,未必沒有勝算。”

元曦沈默不語。

自從得知京中的消息後,她就一直在想此事。

若此時舉兵,他們手上確實已經有了不少籌碼,她還有父皇給她的那支秘密軍隊。

只是——

“我們還缺少最重要的東西。”

陸瞻明白她話中所指,道:“古來權力之爭成王敗寇,只要能成事,民心也好,所謂正統也好,都只是時間問題。元玟可以造反,您也可以清君側。”

元曦搖頭:“不,元玟再怎麽說也是中宮嫡出,為儲多年,在朝在野都有一定的積威,哪怕私底下沒少作惡,表面上在朝臣和百姓眼裏,都不算有大錯,他始終是占了正統的名分。父皇若是駕崩,太子繼位名正言順,再怎麽說也輪不到明瑜這個宗室郡王,我不能因一己私心讓明瑜背上得位不正的罵名。”

“可一旦錯過這個機會,任他登基,再想撼動他只怕更難,你難道真要認他為君?”

“我只是不想讓大魏在此時陷於戰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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