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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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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章

露華宮自主人去後便清冷下來,雖然皇帝仍吩咐人時時打掃,卻還是顯出一種死寂。

皇帝看著熟悉的一草一木,向裏走去,在沐貴妃從前常坐的貴妃榻處坐下。

自從他收到永寧的密信,得知端王死訊之後,就立刻派了心腹去查。

前隋餘孽的存在他不是不知,只是這些人小打小鬧的,成不了什麽氣候,朝堂上要忙的事太多,他根本沒將這些人放在眼裏。

北境外敵、南部藩王,個個都比前隋餘孽更重要些。

可就是在他眼裏毫無威脅的前朝餘孽,害死了他的孩子!

一眾皇子皇女裏,他最疼愛的是永寧,但端王性情敦厚,為人誠孝,他也常常將人召進宮來陪他下棋。

他知道這個兒子對權勢沒有半點心思,這樣很好,本該很好——

就不會有兄弟鬩墻的慘劇。

可如瑾還是死了。

這就是皇家,爭,要命,不爭,也未必能平安活著。

他看著對面的位置,仿佛昔人依舊,正坐在那兒同他說話。

“靈玉,你說,這是不是我的報應?”

殿中空蕩無人,這低語再無第二人聽見。

“如瑾手上無權無勢,前隋餘孽到底為什麽會盯上他?若此事是太子所為尚有緣由,可——”

皇帝突然頓了一下,為方才的這句無心之語。

太子?

是了,前隋的人為什麽會刺殺如瑾,只有太子才會想要他的命。

皇帝眼神漸漸轉冷,他叫來了陳福,讓他暗中派人去查查太子最近都在做些什麽。

元玟敏銳地察覺皇帝最近對他的態度有了些微妙的變化。

他近來行事低調,東宮上下都忙著準備大婚,要說有什麽事會招皇帝的眼,也就只有端王——

莫不是父皇懷疑到了他身上?

只有這個解釋,可父皇隱忍不發又是為了什麽?

他不敢報以僥幸,皇帝最近已經接連好幾次借故訓斥他了,也不知是不是在暗地裏查找他謀害端王的證據。

若真如此,他絕不能坐以待斃。

元玟凝神想著,身側的美人水蛇一般纏了上來。

“殿下怎的皺著眉頭,可是妾有什麽地方惹了您不喜?”

他隨口哄道:“與你無關,孤是在想些朝事罷了。”

美人依偎在他胸前,輕笑著道:“殿下如此勤勉,可真是我大魏之福啊,難怪皇上對您越發看重。”

看重?

“若當真看重,又怎麽當著臣子的面訓斥孤?”元玟顯然一直為此事暗中焦灼,此刻沒怎麽深思便下意識回了這麽一句。

“殿下已然處處周到,還有什麽可訓斥的?皇上對您的要求未免也太高了些。”

“哼,還不是為了端王。”

美人眼波一轉,松松摟著他的腰,勸慰道:“端王遇刺,陛下為人父自然痛心,一時遷怒也在所難免,殿下何必放在心上。

都說太子難為,不過皇上日漸年邁,總有退位的那一日,您再忍耐忍耐,待有朝一日您坐了那個位子,不就能想怎麽便怎樣了麽?”

元玟撫著美人的肩,冷玉一般的觸感實在讓他愛不釋手,他靠近親吻,目光卻未落在她身上。

父皇年邁,可到底要何時才能退位?端王的事他已經懷疑到他身上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若當真被父皇查出了什麽端倪,父皇本就對他多有不滿,到時他的處境必將更加艱難。

沒想到只是除個端王,竟然也能扯上永寧,若不是她突然出現在晉州,此事如何會露馬腳?

只是可惜沒能早點知道,否則當日令溫謹之將她一並除去,他如今也就能少了個心腹大患了。

罷了,還是先想想眼前的局面。

想到此處,元玟猛地推開了懷中美人,吩咐道:“去請馮大人、張大人來一趟,還有威寧侯和武德侯。”

自外祖死後,先前朝中依附他的人便少了大半,多抵是些不中用的,幸好威寧侯府手上尚有兵權可用。

東宮動作不斷,後宮中宜寧倒是過了段安穩日子。

只是有一點很是奇怪,賢妃待她的態度似乎變了不少,這主要表現在她的用度突然比從前好了不少。

雖然宮中諸項份例都有定數,不過其中可做手腳太多,先前皇後在時她的份例就從不曾齊過,後來賢妃主理六宮,也同樣如此,但最近幾天,竟有接連不斷的貢品送至她宮中,在外人看來不算打眼,但宜寧心細,自然能猜到這必然是出自賢妃的授意。

可賢妃為何要如此?

宜寧身處宮中,聯想到前幾個月的事,直覺最近恐怕會不太平。

皇姐一去數月,也不知何時才能歸京。

宜寧想了又想,還是覺得不能這麽幹坐著,於是吩咐幼織為她備好馬車,她要出宮。

刑部大牢向來是百姓和官員都繞道走的地方,洛景和正在審問盛京押回來的官員。

元曦已經先審過一遍,該搜的證據也都搜集齊全了,所以並不費什麽事。

從大牢中出來,早有下屬為他打好了水供他洗去手上臟汙。

洛景和仔細收拾著,忽然聽見下屬來報,府衙外有人求見。

見他臉上極力隱藏也沒藏住的揶揄,洛景和將帕子扔回盆中,淡淡丟下兩個字:“不見。”

此處是刑部,又不是什麽戲樓茶館,刑部的官員也不是呼之即來的店小二。這幾年他惡名在外,竟還有不怕死的女子堵到刑部來,也是稀奇。

洛景和念頭轉過一瞬,思緒很快又被案子填滿,剛坐回桌前拿起一份卷宗,就見方才那下屬又匆匆而入,抱拳道:“洛大人,外邊兒那姑娘說,是您的舊相識——”

話未說完,就有東西砸了過來,下屬眼疾手快的接住,是一卷舊案。

“你要是閑得慌,就去查查這樁案子,證據缺少,證詞不清,最關鍵的所謂目擊者竟然一問三不知,先前是誰辦的?”

下屬打量了兩眼,心中一跳,低聲道:“這先前負責的人如今還在流放的路上呢。”

洛景和略一思索便明白過來;杜家的人。

“你來接手,從頭到尾重新查一遍。”

下屬再顧不得什麽府衙外的千金小姐,領了事兒便忙碌去了。

於是府衙之外,宜寧一直等到了下值。

幼織站在馬車旁朝門口緊緊張望著,見到洛景和的身影出現忙喚了聲“洛大人”。

洛景和轉頭見了幼織,立即反應過來恐怕先前下屬說在府衙外求見的就是宜寧公主。

他快步走近,隔著車簾道:“公主久等了,臣不知是您在外,誤以為是無關人等,怠慢了公主。”

“大人客氣了,原就是我考慮不周,大人公務要緊,我的事並不急。”

宜寧頓了頓,又道:“大人不妨先上車,我想做東請你嘗嘗京城的新菜色,不知大人可有空閑?”

洛景和正要點點頭,忽然想到了什麽,婉拒道:“公主車馬在前便是,臣騎馬跟在車後。”

宜寧“撲哧”一笑,掀起簾子探出頭來:“你身上可還穿著官服,真跟在我後面,讓路人看了還以為車中坐的是你押送的犯人呢。”

她話語親近,洛景和猶豫了片刻妥協道:“那就冒犯公主了。”

二人在酒樓用過晚飯,洛景和率先問道:“公主今日出宮見臣,可是有何要事? ”

“的確有事相求。”

“您直言吩咐便是。”

“我身處內宮,對後妃內宅的事還清楚一二,但對朝堂之事卻全然不知,洛大人可否教我?”

“殿下為何突然想學這些?”

“過去有皇姐的保護,我一直活得懵懵懂懂。但我總不能讓皇姐為我操心一輩子吧,我也想做個有用的人。”

洛景和笑了笑,這是好事。

“殿下想先從什麽學起?”

“昨日我遇見賢妃娘娘,她態度和善了許多,一開始我以為是上次華陽姑母的警告起了作用,但賢妃借著為我扶釵子的功夫在我耳邊說了句話,我思來想去,也不太明白。”

洛景和心知這才是宜寧今天來找他的原因,“殿下若信得過我,臣或許能替您分析一二。”

“自然,否則我也不會來見大人。賢妃娘娘說,‘宮中最近不太平,禁軍都忙著抓賊,出入可要小心些’。”

“抓賊?宮中並未聽說有什麽賊人宵小鬧事。”

宜寧點頭:“所以我總覺得賢妃這話意有所指,仿佛是想告訴我些什麽。”

她又說了些賢妃近來的示好舉動。

“端王身故,賢妃突然示好,必然代表了威寧侯府的意思,可威寧侯府近來跟太子走得很近。”

宜寧思索著:“賢妃沒有拉攏我的必要,我想,她是想通過我拉攏皇姐?”她看了眼洛景和的神色,似乎猶豫著接下來的話。

“殿下有什麽想說的都可直說,臣保證出了這間房不會有第三人知曉。”

“我總覺得端王兄的死或許同太子有關,先前端王兄還未離京時,有一次入宮伴駕,父皇將我們幾個都召了去,當時父皇誇獎了端王兄,還提起了威寧侯府,說威寧侯辦事有功,當時太子的神色就很不好,我無意間瞧見他盯著端王兄的那個眼神,恨不得殺之而後快。”

說到此她又緊跟著道:“不過這也只是我的猜測,畢竟端王兄性子和善,從不與人結仇,除了太子,我實在想不到還有誰會對他下手。”

她有些緊張,生怕自己說錯了什麽,卻聽對面的人溫和笑道:“殿下猜得不錯,端王一事幕後真兇正是太子。”他一直與紀止暗中往來通信,知道的自然比宜寧多得多。

太子借刀殺人,雖然抹去了自己的直接證據,但他恐怕忘了,帝王的疑心,有時並不需要證據。

宜寧沒問他是如何得知,只點頭聽著。

“所以殿下覺得,威寧侯府此舉是為何?”

“他們一邊投靠太子,一邊又想交好皇姐,是在給自己留退路,他們顯然也知道端王兄遇刺和太子有關。”宜寧邊說邊去看洛景和的神色,可惜洛大人是個嚴師,實在看不出些什麽。

宜寧只好接著往下說:“但端王兄的死,已經令賢妃和太子結下死仇,即使威寧侯府如今為了家族低頭,但絕不可能當真毫無怨言,太子也不會相信,他只是想利用威寧侯府,畢竟威寧侯也是朝中難得的武將。”

“繼續。”

“蕭國公一系應當算皇姐的人,世家看似忠於皇權,但若真讓他們選,應當也會站在皇姐那邊。”宜寧有種回到之前被夫子考校時的緊張,只好想到什麽說什麽,別的朝臣她並不怎麽了解,蕭國公府倒是知道幾分。

實在是先前蕭海晏總托她給皇姐送東西,一來二去竟也有了幾分交情。

“這是殿下的猜測?僅憑蕭世子與永寧長公主的私交?”

“不,”宜寧這時神色篤定,“是肯定。皇姐宮中有一對鎏金五彩琺瑯花瓶,是蕭世子送她的生辰禮,那是前朝傳下來的寶貝,世上僅存的一對,應當在崔氏的庫房裏。”

洛景和再問:“蕭國公夫人出身崔氏,手上有崔氏的東西再正常不過。”

“我去過幾次崔府,那個琺瑯瓶是崔夫人的愛物,一直珍藏,外人少有得見。蕭夫人出嫁時,她上面兄長尚未成婚,崔蕭兩家也因此事交惡,因而崔夫人和蕭夫人雖為姑嫂,但二者並無任何交情,甚至二十餘年來,都沒人見她們說過一句話,這樣的前提下,崔夫人又怎會將自己的愛物送予蕭國公夫人或蕭世子呢?”

洛景和出身寒門,入京時間並不算長,對這些世家間的舊事雖有耳聞,卻並不知其中詳情,如今聽宜寧這麽一說,便明白過來。

“公主心細如發,聰慧過人,已能見微知著。那殿下覺得,如今該如何做?”

“威寧侯府既然搖擺不定,我們就得想個法子,讓他們徹底站到我們這邊來,只是二皇兄一死,威寧侯府沒了依仗,辛苦攀上了太子,再要他們轉投皇姐,怕是不好輕易說服。”

宜寧沒註意到,她已經在不知不覺中下意識將洛景和歸到了“我們”中來。

洛景和也並未指出,只是道:“利動人心,善者因之,說服不了他,是因為給出的利不夠。”

見宜寧仍是不解,洛景和道:“威寧侯其人為官尚算清廉,並非貪利之人,加上侯府數代累計,許之金銀,自然不可,不過聖人亦有所求,只要找到他所求之利,就有了籌碼,事成與否,就看著天平上的籌碼夠不夠重了。此事我會去做,且看威寧侯腦子夠不夠清醒。”

宜寧若有所思。

家族富貴,子孫前程,人生在世,怎麽可能毫無欲望呢?只要心有貪欲,便能成為軟肋。

她的目光悄悄放在了對面人的衣襟上。

心有貪欲,便生軟肋,所幸她只是世局裏的小角色,不必擔心重重磨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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