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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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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五章

有了方向,查起來自然容易許多。

晉州知州高琨雖然能力不足,好在算是個有心做事的,急著將功補過,加上與蔣宇成早有嫌隙,有他協助,短短數日,便有數十名晉州官員被下了大獄,一時間整個晉州都有些風聲鶴唳。

這幾日驛館訪客不斷,問安的求情的打探消息的,將驛館為了個水洩不通,還是高琨主動分憂,調了些人來守在外圍驅趕閑雜人等。

杜寒煙忙著給古家別院裏的數十名女子登記造冊,能送回家的都派人送回家了,家中無人或回去也只有死路一條的,則由知州夫人安排到了晉州以及附近州縣的育嬰堂。

古二爺被抓後本死活不願招供,還是趙蔚試探著說可以從古二夫人下手。

那日從古家離開時,那個主動請纓要跟著她的丫鬟錦蓉也跟著回了驛館,這兩日在她身邊一直安安靜靜,雖然話不多但很有眼色,沒兩天就和米兒處得十分融洽。

那日趙蔚去幫杜寒煙打理雜事,回來時錦蓉進屋奉茶,不經意般說起古家的一些舊事。

她年歲不算大,容貌又生得俊俏,做事妥帖,所以被吳練眉娘家送到她身邊。起初錦蓉是在吳練眉屋中服侍的,很得她信重,後來卻因為一點兒小錯被攆到院裏,只做些侍弄花草的閑活。

交好的丫鬟也有私底下為她鳴不平,說二夫人實在脾性古怪難伺候。她本也心有怨懟,直到某日蔣長史來古家飲酒,她早早被夫人吩咐去買零嘴,跑了好幾處終於買齊,快入夜才回府,卻聽說今日蔣長史醉酒後強迫了一個在老爺身邊服侍的丫鬟,蔣長史許是有些什麽見不得人的癖好,第二日那丫鬟便沒了氣,擡出來時只剩一具屍體。

說與她聽的丫鬟還替她慶幸,幸虧錦蓉昨日不在,否則以她的容貌必然會遭毒手,錦蓉打了個寒顫,忽然明白了夫人的用意。

後來她一直處處小心,不敢打扮分毫,尤其不敢讓古二爺和蔣長史見著,每每遇上總會盡力想法子避開,也偶爾有避不開的時候,都是夫人恰好救了她。

趙蔚也聽說了古二爺在牢中不肯開口,聞言猜到幾分錦蓉的意思,“你是想說舅母是個好人,和舅舅不是一條心?”

錦蓉回答得很謹慎:“這也只是奴婢的猜測,主家的事不敢妄斷。”

“你那日究竟為何突然提出要跟我走,可是舅母的意思?”

錦蓉遲疑了片刻,面上也現出些猶疑,“奴婢不知道,那日清晨我的確見過夫人,夫人讓我將院中的一盆花搬進屋裏,我進屋後聽見她說:‘只有千日做賊的,沒有千日防賊的,為著不相幹的畜生束手束腳,何苦來哉?’前些日子府上不知哪兒來的野狗,咬壞了好些貴重東西,管家便令各處將值錢東西都收起來。我自然以為夫人說的是這樁事,可夫人後來又突然說起表小姐您來。”

錦蓉稍作回憶,接著道:“她說‘蔚兒是個苦命人,但她能遇貴人,這就是她的好命,人啊,就是得看得明白,誰才是真正能幫自己的貴人。她千裏出京本是被趕出來的,身邊卻還有個丫頭願意陪著護著,可見她是個善心人,義主才能遇忠仆啊。’”

趙蔚也覺得這話似乎另有玄機,不管是巧合還是他們夫婦真有分歧,總歸可以先試一試。

她將這件事告訴了元曦,提議若是古二爺審不出個什麽結果,不如換個人試試。

元曦自然不覺得這只是巧合,只是她手中諸事太多,分不開身,就打算將此事交給陸瞻。誰知紀止竟先一步聽說了,主動包攬了此事,元曦自然樂得輕松。

她對紀止的能力自然毫不懷疑,但沒想到會這麽快。

不到傍晚,古二爺、二夫人以及古連平的證詞就都擺在了她桌案前,一樁樁一件件交代得清清楚楚,嘴最硬的古二爺果然掌握了不少秘密,這一交代,先前缺失的證據都能補上了。

元曦盯著這份證詞,目光又緩緩移到紀止身上,不由得問了句:“那姓古的可還活著?”

這總不會是半死不活罷?

紀止點點頭,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太師椅的扶手,嘴角揚起個不易察覺的弧度:“這等廢物,其實最是貪生怕死,為了活命,別說證據了,偽證都能造出來。他還挺得蔣宇成看重的,知道不少事,但也只在晉州,再往上,蔣宇成也不可能告訴他。”

元曦明白這話,就算蔣宇成背後是太子,可他的罪依然牽連不到元玟身上。

畢竟太子入朝多年,又曾監國,官員想巴結的多了去了,僅憑蔣宇成往京中的那些動作說明不了什麽。

關鍵還是在蔣宇成身上。

不,也不對,其實最終的關鍵還是在皇帝身上。

太子種種所為皇帝未必不知情,可他對太子到底包容到了一個什麽樣的程度,這是誰也說不好的。

畢竟太子自幼被立為儲君,多年來地位毫無撼動,可見在皇帝心裏,太子就是帝位的唯一人選。

蔣宇成種種所為即便是可以被證實出於太子授意,但只要皇帝沒打算廢太子,那是非也都可以輕易顛倒。

紀止見她眉頭越皺越緊,猜到她是在煩心太子的事。

“陛下對太子可謂寬容,在歷代皇室中都少見,晉州與盛京相隔千裏,太子也有得是法子將自己摘幹凈,不過我們也不是沒有翻盤之機。”

元曦果然被這話吸引住,一時都未註意到他說的不是“你們”而是“我們”。

紀止暗自樂了樂,眼神微一飄移,很快又轉回來,接著說道:“天家的父子,再如何感情深厚,也容不得自己手中的權力被覬覦,尤其是天子老邁但死死握著權柄,兒子又急於掌權,不願再受束縛,二者必會有一爭。”

元曦搖搖頭道:“可元玟並不是魯莽之人,且看從杜氏被廢,到杜鈞年死,從頭到尾,他都只盡力保全了自己,連替他母親和外祖求情之舉都不曾有,足見其冷血,也足見其能忍。”

“他若當真能忍,就不會草率對延平郡王下手,也不會因威寧侯府的小動作急匆匆地除端王。不過是同樣忌憚杜鈞年權傾朝野,還沒尚未就急著甩掉外戚掣肘,陛下此舉說不定還正合他心意,畢竟自己將來動手難免落人口實。”

元曦註意到他話中漏洞,狐疑道:“你怎麽知道端王的死和元玟有關?”

紀止神情不變,“猜的,表面上看端王是死於前隋餘孽的刺殺,可前隋的人冒這麽大風險殺端王做什麽?只因為一個皎月?”

“這也正是我不解的地方,我問了在場眾人,那支箭是沖皎月去的,二皇兄只是為救皎月才會中箭,但我後來又仔細想了想,這根本說不通,他們想殺皎月,多得是機會,為何偏偏要等到二皇兄來了才匆匆動手。”

“說不定他們兩個都想殺。先用皎月引來端王再動手,一箭雙雕。這就是我懷疑元玟的理由,諸皇子中,端王好文,平王喜武,但平王生母只是個宮女,無母族之力可倚仗,賢妃身後卻有威寧侯府,杜鈞年在時尚不顯眼,但杜氏的傾覆對太子的打擊遠超他的想象,文臣拎不出幾個能為他所用的,武將也沒有。若我所料不錯,大魏兵權如今至少四成都在延平郡王手裏。”

最後這話的試探之意很是明顯,不過他猜得不算錯,雖然明面上明瑜依然只暫領嘉浮關的幾支守軍,但到了嘴裏的肉他們自然不可能再吐出去,加上華陽長公主這一年來的運作,北地兵權,實際上已經都在明瑜掌中。

只是紀止也不會料到,她還有一支隱藏在暗處的軍隊。

不過既然他無意掩藏,那她也可以順勢加碼。

“若能得世子相助,那才真是如虎添翼,元玟容不下江夏,但我可以,江夏固然兵強馬壯,真要造反師出無名,難保不會為他人做嫁衣。”

“那豈不是更合你心意?”

“豈會?你忘了,我的封邑可就在江夏隔壁,再怎麽說也是該同江夏守望相助的,又怎會趁火打劫?”

紀止不置可否,見元曦目光殷切地盯著他,坐正了些身子,懶洋洋笑道:“阿曦這話可真動聽。”

知他還是另有算計,元曦也不急這一時,突然問道:“你的傷可好全了?”

對面人便忍不住笑道:“有你特意讓人送來的上好傷藥,自然好了,不過大夫說疤痕難消,只怕往後會招來夫人的嫌棄。畢竟有人說過在下渾身上下最大的優點也就是這副好皮相了,將來可還要靠臉吃飯呢。”

元曦明知這句話意有所指,卻還是禁不住臉一紅,輕咳一聲,正色道:“你是因我而傷,我自然會負責到底。”

紀止聽著這話桃花眼亮起,波瀾泛濫,元曦差點笑出聲來,在心底暗自笑夠了才接著道:“必定為你尋最好的醫者,最好的祛疤藥,給你消得幹幹凈凈,絕不讓世子往後在夫人跟前不好交代。”

元曦說著說著終究是沒忍住,自己先“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這話虧他說得出口,幸虧此處沒有外人,否則他往後還如何在他人面前端起那副矜貴公子的做派。

“那可要多謝阿曦,為我的終身大事操心了。”

見她不再提起端王之事,紀止微微側目,看著她發間的素白玉簪,神情莫測。

“殿下,陸先生求見。”

竹苓的聲音忽然響起,沖散了那突如其來的詭異氣氛,元曦即刻便應了。

陸瞻得元曦禮遇,向來可以直入她書房,今日應是為著紀止在此,竹苓才特意通稟。

不去看紀止一聽見陸瞻名字就有些不對勁的模樣,元曦專註地看著門邊,陸瞻顯然並不為紀止在此詫異,向元曦問安後也朝著紀止拱手道:“紀世子。”

紀止並未起身,但腰背微微緊繃,先前的散漫隨意收了不少,應了句“陸先生”。

“殿下,這是從一眾涉案官員府邸查封的所有財物,我已全部分門別類登記在冊。”陸瞻說著遞過一本冊子,好巧不巧正壓在了先前紀止帶來的那份證詞之上。

元曦順手翻開,看了幾頁眼睛便越看越亮,“府中所藏便罷了,這些私宅大多掛在他人名下,查起來最費功夫,短短時日你竟全理清了,這又是如何做到的?”

“若沒有一技之長,又如何能得殿下信重,做殿下身邊的親信之人?”

元曦一楞,這話倒不像陸瞻平日會說的,聽來好像有些古怪。

謀臣自然希望能得主公看重,這麽說起來好像也沒錯。

一旁有人忽然插話道:“先生有此大才,何處不可施展?我江夏向來廣招賢才,先生若是願往,千金美人,座上尊客,皆可予之。”

“在下若只為這些,天下何處不可去?”

“那我倒是想向先生請教,什麽東西是阿曦能給你我給不起的?”他這聲請教說得實在諷意十足。

陸瞻微微一笑,回道:“自然是殿下於我的知遇之恩,千金易得,知己難求,世子好意在下心領,不過確無改投二主的打算。”

“這話未免——”

元曦無奈打斷:“世子當著我的面就想搶我的人,未免有些不妥罷?”

若放在往常,紀止哪裏是會輕易罷休的人,但元曦這話顯然是護著陸瞻,他再糾纏此事,也只會讓阿曦更偏向陸瞻。

紀止不再開口,但看陸瞻的眼神中始終透著股冷意,陸瞻恍若未覺,又同元曦繼續說起先前的賬目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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