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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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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章

“我少時便離家游歷天下,這些年交友四方,過的也算是無拘無束。”

“這我知道,據說枕石先生精六藝、通琴棋,博古通今,連各國天子都想要延請為座上賓,只可惜先生不慕榮華,不好結交權貴。”

陸瞻苦笑,搖了搖頭:“我的確不好結交權貴,可朋友意氣相投,又哪顧得上那麽多規矩章法,果然是不該的。”

“枕石可是遇上了什麽難事?”

陸瞻壺中的酒已經沒了大半,叫了路過的青一又扔了幾壺酒上來,才道:“如今的晉州正是多事之秋,我卻為了友人不得不來此涉險,豈非交友不慎?”他雖這麽說著,臉上卻並無半分悔意。

元曦問道:“你的友人出什麽事了?”

“不知。”

“不知?”

陸瞻又仰頭飲了一大口酒:“我昔日游歷時曾去過盛京,在那裏認識了一位至交好友,志趣相投,見解也頗多相似之處,我便將他引為知己,後來我離開盛京,居無定所,也偶爾與他書信往來。半個多月前,我本在歲禾城,卻突然接到一封信,裏面附了他的信物,還有一句話,故人危在旦夕,君欲相見,半月之後晉州拍賣會。”

元曦緊鎖著眉:“這顯然是個陷阱,對方要引你來晉州。”

“不錯,可明知是陷阱我也不得不來啊。”

“那你有線索了嗎?”

陸瞻搖頭,道:“所以那日你去拍賣會,我才會同行。”

他看元曦表情嚴肅,倒是先笑了:“我同你說這個不是讓你替我發愁的,這幾日相處下來,我已將你當成了朋友,所以不想瞞著你罷了。”

元曦神色古怪:“上一個朋友的坑還沒出去呢,你還敢亂交朋友啊。”

陸瞻聞言沈思道:“說得有理,是該慎重考慮考慮。”

元曦笑著轉開眼,擡頭看天。

今夜的月,可真像母妃去的那晚啊。

許是喝多了酒,元曦也起了談興:“小時候,我娘總愛在高樓上望月,每次她去看月亮時,我就知道,她又想家了。那時候不懂事,每次娘親帶我去望月時,我都在旁邊嘰嘰喳喳,攪得她不得安寧。”

“對月思鄉,當是傷懷,有你在旁逗她開心,她心中愁緒必然會被沖淡很多。”

“我六歲以前一直以為,我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爹娘都很疼愛我,哥哥們也待我和善,所有人見到我都會誇我,誇我聰明,誇我漂亮,那樣無憂無慮的時光,真是享盡了所有的好福氣。可六歲那年,我突然被送到了寺廟裏,身邊親近的丫鬟,一個也不許帶,那麽疼我的爹爹和娘親,整整七年,沒有去看過我一次。你知道嗎?那寺廟真的好安靜啊,夜裏老鼠啃東西的聲音,也特別清晰。我一直想著,是不是明天一睜眼,就會有人來接我回家,可是一直都沒有。”元曦說著這些過往,眼中帶著嘲諷之色,卻並不如何激動,平靜的像在說別人的事。

陸瞻放下了手中的酒,只看著她,眸色漸深。

她過得並不如意,他知道。

這些年,斷斷續續的,他聽說過很多關於她的事,所以那日在街頭見她的第一眼,他就已經有所懷疑,這兩日相處下來,更是證實了自己的猜想。

“這樣的日子,足以逼瘋一個六歲的小姑娘。如果不是那一年的上元,遇見一個很好的人給我光明,帶我看了這世間最絢麗的景色,我的心,一定會在孤寂的寺廟裏變得和殿上供奉的佛一樣無悲無喜,那個人,他還答應每年的上元都去看我,他做到了。我本來深深的恨著我的爹爹,娘親,還有——家中嫡母,但有人,卻用了一個整整八年,完成了一個風雨無阻的約定,慢慢消弭了我心中的恨意。”

“那個人,一定對你很重要吧。”

“嗯,對我來說,他是我的光明。”

元曦臉上神色分外溫柔,仿佛卸去了所有的防備,那是一個十幾歲的姑娘談起心上人時的溫柔。

這溫柔刺得陸瞻心裏一疼,他下意識忽視了那抹疼,連灌了好幾口酒,酒入愁腸,借著那股辣意掩去了心裏的不適。

見他久久沈默著,元曦問道:“你說,權勢真的有那麽重要嗎?為什麽明明厭惡至極的東西,卻不能放手,還要在裏面苦苦掙紮?”

陸瞻沈默半晌,緩緩道:“大概是為了活下去吧,有時候,那些擁有權勢地位的人,往往會被束縛,主動也好,被迫也罷,曾經身居高位的人要是某一天突然放棄了那些東西,去追尋所謂自由,在別人眼裏,才是真正可笑的。不想面對無休止的陰謀、殺戮、爭奪,所以選擇離開,但權位鬥爭本就是不死不休,哪有那麽容易脫身?”

陸瞻說著說著突然肩頭一沈,他輕輕轉頭,她靠在他肩頭,似乎是睡著了,腳邊的酒壺已經擺了四五個。

陸瞻失笑,在這兒睡容易著涼,於是他動作輕柔的想要扶她起來,元曦失了倚靠不自覺向前栽倒,陸瞻忙扶住她,下一刻,一個帶著涼意的吻不經意落在了他臉上,他身子僵了僵,手不自覺的握起。

一定是今夜吹多了鳳,不然她的唇怎麽會那麽涼呢?

月亮半隱在雲後,看著下面的白衣公子慢慢紅了臉,唇邊笑意溫柔。

陸瞻努力壓下心中的悸動,輕聲喚著她:“阿曦,阿曦?不能在這兒睡。”

元曦迷迷糊糊睜開眼,又隨手抱了個酒壇,沖陸瞻笑:“我沒睡著,我剛剛只是有點累,靠一靠。來,繼續喝酒呀。”

陸瞻已經數不清今晚第幾次嘆氣了,他伸手想要搶過酒壇,哪知元曦喝多了身手卻依然敏捷,死死地將酒壇抱在懷中,仿佛是抱了個什麽了不得的寶貝。

陸瞻只得溫聲勸道:“阿曦,你不能再喝了,把它給我,然後乖乖回去睡覺好不好?”

元曦使勁搖頭:“不好,今晚開心,這一趟來晉州來得值,交了一個你這樣的朋友,開心的時候就該暢飲,才不辜負今晚月色。”

“我也很慶幸,能認識你。”

元曦突然猛地湊近,盯著他的臉:“芝蘭玉樹,世外謫仙,一定有很多姑娘喜歡你。”

陸瞻心念一動,鬼使神差道:“那我面前的姑娘喜不喜歡呢?”

元曦卻突然坐了回去,好像很是沮喪:“喜歡?我哪裏可以隨隨便便喜歡上一個人呢?我要嫁人的話,要看他的家世,他的背景。我不願命運握於他人之手,不願連感情都成為利益爭奪的籌碼,可一個人得到了一些東西,就註定要失去一些東西。”她擡頭看著陸瞻,對他招了招手,陸瞻順著她的意坐下來,便見元曦眼神亮晶晶的,對他小聲說了一句什麽。

元曦說完見他並無反應,疑惑道:“你就不驚訝嗎?”

“啊?我方才一時走了神,沒聽清,阿曦說了什麽?”

他鼻尖全是清冽的酒香,其間還混著些似有似無的香味,他不熏香,但剛好知道這一味——貢品月侵衣。這香沖擊著他的腦子,攪得他無法靜下心來思考,哪裏還聽得見她說的話。

元曦不滿的皺著眉,指責道:“你為什麽不好好聽我說話,算了,那我再說一遍,你聽清楚。”

陸瞻竭力定了定心神,默念了幾句四大皆空,才回道:“你說吧,我聽著。”

元曦又小聲的說了一遍,那語氣就像是個在跟夥伴分享秘密的小孩子。

她也的確告訴了陸瞻一個秘密,陸瞻這次聽得清清楚楚,一時間怔在了原地,有些理不清思緒。

她剛才說,她就是永寧長公主?

陸瞻這反應像是取悅到了元曦,她哈哈笑起來,拍著他的肩:“你說不能瞞著朋友,所以我也不能瞞著你。以後在大魏,本公主罩著你。”

陸瞻還沒理清楚呢,聽她這麽一說頓時有些哭笑不得:他是不是該謝個恩?

“你就這麽告訴我了,就不怕我對你不利或者利用你的身份做壞事?”

元曦瞪著他:“你會嗎?”

陸瞻鄭重搖頭,像在承諾般一字一句道:“我不會,我只會保護你,讓你能開開心心的。”

元曦來了勁,笑得快要合不攏嘴:“真的嗎?那你幫我一個忙好不好?”

“好。”

青衣的姑娘撇著嘴抱怨:“你都不等我說完。”

年輕的郎君專註地看著她:“你說什麽都好。”

青一與竹苓正倚在門前昏昏欲睡,便見陸瞻抱著元曦進來,渾身一哆嗦立刻清醒了。陸瞻聲音放得極低:“她喝多了,睡著了,不要吵醒她。”二人呆楞的點了點頭,推開門看著陸瞻將元曦放到了床上,青一出門去打熱水,竹苓則幫著元曦蓋好了被子。

陸瞻將人送到便退出了房門,對端著水回來的青一道:“兩位姑娘照顧阿曦,我就先回去了。”

青一還有些發楞,下意識點了頭道:“好,有勞先生。”

待得幫元曦擦了臉,脫了鞋襪,確定她睡熟,二人才出了房間,坐在了臺階上。

“青一,我怎麽覺得,不太妙呢?”

“我也這麽覺得,不過應該只是主子醉了,陸先生送她回來吧。”青一說得遲疑,越說越沒什麽底氣。

竹苓愁眉苦臉:“可是陸先生那眼神柔得快要能滴出水來了。”

青一慌慌張張:“你說今晚的事要是被人知道了,會不會罰我們去站樁啊?”

“我怎麽覺得會直接被滅口呢?”

青一簡直快要哭出來:“你說滅誰的口,陸先生還是我們倆?”

“廢話,對陸先生那叫滅口嗎?那叫洩憤,除之而後快。”

二人齊齊望天長嘆:怎麽就那麽命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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