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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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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章

戎狄這一次的統帥叫巫陽,是北狄王的第三子。

巫陽此人,並無什麽聲名,只聽說他天資聰穎,極得北戎王喜愛。但戎狄會將這麽多人交給他,只怕此人不可小覷。

孟林看了一圈周圍將領,道:“這座城,我們至少要守住三日,才能等來援軍,蔣棟,你帶一萬人去西城門,李陳文帶一萬人守北城門,我帶三萬人守南城門,其餘的跟蕭少將軍守東城門。”

“將軍,敵軍在南城門外至少有六七萬人,三萬是不是太少了些?”

“敵軍將重兵壓在南城門是為了阻擋盛京的增援,那他們必然會派人埋伏於南邊的官道上,真正的敵兵沒有那麽多。”

蕭海晏道:“可我們對敵軍首領一無所知,若是他不按常理出牌,並不設伏呢?”

蔣棟:“你是說他會全力攻城?”

“如果援軍一到,就會對敵軍形成內外夾擊之勢,這很不利於他們,所以他一定會在三日內爭取拿下嘉浮關,到那時他就可占據嘉浮關地勢轉攻為守。”

“戎狄大軍已到,圍而不攻的確不像他們的作風,巫陽到底有什麽謀劃我們不得而知,城內百姓已經開始恐慌,我們得做好準備,死戰到底。”

“孟將軍,東邊山勢阻擋,很難有大軍攻入,由我的副將帶一萬人守城即可,我與你一同守南城門。”

蕭海晏語氣十分堅決,孟林還欲反對,被他擋回去:“孟將軍,我是主將。”

他入嘉浮關以來一直以孟林為主,從不爭權,第一次強調主將之事卻是在此時。孟林沈默一瞬,見他心意已決,退讓道:“就依將軍所言。”

第一波強攻是在當日夜裏發起的,蕭海晏匆匆帶著人趕往南城門,嘉浮關的城墻昔年封大將軍在時就曾多次加固,戎狄更擅馬戰,哪怕大軍壓境也一時攻不進來。

孟林緊鎖著眉頭看著不遠處的火把,按照之前的查探,戎狄在南城門處分兵六七萬人,且都是其精銳不該只有這麽點人。

“戎狄什麽時候也學了穩紮穩打的架勢?這應當是他們的前鋒,聲勢雖大真正攻城的士兵卻不多,半夜來襲是為騷擾,只怕還有後招。”

果然,第一波人仿佛只是個試探,被打退後戎狄安分了幾個時辰,清晨再次發起進攻,這一次敵軍攻勢很猛,壓力一下子大了起來。

又擊退一輪進攻後,連蕭海晏從定國公府帶來的親衛都盡數上了戰場。

他身上一片血汙,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人的,眼前天色也不再分明,只能看見黑壓壓的人和長劍刺下去後帶出的血,身邊倒下的也看不清究竟是敵軍還是同袍,握著劍的虎口撕裂一般的痛,蕭海晏卻不敢放松半點,只能抓得更緊。

城墻上堆滿了屍體,屍體後又翻出幾個敵軍,蕭海晏一劍挑翻一個又反手拔起身邊的長矛狠狠擲出,正中墻頭上一人心口,對方向後倒去,突然身側疾風起,他剛剛那一擲已有些力竭,未及閃避,就有人沖過來將他撞開。

蕭海晏回頭,正是孟林,他肩上中了一箭,也不去看傷口擡手就將箭斬斷,哈哈一笑揚聲道:“少將軍可欠我壇好酒了。”

孟林雖然半身是血,看上去性命倒是無礙,蕭海晏這才略略放心,又揚劍斬了兩個人頭後也笑道:“孟將軍放心,我府上好酒多得是,到時候一定請您喝個夠。”

————————

元曦近來日日都會入宮上朝,太子被禁足後,皇帝就重新恢覆了早朝。邊關戰事起,皇帝心情不佳,也沒人敢在這個時候為太子求情。

從宮中出來,元曦就去了兵部,兩軍交戰,後方補給極為重要,先前兵部尚書隱隱靠向太子,邊關的糧草竟然拖了三個月還未發。自換成定國公主管兵部後,但有拖延皆以軍法處置,上上下下效率頓時高了不少。

定國公剛處置了一個想私做手腳的小吏,就見元曦進來。

他盡力緩了緩怒氣,想顯出幾分和善,只是那強扯出的笑倒比冷著臉更嚇人幾分,元曦面不改色,問道:“近來兵部中還有人敢阻礙補給調度?”

定國公道:“太子雖然被禁足,可賊心不死,記恨於我,使喚幾個小嘍啰來給我添堵,不是什麽大事,長公主不必擔心。還未來得及多謝您那日相助,否則老夫只怕吵破了天也奈何不了太子。”

“定國公何必客氣,戰事當前這都是我該做的,不管私下如何鬥,我大魏的將士決不能枉死,疆土也不能讓與戎狄。”

定國公嘆道:“可惜殿下是個女兒身。”

元曦聽多了這話,並不放在心上。

女兒身又如何?前朝有女帝女官,並不比男兒差。她若是有意於皇位,可不會因女兒身而放棄,不過這種苦差事還是交給明瑜吧。

“今日可有新的軍報送來?”

定國公搖頭:“連信鴿都飛不進了,上一封軍報還是兩天前的,戎狄已經開始攻城,現在嘉浮關內的情況不得而知,不過飛翅營速度很快,最遲明日就能到達。”

“飛翅營雖為精銳,但也只有兩萬人,若是正面遭遇敵軍,勝負難說。”

“大魏重文輕武太久了,希望這一戰,能給那些成天叫囂著裁減軍備的迂腐文人一個警示吧。”想到生死難料的長子,定國公也不免有些沈重。

見他神色隱憂,元曦也只能道:“國公放心,蕭世子一定能平安歸來。”

還有明瑜,大將軍在天有靈,一定要保佑他們平安。

她本打算出京前往晉州的,只是因著戰事一拖再拖,趁著太子被禁足,有些事必須得在出京前做完,否則她無法放心離開盛京。

她曾答應母妃要為南疆和封大將軍報仇,可封大將軍之事背後真正推手卻是父皇——

說起來,南疆之禍究其原因也是父皇為了鞏固皇位,母妃過去將所有仇恨對準杜氏,可有看清過她真正的仇人呢。

這些年恩恩怨怨早就算不清了,不過要對付太子,還是得先扳倒杜家,外戚之勢已成禍端,非除不可。

只是始終差了關鍵的一環。

北宮寂靜多日,終於迎來了第二位訪客。

杜平央雖被廢,宮人卻不敢做得太過,怕得罪了她將來太子登基會遭報覆,所以她一應待遇雖比不上從前,卻也比普通的妃嬪強出不少。

杜鈞年見此心裏才好受幾分。

父女二人對坐於主殿之中,一時無人開口。

好半晌,杜鈞年才道:“平央,你可記得,陛下禦極之前,為父同你說過什麽?”

“記得,爹爹問女兒會不會後悔。”

“那你當時是怎麽說的?”

“不悔。”

“那如今為父再問你一遍,不是丞相問皇後,而是父親問女兒,這些年,你悔不悔?”

杜平央沒有絲毫遲疑:“依然不悔。”

“從我嫁給他的那一刻起,我就認定了他是我的夫婿,是我要攜手一生白頭到老的人,我這些年害過許多人,那些秀女、嬪妃,可我錯了嗎,我只是在踐行當年的諾言,陛下忘了,我替他記著。他一顆真心全付與沐靈玉,他看向她的眼神那麽溫柔、那麽深情,可旁觀者清,他看不出來,沐靈玉對他到底有幾分真心。

萬般種種皆是報應,沐靈玉死了,想必我也不遠了,爹爹,平央不孝,不能為您養老送終了,但時至今日,我杜平央,此生無悔。”

杜鈞年看著女兒那張跟發妻極為相似的面容,沈默著回想過往種種。

那時陛下幾乎獨寵沐貴妃,皇後擔憂一旦將來貴妃有子,自己和太子終將地位不保,他當時雖有憂慮卻也只能更加勤於政事,讓皇後能夠有所倚仗,安她的心。但不久後封大將軍出征,皇帝傳他入宮,私下暗示他,封旸此去不必再回來。他第一反應是封將軍功高震主,還替他說情,說封家世代忠臣良將,封將軍又娶了陛下長姐,夫妻二人鶼鰈情深,便是為了華陽長公主也絕對不會有不臣之心,但是陛下態度堅決,不僅要封將軍回不來,還要封將軍手下五萬嫡系,全部死在戰場上,一個活口都不能留。

他當時便起了疑心,因為此事幹系重大,陛下又催得緊,他只能私下調查,偶然發現封將軍手下有南疆人,若只是一二倒不足為奇,只是封將軍手下的南疆人似乎不少,陛下又對南疆之事諱莫如深,越這樣越可疑,他依照陛下的意思設計,但一直沒有放棄這件事的調查,終於查到一些蛛絲馬跡,就是沐貴妃也在追查南疆之事,聯想到沐貴妃與華陽長公主親密得過分的關系,他才察覺到此事與沐貴妃有關。

於是他派人悄悄從戰場上救下了一個南疆舊人,又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撬開那人的嘴,得知了沐貴妃的真正身份後,杜鈞年才終於得出了一個可稱得上驚世駭俗的猜測。

他一直將此事埋在心裏,也明白過來沐貴妃針對皇後的真正原因,他不敢告訴皇後,但是皇後還是知道了此事。

此後皇後便越發恨上了沐貴妃,甚至一度想要去向皇帝揭發。

他將皇後勸了下來,讓她萬萬不可再提,陛下會這麽做,唯一的解釋就是為了滅口,沐貴妃的身份他絕不可能一無所知,甚至連沐貴妃的入宮或許都是陛下的安排,若是陛下得知皇後知道了這些事,皇後只怕危矣。

那日見永寧長公主時,他也只說了一半,就是為了將此事徹底瞞下去。

只有這樣,才不會牽連到太子。

“你,保重,若有什麽為父能為你做的,就開口。”

“爹爹慢走,女兒不送您了。”

杜鈞年走出北宮時,望著墻上厚厚的青苔,和終日不見陽光的庭院,深深嘆氣。

身後宮室中杜平央的聲音響起,悠悠唱著小調。

欲寫新愁淚濺紙。憶承恩,嘆餘生,今至此。

註:欲寫新愁淚濺紙。憶承恩,嘆餘生,今至此。——出自陸游《夜游宮宮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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