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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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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提起元睿華陽長公主也是無奈一笑。

元睿承了父母的好相貌,未及弱冠已是豐神俊秀,每每從城中打馬而過,都有大批姑娘在後面跟隨,更有膽大的姑娘直接攔馬送花送香包,頗有昔年潘安擲果盈車之勢,在坊間還有“小玉郎”之稱,不知害了多少閨中女兒的相思,家中有閨女的更是成天盯著大將軍府,就等著這位郡王娶親,鬧得元睿頭疼不已。

“他啊,像個猴似的,閑不下來,哪有這個玲瓏心竅,白瞎了那些姑娘。”

“緣分到了,他也就開竅了,這盛京城想做郡王妃的多了去了,姑母將來挑兒媳只怕要挑花了眼。”

華陽長公主嗔怪地戳了戳元曦的額頭:“他不著急,倒是你,阿曦,翻年你就十八了,對你自己的親事,可有考慮?早做打算自己選定了人,總比將來皇後給你指婚的好。”

這猝不及防的一問倒真把她問住了,腦海裏下意識浮現了一張俊朗多情的臉,想起未說出口的情意,元曦心頭一梗,回道:

“母妃去前父皇答應過,將來我的親事許我自己做主。至於皇後,父皇已有廢後的打算,只要她離開了長春宮,我就絕不會讓她再活著回來。”

冬梅指證皇後一事,皇帝並未聲張,故而如今眾人對皇後的懷疑也還只停留在猜測上。

長公主驚怒:“所以你母妃的死當真同杜平央那毒婦有關?”

“秋霜買通了露華宮的一個宮女,給母妃下了藥。”說到此,元曦突然有些疑惑。

母妃入宮多年,向來謹慎,平日也只讓暮去朝來近身,飲食都是再三小心的,怎麽會著了皇後的道?

她同華陽長公主向來親近,念及此也就毫不顧忌的說了自己的疑問。

對面的華陽長公主聞言也有些疑惑,心思一轉不由回想起半月前她入宮,探望沐貴妃時的情景。

她那日去時,太醫剛為沐貴妃施完針,華陽長公主隔著簾子看了一眼,驚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昔日的南疆第一美人,如今被病痛折磨,顏色不及從前十之六七,若是那人見了,該多傷心啊。

想到此,越發覺得難過,一晃已過了這麽多年了,夫君埋骨沙場,故人長眠泉下,她親手將摯友送入皇宮,如今只怕也要看著她離開。

二十年來如一夢,誰都沒能善終。

沐貴妃醒來時,殿中靜悄悄的,只有簾外低聲的抽泣聽得格外清楚。

她喚了一聲:“誰在外面?”

華陽長公主聞言忙掛起簾子,將她扶起來坐好。

“是華陽來了,這是怎麽了?”

華陽長公主難得喚了她的舊名:“阿鳶,你怎麽病得這麽重?我剛剛進來見了你,倒忽然想起許多舊事,一時有些傷感罷了。”

過了太久了,那些人如今都不會來入她的夢了。

沐貴妃聞言輕輕笑了起來,久病損了她的容貌,這一笑倒是隱約能看出昔日風華,看得華陽長公主也有些恍惚。

“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才十六歲,跟著大將軍一同出征,紅色的披風,銀色的甲,舞著一柄長槍,坐在馬上英姿颯颯,當時我羨慕極了,非要認識你。為此,我還偷偷跟了你半個月。”

那會兒,她還不是大魏寵冠後宮的貴妃,華陽也不是盛京端莊雍容的長公主,她們在邊關一見如故,沒有戰事時常常一起切磋武藝,一起上山打獵,每每攪得大將軍與祭司城裏城外的尋人。

那時四人同游,親友俱在,好不暢快。

“然後每次闖了禍都讓祭司來替你背鍋,害得將軍一度以為祭司心儀於我,鐵青著臉去找祭司切磋。”想到這些,華陽長公主也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

年輕時的沐鳶,真是張揚跋扈,半點對不起她那張臉,只有祭司那麽好脾氣,一直讓著她,寵著她。

說起祭司謝翎,沐貴妃忽然苦笑起來:“我曾無數次在想,若我當年不曾任性,執意離開南疆,阿翎是不是就不會死,如果我還在,就算是為了我,他也不會舍得赴死的。我年少時總覺得南疆束縛了我,一心追求自由自在,可到如今才發現,我這一生,最自在的日子都在南疆。”

“這麽多年了,你還是忘不了他嗎?”

“你皇兄待我真是極好,什麽事都縱容著我,可我每日每夜,都會想起阿翎,”沐貴妃揪住心口的衣服,似是有些喘不過氣。

“我還沒等到他娶我,我的嫁衣繡得可美了,是他請了族中最好的繡娘為我繡的,繡了整整三年。可是華陽,我再也等不到了,我這裏好痛,過了這麽久,還是好痛。”

華陽長公主聞言忙輕撫著沐貴妃的背,掌下摸到的盡是凸起的骨頭。

怎麽竟瘦成了這樣。

良久,沐貴妃才緩過來。

怕惹她傷心,華陽長公主不敢再提謝翎:“過去的事多思無益,倒是你這病,我聽了些傳聞說與長春宮那位有關,不過我想著以你的能耐,她還奈何不了你,你這病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沒什麽大礙,你也知道,這麽多年我始終習慣不了盛京的氣候,一入冬就會病得重些。”沐貴妃面色平靜,並不放在心上。

似乎是看出她不信,沐貴妃也知道自己如今的樣子看起來太差,也不再解釋,轉而問道:

“華陽,你還記得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華陽長公主聞言一怔,緩緩閉眸,只覺得心中情緒翻湧。

“如何能忘?”

二十年前的今日,謝翎大祭司——慘死,十年前的今日,她的夫君,鎮遠大將軍——殉國。

這世間事,果真弄人。

“有一件事,我也是入宮後才得知。挑起我南疆紛爭,害我族中父老流離,逼得阿翎自盡的人,正是大魏的好丞相杜鈞年。”

“什麽?”關於謝翎的死,傳聞甚多,又都不甚可信,她也不敢多問。

她一直以為,南疆之亂不過是南疆內部為爭權奪利所致,沒想到背後還有杜氏的手筆。

“阿翎年少掌權,族中早有人看不慣,杜鈞年那個老匹夫派人游說,許以重利,暗中扶植人與阿翎作對,還派了殺手去刺殺阿翎,阿翎接連逢變,已是心灰意冷,又重傷在身,便執意不肯逃走,最後在我從前住的屋子裏,服了毒。”

說到此處,沐貴妃眼裏流露出濃重的恨意,終是撐不住,連連咯血。

華陽長公主正想叫人傳太醫,卻被沐貴妃抓住了手腕。

“不必叫人,你聽我說完,這些事,我從前不告訴你,是不想臟了你的手,可如今你也看到了,再不說,我就沒時間了。”沐貴妃擦去唇邊的血,並不當回事,又接著道:

“阿翎死後,謝蓉也失蹤了,剩下的人只知道內鬥,杜鈞年兵不血刃平了南疆之亂,憑著這份功勞,坐上了丞相之位。十年前,他為了替太子鋪路,又與皇後密謀設計大將軍,在軍中安插人手處處掣肘,以假情報引得孤軍深入,進了大漠,五萬將士無一生還,我當時就下定了決心,一定要替阿翎,替大將軍報仇,我要杜氏一族,血債血償!”

乍聞得謝翎之死的真相,又想起大將軍舊事,華陽長公主又驚又怒,一掌拍在了床柱上:“杜鈞年!好一個杜鈞年!”

“杜鈞年縱容妹妹,我便讓他妹妹被夫家休棄出府,他疼愛長子,我便給他長子下毒,讓他死在杜鈞年面前,他有個母儀天下的好女兒,我就要她做不成皇後,我要讓他也嘗夠,失去至親至愛的苦楚。”

“如今宮中流言已起,只待我添上最後一把火,杜皇後便能萬劫不覆。”沐貴妃抓著華陽長公主的手加重了力氣,幾乎要掐進肉裏。

“華陽,我只能做到這兒了,杜鈞年的命,我留給你來取。”

說完,沐貴妃失了力氣,跌坐回床上,華陽長公主忙取過軟枕,扶她靠好,反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道:“鳶妹妹,你放心,我必定會殺了他,以慰大祭司和將軍的在天之靈。”

華陽看著沐鳶,心中忽然湧起無盡的愧意。

“阿鳶,我對不起大祭司,我沒能替他照顧好你,我當初,就不該送你入宮。”

華陽長公主素來瞧不起那些哭哭啼啼的女子,此時眼淚卻是怎麽也止不住。

沐貴妃無奈的笑笑:“怎麽還像個小姑娘似的,我們華陽長公主從前可是大魏赫赫有名的女將軍啊!入宮是我自己的選擇,同你有什麽幹系?再說,這世間的榮華富貴盡在皇城,這可是多少人都羨慕不來的。”

沐貴妃溫柔的替她拭著淚。

入宮也沒什麽不好,反正沒了阿翎,在哪兒都一樣。

更何況,她為阿翎,為族人報了仇,很快就能去見他們了。

求仁得仁,死也無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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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陽長公主這才明白過來,沐鳶當日所說是什麽意思。

阿鳶竟然為此搭上了自己的命——

她眼中一熱,忙低下頭免得讓元曦瞧見,道:“千日防賊也是防不住的,你母妃當時本就在病中,難免有些疏忽,讓皇後找到了可趁之機。”

她隱隱猜到真相卻不敢告訴元曦,這孩子這些年已經過得夠苦了,若是讓她知道她母親這是以命做局,更不知要如何難過了。

阿鳶怎麽舍得,以她的死來利用女兒對付皇後呢。

“逝者已矣,你也不要太為難自己了,姑母知道,你母妃確實有很多地方對不住你,但她這一生過得實在太苦,你莫要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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