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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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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文頤宮主殿中,素衣的女子正懶懶地倚著軟榻,手中捧著話本子讀得津津有味。

隔壁斷斷續續傳來的慘叫聲令一旁侍立的宮女低著頭不斷發抖,下唇已被咬得發白,臉上是掩不住的驚恐。

永寧長公主她、她就是個魔鬼!

慘叫聲突然尖銳起來,像是要沖破屋頂,間或伴隨著幾聲咒罵,然而很快就低了下去,漸漸歸於平靜。

大宮女竹苓走了進來,向榻上之人道:“殿下,又昏過去一個。”

話本翻過一頁,元曦的目光終於移到了宮女身上,見她指甲已經掐進了肉裏還渾然不覺,輕輕笑了笑:“冬梅。”

被念到名字的宮女再也支撐不住,“噗通”一下跪了下去。

永寧長公主得陛下寵愛,文頤宮中不僅鋪了地龍,還燒著銀絲碳,暖意十足,她卻手腳冰涼,伏跪在地上不住求饒:“求殿下開恩,求殿下開恩,奴婢尚有雙親需要照料,殿下慈悲,饒了奴婢吧。”

上座的長公主笑意冰冷:“你應該知道本宮想聽什麽,說罷。”

冬梅想起方才一同被傳來文頤宮的宮人,如今只剩了她一個,不敢再猶豫,哭著道:“回長公主殿下,是長春宮的秋霜姑姑,給了奴婢一包藥,讓奴婢放在貴妃娘娘的飲食中。但奴婢發誓,奴婢真的不知道那藥到底有什麽用,秋霜姑姑以奴婢家人性命相挾,又說這只是普通的瀉藥,只想給貴妃娘娘一個教訓,奴婢才被迫答應的,真的沒想過謀害娘娘啊,殿下。”

搜查的宮人捧著一個盒子進來,遞到元曦面前:“殿下,在冬梅櫃子裏找到了三百兩銀票,還有幾樣首飾。”

元曦瞧了一眼,道:“就憑這些,也不能說明什麽”。

“你說是秋霜指使你的,證據何在?秋霜是皇後娘娘最倚重的大宮女,娘娘統禦六宮、母儀天下,她身邊人怎麽會做這種事呢?”她語氣輕慢,似乎別有深意。

冬梅大著膽子擡起頭看了一眼,見長公主半倚著小幾,只穿著一身暗色宮裝,並無半點金銀玉飾,卻有一種逼人的威儀。

她連忙低下頭來,捏緊衣角,不敢再看,逼著自己去思索長公主的意思。

宮裏沒有笨人,冬梅很快明白過來:長公主早就知道,只是借她來坐實皇後毒害貴妃之事。

“回殿下,奴婢種種所為都是秋霜姑姑的吩咐,還說——”

“還說什麽?”

她心一橫,道:“還說這也是皇後娘娘的意思,貴妃盛寵、狐媚後宮,皇後娘娘是六宮之主,理應懲戒此等惑主妖妃,以正朝綱。貴妃娘娘體弱,今年冬日又格外地冷,生了場病撐不過去,也在情理之中。”

秋霜到底有沒有說過這些話不重要,畢竟,眾人皆知,皇後與貴妃不和多年。

至於證據——“奴婢當日害怕,不慎將那毒藥灑了一些,後來見秋霜姑姑時,手上藥粉無意間沾到了她的腰間荷包,殿下可以派太醫查驗,一定能查到。”

不慎?無意?

聞言元曦倒是認真地打量了她幾眼,好一個伶俐的丫頭。

“還有,這裝銀票的錦囊樣式精巧,乃是織雲繡,織雲繡是前朝技法,如今幾乎失傳,在宮中只有皇後娘娘身邊的姑姑才精通此道,奴婢也是偶然聽尚宮局的姐姐提起過。”

“誣陷皇後是什麽罪名你應當清楚,事關重要,若是胡說八道,不僅是你,你的家人、九族都保不住。”

冬梅重重磕了一個頭:“長公主放心,奴婢所言句句屬實,就算到了陛下面前與秋霜姑姑當面對質也會這麽說。奴婢做錯了事死不足惜,只是家人無辜,皇後娘娘必然不會放過他們。求長公主開恩,保下奴婢的家人,奴婢死後必定去向貴妃娘娘請罪,生生世世侍奉娘娘。”

元曦應下:“親人無辜,本宮會送他們平安離開京城的。竹苓,帶她去見父皇。”

有些賬,要一筆一筆的算。

今日,就從長春宮開始。

沐貴妃入宮二十年,雖僅有一女永寧公主,卻一直聖寵不衰。兩月前,貴妃突然病倒,禦醫也束手無策,嘉帝整日陪伴貴妃,見貴妃病中憔悴,昏昏沈沈時仍念著女兒,想起多年恩愛,心中大慟,當即下旨冊封永寧公主元曦為永寧長公主,還將整個大魏最富庶的雲陽郡賜給元曦作為封邑,儀同親王。

此舉引來朝中一些老臣的反對,紛紛上書勸諫,大呼不合祖宗禮制。

禦史陳峰更是連續五次上書,引歷代奸妃誤國之事,隱射貴妃沐氏,又言永寧公主盛寵太過,不合祖制,有悖禮法。大魏從未有過越級冊長公主的先例,封地亦是成年外放的諸侯王才可享有,更何況永寧公主非嫡非長,之前參議朝政已是開了先例,怎可一再打破規矩。

嘉帝當場怫然而去,更加鐵了心要沖冠一怒為紅顏,將反對的大臣輪番斥責了一通後,索性將朝事交給了太子處理,不見朝臣,每日只守在貴妃宮中。

然而帝王的深情終究未能抵過生死,貴妃還是在半月前薨逝。

太醫趕在被送去陪葬之前冒死進言:貴妃不是病逝,而是中了毒。

皇帝震怒,將此事交給永寧長公主徹查。一時間宮中氣氛沈凝,生怕牽連到自己。

審訊有了結果,文頤宮中的宮人都松了口氣。

細辛將隔壁的宮人全都送走,又吩咐人重新熏香,才進來道:“殿下,那些宮女太監都送走了,只是娘娘身邊的暮去朝來兩位姑姑仍留在露華宮,您看——”

貴妃薨逝,露華宮的宮人悉數被關押,今日元曦才提了人來審,不相幹的宮人自有去處,但暮去朝來這樣的大宮女還要元曦親自做主。

“你去一趟,替我問問,她們有何打算。兩位姑姑是看著我長大的,母妃既然去了,宮裏她們想必也是留不住的。你取些銀子首飾去給她們,不管她們想去哪兒,都由她們自己做主。”

露華宮相距不遠,細辛回來得很快,身後還跟著兩個人,正是暮去朝來。

二人自貴妃去後就一直守在露華宮,眼睛都還紅腫著,臉色蒼白,見了元曦又不自覺流淚。

“兩位姑姑都是母妃身邊的老人,這些年也辛苦了,往後這宮裏只怕不得安寧,所以我還是想送你們出宮頤養,兩位姑姑的意思呢?”

暮去道:“殿下好意,奴婢二人都明白,只是奴婢侍奉娘娘二十年,有些話縱然僭越,也想問問殿下。”

元曦也不意外,只道:“我明白姑姑的意思,母妃的仇我一日不敢忘,自然會報,長春宮那邊高興不了多久。”

“殿下孝心自是不必說,只是您應該知道,娘娘的仇人可不止是皇後,杜丞相和東宮,您也不能放過!”

殿中其他人都已被細辛打發出去,因而暮去說起話來也少了些顧忌。

“奴婢知道杜家勢大,又是太子母族,這太過為難您,可是娘娘入宮以來從未有一日真正展顏,她日日夜夜都想著覆仇,奴婢二人也是南疆活下來的舊人,南疆死去的每一個人都是我們的親人,二十年來,故人不見故土難歸,此仇此恨、如何能忘?更遑論貴妃娘娘與大祭司——”

“暮去,夠了。”朝來出聲打斷了她,對元曦道:“殿下恕罪,暮去性子急,娘娘剛去,難免有些沖動,並非有意逼迫您。只是——”

“南疆亡魂不祭,此心難安,娘娘病重之時仍惦記著您,向陛下為您求來冊封的恩典,您如今已是大魏最有權勢的長公主,奴婢相信殿下不會辜負娘娘,一定會為南疆報仇,至於奴婢二人人微言輕,就不給殿下添麻煩了。娘娘在時一直惦記著昔日好友,奴婢與暮去打算為娘娘守完靈,就去江南看看,能不能找到謝瑤小姐,也算是圓了娘娘的一個心願。”

元曦嘆了口氣:母妃,你就這麽不相信我嗎?還要特意留下人提醒我。

您前半生是南疆聖女,後半生是天子寵妃,可還記得,您也是我的娘親?

她有些難過,卻又暗笑自己天真。

早就該明白,母妃這半生都用來替那位南疆大祭司覆仇了,而自己,也不過是個覆仇的工具罷了。

“兩位姑姑放心,永寧一日不敢忘記母妃囑托,必然會讓杜氏付出代價。瑤姨的事,就勞煩二位了,青衣衛會沿路護送,若是能找到瑤姨,永寧再親自去拜訪。”

二人齊齊下拜:“多謝殿下成全。”

暮去朝來走後,細辛心疼的看著自家公主,走到她身後為她按起了頭。

方才二人一唱一和,她想插句嘴也插不進,只是貴妃娘娘這些年一心舊事,對公主卻關心甚少,到了如今還要這樣逼她,實在是——

“殿下,您已經兩日未曾休息了,要不先睡一會兒吧?長春宮那邊一時半會不會有消息的。”

元曦微閉著眼,聲音帶著股倦意:“不必了,等會兒還要去為母妃守靈。”

細辛勸道:“您身子要緊啊,娘娘必然也不願意見您如此勞累。”

元曦擡頭看著她笑了笑:“你又不是不知,母妃巴不得我趕緊把皇後、太子都弄死,至於我,她又何曾在乎過。如今她已仙逝,為人子女,自當完成她的心願。”

細辛聞言暗恨自己嘴笨,怕惹元曦傷心,只能試探著轉了個話題:“殿下,皇覺寺那邊,流晏統領和青一最近都守在那兒,謝公子只要有信來,就能立馬收到。”

皇覺寺——

元曦忽然想起上一次見面時,那人說要等春來帶她去放風箏。

“春天,也該不遠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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