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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千尋和許新黎約定到天橋見面，許新黎來得比他早，已經在天橋等了。許新黎穿了一件款式簡單的黑色棉服，戴了一頂針織帽，身邊有兩個小孩跟他說話。
“姐姐好漂亮。”
“小伢兒，不是姐姐是哥哥，我是男生。”許新黎糾正他們。
“啊？哥哥長得太漂亮了認錯了，”小孩從口袋裏拿出一個糖給許新黎，“對不起，請哥哥吃糖。”
“沒關系，我不生氣，謝謝你的糖啦～”
柳千尋走到他身邊，問：“小伢兒是什麽意思？”
“是方言，小孩兒的意思。”許新黎把糖給柳千尋，“請你吃糖。”
“那我可借花獻佛了啊，”柳千尋接過糖把湯汁剝開，把糖放到許新黎嘴邊，“你吃。”
許新黎笑了一下張嘴含住，說：“好甜吶。突然想到很多年前也有一個小伢兒給我送過糖，我吃了一顆，另一顆被梁久吃掉了。”
“你人緣真好，招人喜歡。”
許新黎笑嘻嘻地回答：“別人喜歡我沒用，我喜歡你。”
“哦。”柳千尋的嘴角上揚。
“今天想幹什麽？”
柳千尋遲疑一下，回答：“嗯……我也不懂談戀愛一般要做什麽，要不去看電影。”
“看什麽電影？愛情電影？”
“刑偵的，愛情的，溫馨的，都可以。”
許新黎點了點他的腦門，笑著說：“你完全沒有計劃哎。”
柳千尋握著他的手，許新黎的手指有些冰，他用自己的手抱住他的手給他取暖，許新黎的眼神看著他很溫柔。
柳千尋伸手幫他暖手，說：“那我們隨便坐公交車吧，隨便坐幾站，到哪裏就去哪裏玩，你看行嗎？”
“可以啊，坐幾號車？”
“坐離我們最近的公交車站車牌上的第二個公交車，坐……長長久久，九站。”
“行。”
周圍不時有人走過柳千尋匆匆放下許新黎的手，他讓許新黎下次出來戴個手套，許新黎說：“不喜歡戴手套，感覺拿什麽都不對勁。”
兩人步行去最近的公交車站，車牌上寫的第二輛車是378，第九站是郊區。與他們同行等車的人大概三個，許新黎和柳千尋靠在公交車站的左邊說話，說的都是普通的話題。
378公交車來得很慢，其它人都上車了，他們還在等。許新黎看沒人了把頭輕輕靠在柳千尋肩膀上，柳千尋墊腳想讓他靠得舒服些。現在柳千尋大概到他的眉毛，想起幾個月前他還比自己矮小半個頭有種奇妙的感覺。
柳千尋在許新黎靠過來的那一刻就開始嘴角上揚，他伸手摟了一下許新黎的腰，許新黎把頭擡起來，說：“好像選了一輛間隔時間很久的公交車。”
“嗯。”
378路公交車在兩人等了四十分鐘以後姍姍來遲，這是一輛白色的公交車，車身都是灰塵，應該是白車顯得更臟了。公交車晃晃悠悠地停在車站前，“砰”的一聲前車門打開，許新黎和柳千尋先後上車。
許新黎從口袋裏掏出兩個硬幣，把柳千尋那份一起付了，柳千尋先往裏走找空位，最後排靠窗有兩個空位，他站著等許新黎過來，許新黎坐車容易暈車，坐在裏面舒服一點。柳千尋坐在他身邊，看周圍沒有人會關註他們，於是又握住了許新黎的手。
許新黎眼神看向車外，耳朵有點紅，他把柳千尋的手握得更緊。
兩人安靜地牽手看著窗外的風景，不同的是許新黎在看窗外，柳千尋在看他。許新黎留長的頭發發梢微微向內卷曲，頭發乖巧地搭在肩頭，許新黎的長得漂亮，這種美混合了長相的雌雄莫辨和自身的矛盾氣質，使他比任何時候都更抓人眼球。
兩人下車以後發現這裏很陌生，看起來也很荒涼，柳千尋說：“好像到郊區了……”
“郊區就郊區吧，我們到處走走，這裏沒有來過，說不定有驚喜。”許新黎說。
兩個人下車的地方有些偏僻，馬路兩邊是民房和商店，這裏的房子屋檐低矮，道路兩邊林立的店鋪面積都不大，長度不過兩米，櫃臺後面就是人，往裏一點就是自用的房間。
修鞋的、賣花生的、煙酒的、裁縫店，這些小店挨在一起，在不忙的時候幾家人站在一起聊天，柳千尋和許新黎沒有目的地，順著狹小的街道往下。
他們走過一個石板橋，從街道拐入小巷，巷子裏幾戶人家的屋子挨在一起，這個格局有點像柳千尋家附近，他開玩笑說：“好像回家了一樣，我家後面也是幾戶鄰居挨在一起，過道又小又窄，還擠到了我家的路，自行車都不好騎。”
許新黎說：“我們出去吧，這裏都是居民區。”
柳千尋指了指前面的石板路，說：“可能能出去，走這裏吧。”
從石板路出去視線好一些，路也寬了，柳千尋饒有興趣地說：“有梧桐樹耶，葉子不是很豐茂，要等到夏天才會豐茂起來。”
“嗯，你看那家人院裏的香樟樹，好大一棵，七八十年了吧。”
“我家的海棠也十六年了，時間過得好快。”
“海棠幾月開花？”許新黎問。
“四五月份是開的最好的時候，明年四五月來我家賞花好不好？”
許新黎心想，明年的事哪敢現在答應？但看到柳千尋期待的眼神還是說：“好，一起看。”
“奶奶做完手術以後身體大不如前，吃飯走路什麽的都很勉強，她治病的時候承受了很多痛苦，如果不是為了我，她早就放棄了。她說她會好好活著，盡量多陪我幾年，能看著我上大學，結婚生子。”
“……和我在一起不能結婚，不會有孩子，法律也不會承認我們的關系。”
“我永遠也滿足不了奶奶第二個願望。”
“你說得我很難過，如果我是女孩兒你就不會有這種煩惱了。”
“為什麽你要假設自己是女孩而不是我呢？你沒有認同自己的性別，我喜歡你不是因為你長得像女孩，不是把你當做女孩在喜歡。”
許新黎來到柳千尋面前會變得放松，尤其是只有他們兩人的時候，他感覺周圍的空氣都會變得輕盈，和他在一起說話講課都不是工作，他很少這樣放松。柳千尋是一個穩定的發光源，看到他就能感受到溫暖，許新黎很需要這些溫暖。他慢慢依戀溫暖，在這些溫暖裏淪陷。
許新黎低下頭，說：“因為我不覺得自己是多麽好的人……”
“你特別好，我們會一直在一起，你要相信我的決心。”
“小兔崽子！你現在三年級數學就敢考三十分？”
巷子裏傳出了婦人的辱罵聲，兩人停了一下，馬上又傳來了男人的聲音：“吵吵吵！一天到晚就知道吵，煩死了。”
“你一個男人天天在家喝酒不出去工作，家裏什麽事都不管，連自己都不管，上個星期脫下來的衣服還放著，這個家裏你管過什麽？紙巾掉在地上一個月你都看不見，我不管孩子誰管？你管你管過嗎？”
“我出去賺錢給你們用，我現在被辭了你就敢對我大呼小叫，真是反了你了！”
巷子裏傳來劈裏啪啦的響聲，酒瓶被掀翻碎在地上，男人的怒罵，女人的尖叫和小孩的哭泣聲混在一起，許新黎和柳千尋對視一眼默契地轉身離開。兩個人走的時候柳千尋不管周圍會不會有人註意，牽起許新黎的手，許新黎感受到他手心的溫度，也握緊了他的手。
兩人沒有目的地，牽手離開小巷子，走到稍微遠一些，柳千尋說：“好可怕。”
“可怕什麽？”
“那家的孩子因為成績不好被媽媽責怪，媽媽抱怨生活又被他的丈夫毆打，就不能心平氣和的說話嗎，打起來對誰都沒有好處。”
許新黎眼神覆雜的看向他，柳千尋的眼睛明媚，他想起一首詩。
她沒有見過陰雲
她的眼睛是晴空的顏色
她永遠看著我
永遠，看著
絕不會忽然掉過頭去
柳千尋最初吸引他的是溫和穩定，他喜歡他這一面必須接受他的世界潔凈，他生活在一個和睦的家庭，對於其它普通家庭的瑣事和家庭矛盾缺少感知，這不怪他，如果他出生在不幸的家庭，養成的性格未必是他喜歡的。
“我媽媽也說過和那家媽媽一樣的話。我很小的時候媽媽出差，家裏也被爸爸弄得一團糟，媽媽回來以後很生氣，爸爸就算道歉保證自己以後不會這樣了也沒有用，爸爸改不了的，我怕媽媽回來生氣發火就自己收拾，等我長大一些爸爸就更放松了，什麽事都讓我幹，他舒舒服服地躺在沙發上。”
“那你……多累啊。”
柳千尋為自己的行為感到慚愧，家裏一直有保姆，家務他都不用動手，長這麽大洗碗都沒有洗過幾次，更不要說做飯。為數不多的家務就是把衣服晾起來，收下來疊好，這些不累的家務。
“身體上的累是睡一覺醒來就會好的，心理上的累不會。爸爸從各方面來看都不是一個很好的男人，他是一個浪漫的藝術家，不是一個過日子的好丈夫，我想媽媽也是意識到了這點才要和他離婚的。”許新黎說，“你肯定覺得我這樣說爸爸一定不喜歡他吧。”
柳千尋點點頭，許新黎繼續說：“爸爸是個不好的丈夫，對妻子沒有體諒和愛護，但對我和新桃並沒有什麽不好的，他在家裏寫作，陪伴我們的時間比媽媽長，論感情的深厚程度，是爸爸更多的。他不喜歡做家務，但家裏總有人要做家務，媽媽不在，新桃還小，所以我來做。”
許新黎沒敢告訴柳千尋爸爸去世前兩年到他住在親戚家那段時間他很窮困，家裏不知道怎麽突然負債累累，險些要把房子賣掉，他年紀太小根本沒法賺錢打工，為了賺點零花錢只能給別人背黑鍋。年紀小是很無力的，去飯店端盤子還要被嫌棄沒力氣，當時要做的事太多了，一邊是家裏的家務，年幼的妹妹，一邊是外面找到的，為數不多能賺幾塊錢的工作。
“我後悔誇你做飯好了，如果有選擇誰也不想做飯。”
“總要有人做的，你體諒我以後可以幫我一起。”
“你相信我，我不是隨便說來哄你的。”
“我知道的，你承諾我的都做到了，我相信你，而且看你喜歡吃我做的飯我也會開心。”
“這不是讓你一直做飯的理由，我回家以後會學著做飯的，不能永遠你做飯我吃飯。”
許新黎手指蹭蹭柳千尋的手背表示親昵，“嗯。”
“你對你媽媽的態度……是什麽樣的呢？”
“一種無可奈何的感覺吧，無論媽媽變成什麽樣，她都是我媽媽。媽媽已經有自己新的家庭了，重心也放在事業上，我對她的態度很矛盾，即使我討厭她看不起她，她也是我媽媽，她像自由的風沒什麽留得住她，我也不打算留她，她有她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我早就不期待她能是個好媽媽了。”
“可是什麽才是好媽媽，你心裏的尺是怎麽計量的？”
“至少一點，不會婚內出軌。”許新黎講這話的時候語氣冷漠，“這對爸爸不公平，千尋，有一天你不喜歡我了，請直接跟我說，千萬不要因為說不出口一邊吊著我一邊找別人。”
柳千尋漸漸明白看起來很強大的許新黎只是一個比他大兩歲的高中生，無論他學習多好，在學校裏被多少人喜歡，有多少獎項和掌聲，面對生活也有很多無能為力，他沒辦法選擇自己的家庭，沒辦法左右父母的選擇，他十幾歲的生命裏從來沒有主動選擇過什麽，只有被動選擇。和自己在一起是他為數不多的主動選擇，柳千尋也絕不想讓他失望或是後悔選擇他。
柳千尋的眼睛發酸，嗓子裏像被堵了一塊，他說：“我不會離開你，不會喜歡別人。”
“我說萬一有一天，我要離開你，或者我們不得不分開，你會怎麽辦？”
當然是很痛苦，很難受，這句話在柳千尋嘴邊又說不出來，他知道許新黎的，如果他說了這樣的話，許新黎壓力會很大吧。猶豫後他把話改成：“應該和以前一樣吧，沒有你的之前我過的也還挺好的，我們在一起之後我過得更好了，如果你要跟我分開，我應該會恢覆原來的生活，只是生活裏少了你就少了很多驚喜。”
“那就好，就算我們分開了，你也要像以前一樣快樂。”
“你不會想和我分手吧？怎麽說這樣的話。”
許新黎捏捏他的臉頰，“沒有和你分手的意思，你這麽好，我可舍不得分手，別難受，要哭了一樣，不好看。”
“知道我會難受還說這種話！”柳千尋也捏許新黎的臉頰，許新黎任他捏，口齒不清地說：“我錯了，以後不會說了。”
今天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明天也沒辦法給今天預告，他們的感情不一定能走過漫長的歲月，但現在許新黎想：
要和這個在乎自己的人走到不能前進的那步。
兩人在附近吃了午飯，左右閑逛後準備回去，他們兩個在一起有說不完的話，邊說邊笑，許新黎趁著在小巷子裏沒有人看到會吻柳千尋，柳千尋臉紅地看向四周。
“下雪了！許新黎。”
“這麽激動幹嘛，你在北方應該每年都能看到雪吧。”
“不一樣，我沒有和你一起看過雪啊！”
“嗯。”救命，他好可愛。
突然耳邊響起鞭炮聲和煙花聲，天空中一朵朵美麗的煙花綻放，紅
許新黎也大聲的回應：“我也愛你。”
“明年我們也要一起看煙花。”
“會的，我們一起看。”
兩人安靜地看煙花，直到最後一朵煙花綻放完畢，許新黎想，煙花易冷，珍惜當下。
“好冷啊，越來越冷了。”柳千尋握他的手，“嘿嘿，我給你暖暖手。”
柳千尋握著他的手幫他搓手，許新黎的手很冰，涼意好像從骨頭裏往外滲，許新黎看著他說：“你手好暖和啊。”
“那是，我火氣足，你太瘦了，手上一點肉都沒有，好好吃飯，多長點肉。”
“我覺得我吃的挺多的了。”
“一百二十斤都沒有還好意思說。”
許新黎剛想辯解，天上落了雪：“下雪了耶，溫南幾乎不下雪，今年可真冷。”
“這裏的雪和北方不是一個量級的，北方太冷了，我冬天去學校上學，走到學校眼睫毛上掛霜。”
“太誇張了吧！”
“你要是去最北邊就有感覺了。”柳千尋說，“新桃現在在首都，過不久就放假了，今年過年怎麽過？”
“回鄉下陪爺爺奶奶，他們已經老了，總希望小輩多回去看看，至於新桃什麽時候回來還沒有說，過年回來的話應該一起在爺爺奶奶家。”許新黎說，“不過我們放不了幾天假的，寒假有一半時間要被挪用補課。”
“啊？平時已經夠累了啊！”
許新黎看著柳千尋清澈的眼睛，淺淺的笑，“千尋，過年我們也出去約會吧。”
柳千尋捧著他的臉吻了一下，一下臉紅到脖子，許新黎覺得他好可愛，靠近快速啄了一下他的嘴唇，開心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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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千尋和許新黎約定到天橋見面，許新黎來得比他早，已經在天橋等了。許新黎穿了一件款式簡單的黑色棉服，戴了一頂針織帽，身邊有兩個小孩跟他說話。
“姐姐好漂亮。”
“小伢兒，不是姐姐是哥哥，我是男生。”許新黎糾正他們。
“啊？哥哥長得太漂亮了認錯了，”小孩從口袋裏拿出一個糖給許新黎，“對不起，請哥哥吃糖。”
“沒關系，我不生氣，謝謝你的糖啦～”
柳千尋走到他身邊，問：“小伢兒是什麽意思？”
“是方言，小孩兒的意思。”許新黎把糖給柳千尋，“請你吃糖。”
“那我可借花獻佛了啊，”柳千尋接過糖把湯汁剝開，把糖放到許新黎嘴邊，“你吃。”
許新黎笑了一下張嘴含住，說：“好甜吶。突然想到很多年前也有一個小伢兒給我送過糖，我吃了一顆，另一顆被梁久吃掉了。”
“你人緣真好，招人喜歡。”
許新黎笑嘻嘻地回答：“別人喜歡我沒用，我喜歡你。”
“哦。”柳千尋的嘴角上揚。
“今天想幹什麽？”
柳千尋遲疑一下，回答：“嗯……我也不懂談戀愛一般要做什麽，要不去看電影。”
“看什麽電影？愛情電影？”
“刑偵的，愛情的，溫馨的，都可以。”
許新黎點了點他的腦門，笑著說：“你完全沒有計劃哎。”
柳千尋握著他的手，許新黎的手指有些冰，他用自己的手抱住他的手給他取暖，許新黎的眼神看著他很溫柔。
柳千尋伸手幫他暖手，說：“那我們隨便坐公交車吧，隨便坐幾站，到哪裏就去哪裏玩，你看行嗎？”
“可以啊，坐幾號車？”
“坐離我們最近的公交車站車牌上的第二個公交車，坐……長長久久，九站。”
“行。”
周圍不時有人走過柳千尋匆匆放下許新黎的手，他讓許新黎下次出來戴個手套，許新黎說：“不喜歡戴手套，感覺拿什麽都不對勁。”
兩人步行去最近的公交車站，車牌上寫的第二輛車是378，第九站是郊區。與他們同行等車的人大概三個，許新黎和柳千尋靠在公交車站的左邊說話，說的都是普通的話題。
378公交車來得很慢，其它人都上車了，他們還在等。許新黎看沒人了把頭輕輕靠在柳千尋肩膀上，柳千尋墊腳想讓他靠得舒服些。現在柳千尋大概到他的眉毛，想起幾個月前他還比自己矮小半個頭有種奇妙的感覺。
柳千尋在許新黎靠過來的那一刻就開始嘴角上揚，他伸手摟了一下許新黎的腰，許新黎把頭擡起來，說：“好像選了一輛間隔時間很久的公交車。”
“嗯。”
378路公交車在兩人等了四十分鐘以後姍姍來遲，這是一輛白色的公交車，車身都是灰塵，應該是白車顯得更臟了。公交車晃晃悠悠地停在車站前，“砰”的一聲前車門打開，許新黎和柳千尋先後上車。
許新黎從口袋裏掏出兩個硬幣，把柳千尋那份一起付了，柳千尋先往裏走找空位，最後排靠窗有兩個空位，他站著等許新黎過來，許新黎坐車容易暈車，坐在裏面舒服一點。柳千尋坐在他身邊，看周圍沒有人會關註他們，於是又握住了許新黎的手。
許新黎眼神看向車外，耳朵有點紅，他把柳千尋的手握得更緊。
兩人安靜地牽手看著窗外的風景，不同的是許新黎在看窗外，柳千尋在看他。許新黎留長的頭發發梢微微向內卷曲，頭發乖巧地搭在肩頭，許新黎的長得漂亮，這種美混合了長相的雌雄莫辨和自身的矛盾氣質，使他比任何時候都更抓人眼球。
兩人下車以後發現這裏很陌生，看起來也很荒涼，柳千尋說：“好像到郊區了……”
“郊區就郊區吧，我們到處走走，這裏沒有來過，說不定有驚喜。”許新黎說。
兩個人下車的地方有些偏僻，馬路兩邊是民房和商店，這裏的房子屋檐低矮，道路兩邊林立的店鋪面積都不大，長度不過兩米，櫃臺後面就是人，往裏一點就是自用的房間。
修鞋的、賣花生的、煙酒的、裁縫店，這些小店挨在一起，在不忙的時候幾家人站在一起聊天，柳千尋和許新黎沒有目的地，順著狹小的街道往下。
他們走過一個石板橋，從街道拐入小巷，巷子裏幾戶人家的屋子挨在一起，這個格局有點像柳千尋家附近，他開玩笑說：“好像回家了一樣，我家後面也是幾戶鄰居挨在一起，過道又小又窄，還擠到了我家的路，自行車都不好騎。”
許新黎說：“我們出去吧，這裏都是居民區。”
柳千尋指了指前面的石板路，說：“可能能出去，走這裏吧。”
從石板路出去視線好一些，路也寬了，柳千尋饒有興趣地說：“有梧桐樹耶，葉子不是很豐茂，要等到夏天才會豐茂起來。”
“嗯，你看那家人院裏的香樟樹，好大一棵，七八十年了吧。”
“我家的海棠也十六年了，時間過得好快。”
“海棠幾月開花？”許新黎問。
“四五月份是開的最好的時候，明年四五月來我家賞花好不好？”
許新黎心想，明年的事哪敢現在答應？但看到柳千尋期待的眼神還是說：“好，一起看。”
“奶奶做完手術以後身體大不如前，吃飯走路什麽的都很勉強，她治病的時候承受了很多痛苦，如果不是為了我，她早就放棄了。她說她會好好活著，盡量多陪我幾年，能看著我上大學，結婚生子。”
“……和我在一起不能結婚，不會有孩子，法律也不會承認我們的關系。”
“我永遠也滿足不了奶奶第二個願望。”
“你說得我很難過，如果我是女孩兒你就不會有這種煩惱了。”
“為什麽你要假設自己是女孩而不是我呢？你沒有認同自己的性別，我喜歡你不是因為你長得像女孩，不是把你當做女孩在喜歡。”
許新黎來到柳千尋面前會變得放松，尤其是只有他們兩人的時候，他感覺周圍的空氣都會變得輕盈，和他在一起說話講課都不是工作，他很少這樣放松。柳千尋是一個穩定的發光源，看到他就能感受到溫暖，許新黎很需要這些溫暖。他慢慢依戀溫暖，在這些溫暖裏淪陷。
許新黎低下頭，說：“因為我不覺得自己是多麽好的人……”
“你特別好，我們會一直在一起，你要相信我的決心。”
“小兔崽子！你現在三年級數學就敢考三十分？”
巷子裏傳出了婦人的辱罵聲，兩人停了一下，馬上又傳來了男人的聲音：“吵吵吵！一天到晚就知道吵，煩死了。”
“你一個男人天天在家喝酒不出去工作，家裏什麽事都不管，連自己都不管，上個星期脫下來的衣服還放著，這個家裏你管過什麽？紙巾掉在地上一個月你都看不見，我不管孩子誰管？你管你管過嗎？”
“我出去賺錢給你們用，我現在被辭了你就敢對我大呼小叫，真是反了你了！”
巷子裏傳來劈裏啪啦的響聲，酒瓶被掀翻碎在地上，男人的怒罵，女人的尖叫和小孩的哭泣聲混在一起，許新黎和柳千尋對視一眼默契地轉身離開。兩個人走的時候柳千尋不管周圍會不會有人註意，牽起許新黎的手，許新黎感受到他手心的溫度，也握緊了他的手。
兩人沒有目的地，牽手離開小巷子，走到稍微遠一些，柳千尋說：“好可怕。”
“可怕什麽？”
“那家的孩子因為成績不好被媽媽責怪，媽媽抱怨生活又被他的丈夫毆打，就不能心平氣和的說話嗎，打起來對誰都沒有好處。”
許新黎眼神覆雜的看向他，柳千尋的眼睛明媚，他想起一首詩。
她沒有見過陰雲
她的眼睛是晴空的顏色
她永遠看著我
永遠，看著
絕不會忽然掉過頭去
柳千尋最初吸引他的是溫和穩定，他喜歡他這一面必須接受他的世界潔凈，他生活在一個和睦的家庭，對於其它普通家庭的瑣事和家庭矛盾缺少感知，這不怪他，如果他出生在不幸的家庭，養成的性格未必是他喜歡的。
“我媽媽也說過和那家媽媽一樣的話。我很小的時候媽媽出差，家裏也被爸爸弄得一團糟，媽媽回來以後很生氣，爸爸就算道歉保證自己以後不會這樣了也沒有用，爸爸改不了的，我怕媽媽回來生氣發火就自己收拾，等我長大一些爸爸就更放松了，什麽事都讓我幹，他舒舒服服地躺在沙發上。”
“那你……多累啊。”
柳千尋為自己的行為感到慚愧，家裏一直有保姆，家務他都不用動手，長這麽大洗碗都沒有洗過幾次，更不要說做飯。為數不多的家務就是把衣服晾起來，收下來疊好，這些不累的家務。
“身體上的累是睡一覺醒來就會好的，心理上的累不會。爸爸從各方面來看都不是一個很好的男人，他是一個浪漫的藝術家，不是一個過日子的好丈夫，我想媽媽也是意識到了這點才要和他離婚的。”許新黎說，“你肯定覺得我這樣說爸爸一定不喜歡他吧。”
柳千尋點點頭，許新黎繼續說：“爸爸是個不好的丈夫，對妻子沒有體諒和愛護，但對我和新桃並沒有什麽不好的，他在家裏寫作，陪伴我們的時間比媽媽長，論感情的深厚程度，是爸爸更多的。他不喜歡做家務，但家裏總有人要做家務，媽媽不在，新桃還小，所以我來做。”
許新黎沒敢告訴柳千尋爸爸去世前兩年到他住在親戚家那段時間他很窮困，家裏不知道怎麽突然負債累累，險些要把房子賣掉，他年紀太小根本沒法賺錢打工，為了賺點零花錢只能給別人背黑鍋。年紀小是很無力的，去飯店端盤子還要被嫌棄沒力氣，當時要做的事太多了，一邊是家裏的家務，年幼的妹妹，一邊是外面找到的，為數不多能賺幾塊錢的工作。
“我後悔誇你做飯好了，如果有選擇誰也不想做飯。”
“總要有人做的，你體諒我以後可以幫我一起。”
“你相信我，我不是隨便說來哄你的。”
“我知道的，你承諾我的都做到了，我相信你，而且看你喜歡吃我做的飯我也會開心。”
“這不是讓你一直做飯的理由，我回家以後會學著做飯的，不能永遠你做飯我吃飯。”
許新黎手指蹭蹭柳千尋的手背表示親昵，“嗯。”
“你對你媽媽的態度……是什麽樣的呢？”
“一種無可奈何的感覺吧，無論媽媽變成什麽樣，她都是我媽媽。媽媽已經有自己新的家庭了，重心也放在事業上，我對她的態度很矛盾，即使我討厭她看不起她，她也是我媽媽，她像自由的風沒什麽留得住她，我也不打算留她，她有她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我早就不期待她能是個好媽媽了。”
“可是什麽才是好媽媽，你心裏的尺是怎麽計量的？”
“至少一點，不會婚內出軌。”許新黎講這話的時候語氣冷漠，“這對爸爸不公平，千尋，有一天你不喜歡我了，請直接跟我說，千萬不要因為說不出口一邊吊著我一邊找別人。”
柳千尋漸漸明白看起來很強大的許新黎只是一個比他大兩歲的高中生，無論他學習多好，在學校裏被多少人喜歡，有多少獎項和掌聲，面對生活也有很多無能為力，他沒辦法選擇自己的家庭，沒辦法左右父母的選擇，他十幾歲的生命裏從來沒有主動選擇過什麽，只有被動選擇。和自己在一起是他為數不多的主動選擇，柳千尋也絕不想讓他失望或是後悔選擇他。
柳千尋的眼睛發酸，嗓子裏像被堵了一塊，他說：“我不會離開你，不會喜歡別人。”
“我說萬一有一天，我要離開你，或者我們不得不分開，你會怎麽辦？”
當然是很痛苦，很難受，這句話在柳千尋嘴邊又說不出來，他知道許新黎的，如果他說了這樣的話，許新黎壓力會很大吧。猶豫後他把話改成：“應該和以前一樣吧，沒有你的之前我過的也還挺好的，我們在一起之後我過得更好了，如果你要跟我分開，我應該會恢覆原來的生活，只是生活裏少了你就少了很多驚喜。”
“那就好，就算我們分開了，你也要像以前一樣快樂。”
“你不會想和我分手吧？怎麽說這樣的話。”
許新黎捏捏他的臉頰，“沒有和你分手的意思，你這麽好，我可舍不得分手，別難受，要哭了一樣，不好看。”
“知道我會難受還說這種話！”柳千尋也捏許新黎的臉頰，許新黎任他捏，口齒不清地說：“我錯了，以後不會說了。”
今天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明天也沒辦法給今天預告，他們的感情不一定能走過漫長的歲月，但現在許新黎想：
要和這個在乎自己的人走到不能前進的那步。
兩人在附近吃了午飯，左右閑逛後準備回去，他們兩個在一起有說不完的話，邊說邊笑，許新黎趁著在小巷子裏沒有人看到會吻柳千尋，柳千尋臉紅地看向四周。
“下雪了！許新黎。”
“這麽激動幹嘛，你在北方應該每年都能看到雪吧。”
“不一樣，我沒有和你一起看過雪啊！”
“嗯。”救命，他好可愛。
突然耳邊響起鞭炮聲和煙花聲，天空中一朵朵美麗的煙花綻放，紅
許新黎也大聲的回應：“我也愛你。”
“明年我們也要一起看煙花。”
“會的，我們一起看。”
兩人安靜地看煙花，直到最後一朵煙花綻放完畢，許新黎想，煙花易冷，珍惜當下。
“好冷啊，越來越冷了。”柳千尋握他的手，“嘿嘿，我給你暖暖手。”
柳千尋握著他的手幫他搓手，許新黎的手很冰，涼意好像從骨頭裏往外滲，許新黎看著他說：“你手好暖和啊。”
“那是，我火氣足，你太瘦了，手上一點肉都沒有，好好吃飯，多長點肉。”
“我覺得我吃的挺多的了。”
“一百二十斤都沒有還好意思說。”
許新黎剛想辯解，天上落了雪：“下雪了耶，溫南幾乎不下雪，今年可真冷。”
“這裏的雪和北方不是一個量級的，北方太冷了，我冬天去學校上學，走到學校眼睫毛上掛霜。”
“太誇張了吧！”
“你要是去最北邊就有感覺了。”柳千尋說，“新桃現在在首都，過不久就放假了，今年過年怎麽過？”
“回鄉下陪爺爺奶奶，他們已經老了，總希望小輩多回去看看，至於新桃什麽時候回來還沒有說，過年回來的話應該一起在爺爺奶奶家。”許新黎說，“不過我們放不了幾天假的，寒假有一半時間要被挪用補課。”
“啊？平時已經夠累了啊！”
許新黎看著柳千尋清澈的眼睛，淺淺的笑，“千尋，過年我們也出去約會吧。”
柳千尋捧著他的臉吻了一下，一下臉紅到脖子，許新黎覺得他好可愛，靠近快速啄了一下他的嘴唇，開心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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