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季家客廳用過餐, 程香第一個起身。

“我來洗碗吧，季伯母。”

她刷起袖子, 立刻將碗筷都朝自己面前攏，作勢要大幹一番的樣子。

薛麗樺眼裏全是讚賞，“我們香香, 不管是在家還是出門，都這麽勤快。”

季母當然不能讓客人洗, 於是連忙攔住她，“放著我來，你是客人，怎麽能讓你洗呢？”

程香卻甜甜地揚起一個笑。

“沒事的，一天不幹活我渾身難受。”為了證明自己不是那種只知道買買買的奢侈小姐，還是個持家好媳婦，程香怎麽也得在季家人面前展示三分。

季母本來對薛麗樺的女兒自帶三分好感，如今看對方這副任勞任怨的模樣, 越發滿意。

於是自動腦補了程香作為傳統居家好媳婦的模樣，照顧自己兒子的景象。

這在國外，怎麽可能讓那些洋妞們洗碗, 說到底還是國內的小姑娘們適合當兒媳婦。

她腦筋一動, 順勢拐了拐兒子, “佑霖，那你去幫香香。”

“男子漢幹什麽活啊，還是我來吧！”

程香越發笑顏如花, 捧著碗朝廚房走，不忘回頭看一眼季佑霖。

這有意無意的註視已經環繞自己好幾天了，季佑霖不可能沒註意到，他站起身來，頓了頓，眸光微斂，不慌不忙收拾桌子。

程香正在刷碗，等了好半天，季佑霖才將食物殘渣收拾好，過來幫忙。

只有兩個連在一起的水池，季佑霖雖然不胖，但站過去也得挨著，見他有些踟躕，程香莞爾一笑，將自己洗過一遍的碗擦得鋥光瓦亮，放到一旁。

“佑霖哥，這碗我都清理的差不多了，你站著看我幹活就行。”

站著看？這像什麽樣子。

季佑霖不是嬌生慣養的人，相反從小時候開始，父母便在有意培養他的獨立意識，可以說他身上有著華夏男兒的傳統細心，卻又不大男子主義，也會像外國男人那樣尊重女性，註重平等。

他平時在家也會幫忙做點家務，洗碗這種事，自然對他不是難事。

他只不過覺得，兩人不熟，擠在一塊不太好，何況女孩子手指嬌嫩，這些粗活，放著他自己來做就可以了。

“你過去吧，我來洗。”

程香的眼裏閃過一絲不可思議，“佑霖哥，你還會做家務呢？”

她在農村生活那麽多年，認識的所有男人都是不幹家務的，家裏的家務活都是女人一手包辦，讓男人煮飯洗碗，給外人知道了，要笑掉大牙，那說明家裏娶來的婆娘不夠賢惠。

程香耳濡目染，從小也有這種意識：廚房，就是女人的一番天地。

男人在外面賺錢是大事，幹家務活，有損男人的顏面，那就是大大的不對！

是對女人的侮辱！

所以看季佑霖挽起袖子真要動刀動槍，程香急了，“你別動別動！說了讓你別幹！”

季佑霖一臉莫名其妙，不過很快明白了程香的意思。

“男女平等，沒什麽我不能幹的。”

他到底接受了這麽多年的先進思想，家庭也是開明的，自然不會像程香想的那樣以男為尊。

程香一臉痛惜。

這美利堅一點都不美麗，這裏的空氣把男人的腦子都荼毒壞了。

男人怎麽能像個娘們似的進廚房呢，實在是有損威嚴。

不過季佑霖執意要幫忙，她不好再勸阻。

“那這樣好了，你就站旁邊幫我放碗吧。”

“………”

兩人在廚房裏洗洗刷刷，四個長輩便走到客廳裏品茶。

閑聊時，薛麗樺毫無意外地再次誇起了自己的女兒程香。

“香香現在剛滿十八，什麽家務活都不在話下，她說以後最大的目標就是做個賢妻良母，在家侍奉老公和兒子。”

薛麗樺覺得女兒和自己一樣沒什麽不好，言談間就把這些話當做笑談一樣講出來，萬一能討到季母的歡心，那是最好不過的。

程香要是嫁到美利堅，和季佑霖生活在一起，她不僅顏面有光，往後在誰面前提都能高人一等，人家出國是旅游，自己出國，可是串親！

季母也是頗為滿意的，雖然國外家庭分工明確，可兒子到底是她的心頭肉，誰不想有個兒媳婦操持家務，天天伺候自己兒子的衣食起居呢？

再說季佑霖本來搞科研就忙，以後混出息了更是前途無量，如果能有個人把家裏打點好，省著她操心，那是最好不過。

倒是季常鳴不太讚同。

“香香不是考取了大學麽？以後沒想找份工作？”

一提到學歷，薛麗樺的虛榮心就開始爆棚，哪怕那個大學並不是程香自己考來的，而是偷來的。

但現在去就讀的是她的女兒，她可不就得以此為榮嘛！

她笑了笑，不忘炫耀，“清北大學，以後畢業工作肯定是不難找的，但工不工作，還是要看香香自己的喜好……我是隨她的，她想做什麽我都是支持的。”

季常鳴覺得薛麗樺似乎太嬌慣女兒了些，這麽有名的大學，讀出來不為國家做點貢獻，年紀輕輕就要閑賦在家，做一個圍著竈臺轉的家庭主婦。

但說到底，這是別人家的私事，自己一個外人，不太好指指點點。

不過這次倒也奇怪，薛麗樺和程昌堅只帶了一個女兒過來，絲毫沒提先前那個女兒的事情。

“老程不是還有個大女兒麽，怎麽沒考上？”季常鳴打聽道。

薛麗樺臉色唰地一白，頓了頓。

“那我就不知道了，問老程吧。”

見薛麗樺神色尷尬，季常鳴便沒有再提，拿了一些新鮮的水果和點心，邀請眾人品嘗，一便把這事兒帶了過去……

……

晚上，見薛麗樺和程香去休息了，季常鳴將程昌堅拉到一旁。

“你和婉蕓的女兒怎麽這次沒跟著來，當初不是給她和佑霖定的親嗎？聽說學習一直不錯，沒考上大學？”

季常鳴思來想去，都覺得應該是程昌堅的大女兒發揮失利，所以這次才沒有心情出來玩，於是有此一問。

“唉……說來話長。”程昌堅一臉苦惱。

竹筒倒豆子似的將恩恩怨怨說了個清楚，季常鳴心中驚詫萬分，但到底將話咽了回去，哦了一聲，面上了然。

“原來是這麽回事，這小姑娘也真是可憐。這樣，我聽佑霖的學校最近在招人，讓她過來讀書，你看怎麽樣？”

“真的？”程昌堅雙眸嗖地一亮。

>>

虞挽濃在家中時，接到一通電話。

這是一通來自大洋彼岸的電話。

是她從未聽過的聲音。

迷迷糊糊時，電話那頭的人做了自我介紹，“是程伯父的女兒濃濃嗎。我是季常鳴的兒子，季佑霖。”

雖然沒有見過這個人，但虞挽濃從系統給出的劇情中，是知道這個人存在的。

在原來的世界裏，季佑霖是一表人才的公子哥，也是薛麗樺給女兒看好的對象。

因為光芒十分耀眼，人也很優秀，是個非常適合做好丈夫的人選，原主正是因為這樣的對象被搶走，了無生趣，才選擇了輕生。

最後只能由她，代替原主回來，重活一次。

虞挽濃不明白，這樣的男人為什麽會突然找上自己，明明薛麗樺已經帶著程香去美國和對方一家會合碰面，說不定現在連親事都已經定下來了。

“你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嗯，有事。聽程伯父說你成績優異，所以我想問問你，有沒有興趣出國繼續學業？”

“……出國？”

虞挽濃楞了一秒。

電話裏，季佑霖無疑給了虞挽濃一種新的思路，她想著以牙還牙，把失去的東西奪回來。

但是怎麽沒想過，或許有更好的選擇。

她神色一凜，堅定道。

“想去。需要準備什麽嗎？”

……

三天後，虞挽濃填好了出國申請書，準備好了各式資料，只等著寄出國去。

而這時候，程昌堅因為和薛麗樺在國外大吵一架，提前回來，給了虞挽濃一個機會。

虞挽濃趁著刑秀不註意，偷偷找到程昌堅，說了自己的想法。

程昌堅還沒從和薛麗樺吵架的餘韻中解脫出來，對薛麗樺的安排很是不耐，不過安排大女兒去國外讀書，是他和季常鳴商量好的，看來季佑霖幫了虞挽濃不少忙，讓她這麽快就下定了決心。

“行。你需要爸爸幫你什麽，盡管說。”

虞挽濃點點頭，看來自己在這個家裏給程昌堅帶來的壓力也是不小，連著爆發的世界大戰，讓他這個做父親的兩面不討好，處境尷尬。

“我這些個人成績的資料，需要寄到國外去。”她道。

她手裏拿的，正是按照季佑霖的指導，專程為申請國外大學準備的材料，同時還有一份，舉報程香冒名頂替自己上大學的舉報信！

原主努力的成果，讓程香輕輕松松就竊取那是不可能的！

為了替原主討回公道，她必須在這麽做。

好在程昌堅二話沒說，帶虞挽濃出了門。

>>

薛麗樺在美國又玩了一個星期，沒等到程昌堅主動來哄自己，越發不耐煩，想著早回去就等於先投降，楞是拉著程香又多待了半個月。

等薛麗樺帶著程香回來，虞挽濃的通知書也已經到了手。

拿到名校通知書的當晚，薛麗樺和程香剛剛到家。

客廳裏擺放著各類名牌紙袋，漂亮的鞋子衣服層層疊疊……

因為覺得虧欠女兒多年，薛麗樺這回是大出血，恨不得將多年的積蓄都拿來給程香購置名牌衣物，將她包裝成配得上豪門的大小姐。

在國外時，雖然覺得過度消費不好，但看程香吃了這麽多苦，程昌堅沒有反對，只是插了句嘴，別忘了給虞挽濃稍一件衣服當禮物。

手心手背都是肉，程昌堅到底不想厚此薄彼，但沒想到就是這麽一句話，引得薛麗樺暴跳如雷。

“你也看到了，之前香香連件好衣服都沒有，就摸了摸你寶貝大女兒的，她是怎麽罵的？”

薛麗樺一翻白眼，“現在好不容易給香香買件衣服，你倒想起她來了。”

程昌堅當時顧著季家三口的面子，沒有反駁，但是臉垮了下來。

就在薛麗樺整理衣服的時候，虞挽濃已經收拾好了行李，程昌堅替她買好了飛機票，也囑咐了季家在那邊接應。

將價格不菲的裙子掛進衣櫥裏，沙發角落裏，還剩下一件果綠色的t恤。

這是一件打折貨，之前程昌堅和薛麗樺為了給虞挽濃帶禮物吵個不停，程香眼明手快，從貨架上直接取下來這件顏色矚目的寬大t恤，說是作為禮物，要送給虞挽濃，這才堵住程昌堅的口。

看虞挽濃打開臥室門，程香存了看笑話的心思，自告奮勇地將t恤拿起來。

“餵，這是給你的！”

程香將這件七美元的t恤遞過去，薛麗樺則坐在沙發上看好戲。

“這可是美國貨，你瞧都沒瞧過吧？”

誰知虞挽濃根本不接招，她甚至現在連心思都沒有放在薛氏母女身上。

她提起行李箱，路過客廳，在薛麗樺一臉詫異的目光中，眸光漸冷。

“不稀罕，你們還是留著自己穿吧。”

倒是刑秀很詫異，“挽濃，你這是要去哪？”

門外的汽車鳴笛聲響起，程昌堅進門來催促。

“走吧挽濃，時間不多了，我先送你去機場！”

薛麗樺直覺不對，“程昌堅，這到底怎麽回事？”

怎麽她剛回家，虞挽濃就拖著行李箱，一副要出遠門的模樣。

程昌堅目光平靜，陳述著事實，“挽濃被l大錄取了，我先送她去機場，回來再跟你們說。”

l大？

就是位於加州，錄屬常春藤聯盟名校中的一座？

等等，這個學校的名字異常熟悉，好像是季佑霖讀研的大學！

程香對高校這些向來不懂，只是聽得一臉懵逼，拿著t恤的手，尷尬的杵在空中，半天沒人搭理。

倒是薛麗樺，一下子就反應過來了。

“你在家裏做了什麽？誰讓你考出國去的！”

虞挽濃淡淡笑了笑，那眼神裏流著顯而易見的不屑和輕蔑……

薛麗樺是斷了原主一條路，可條條大路通羅馬，不去清北，還有更好的選擇。

一個有追求的人，又有誰能攔得住呢？

她甩開薛麗樺上前來禁錮著自己行李箱的手，臉上波瀾不驚，眼裏全是鄙夷。

“我的監護人不是你，我去哪讀書，當然不需要通知你。怎麽，又想動歪主意，偷走我的錄取書麽？”

她冷哼一聲，“可惜，這次不可能讓你得逞了！”

“你這是在做夢！”

薛麗樺神色陡然淒厲，不能接受虞挽濃比自己女兒程香有更好出路的事實，她歇斯底裏的吼道，“你出什麽國，沒有我的允許，你哪也不準去！就算去也休想花我一分錢！”

出國難道不用錢麽？

那得一大筆一大筆錢的往外掏！

沒有人供，怎麽上大學？

她怎麽可能讓虞挽濃拿著家裏的錢，去完成學業？

想都不用想……

沒想到虞挽濃卻對此嗤之以鼻，“這就不勞你操心了，我已經申請了獎學金，就算有拿不到，我自己也有手有腳，絕不會餓死。”

拖著行李箱站定，虞挽濃決定一次把話說清楚，她像是看著鼻涕蟲一樣，看著薛麗樺。

“但是你，你沒工作，自己掙過一分錢麽？就算我花過程家的錢，但這筆錢，一分也不是你出的！”

“程昌堅的錢就是我的錢！”

薛麗樺瞳孔猩紅，面容越發猙獰起來。

“你不許去！哪都不準走！”

“我走不走，由不得你做主！”

“對了，”虞挽濃眼神冰冷，“還得給你提個醒：冒名頂替，是要付出代價的！不是不報，時候未到。等著瞧吧，看貍貓能不能真的變太子！”

話音剛落，虞挽濃扯出一個從容的淡笑，頭也不回的走出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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