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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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幾近子夜,廣場已然失了生氣,枝杈歪倚,燈火零落,只剩幾個攤販正清點著車上的貨物,陳豐站在梧桐樹下,微喘著雙手叉腰,朝著對面的商鋪眺望。

那聲音他不會不認得,所以他才更加謹慎。

但時至今日,他也顧不得那麽多,快走幾步隱匿於黑暗。

黑的魅力就在於,當你身處燈光下,絢爛會讓你沈醉,讓你癡迷,讓你對暗處一無所知,你害怕陰暗,認為它骯臟,邪惡,遠不及燈下的輝煌坦蕩。

可當你真正鼓起勇氣走入那黑色,你會發現可怖的從不是那一抹玄,而是無期限擴張的邊際。

燈下籠出狹小的明亮,可明亮外是無盡的黑暗。

陳豐胡思亂想了一陣,有些木訥地望向一排排緊閉的店鋪門,卻沒註意到樓梯角落的聲響。

“陳警官,好久不見。”

陳豐敏銳的轉過頭,條件反射地將手伸在腰間,一個身形魁梧的男人朝他走來,男人梳著大背頭,發絲根根分明油光鋥亮,銀白色的西裝在暗處仍十分惹眼,腳踏一雙名貴的皮鞋,皮面上沒有一絲褶皺,看得出是被主子細心呵護著的。

“剛從學校後面過來,衣服有些臟了,陳警官別介意。”徐藝勇笑呵呵的靠近,向陳豐張開雙臂,見對方沒有絲毫動身的意思,便悻悻垂手,臉上仍掛著和藹的笑。

“你什麽意思?”陳豐沒有絲毫的放松,仍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並將二人的距離控制在兩米左右。

“沒什麽意思啊,陳警官瞧您這話,見外了啊,這不是為我當年的不辭而別謝罪,順便來報答一下您的恩情嘛。”徐藝勇的笑意仿佛要從泛光的皺紋裏溢出,陳豐卻看出其中的假意。

“哦,所以你承認了自己就是餘仁,我還以為你會一直隱瞞下去。”陳豐從鼻子裏冷冷“哼”了一聲,“有什麽事就直說吧。”

“陳警官,我今天真的是來報恩的。”徐藝勇又換了一副表情,拿出了下午在警局裏對待盧警官的姿態,萬分懇切道,“陳警官,當年我人微言輕,又是外地來的,處處受排擠,要不是您總是護著我,時常來我的攤子瞧著,我早被當地這些青年打成肉餅啦,哎,您還記得那次不,就是隔壁老李還在的那次,我倆被那群小混混追著打,攤子都被砸完了,那土呀就混著柿子汁兒滾呀滾,滿街都是桔色,我都被打得不成樣子,哎呀,那次您真是從天而降,一腳踹開那幾個人,把我救起來了,我當時還以為遇見神仙了哩!您的恩情,我徐藝勇真是沒齒難忘呀,沒齒難忘。”

徐藝勇繪聲繪色的慷慨激昂,幾近將自己講得涕淚橫流,他對著天深呼口氣,從右胸口袋裏揪出只帕子在眼角拭弄著,餘光瞄了一眼陳豐,後者依舊保持著原始的姿勢,只是腰間的手放了下來。

徐藝勇又裝模做樣的擦了半晌,見對面不吱聲,便向前幾步,順勢將手搭在準備後退的陳豐肩上,嘆息道:“陳警官,我今天真的是來報恩的,這份厚禮,您就收下吧。”

陳豐正饒有興致的觀摩著這出好戲,手上忽然一沈,兩指輕輕摩挲,是厚厚的一沓錢幣。

“你這是幹嘛。”陳豐陰沈著聲音,卻難掩其中怒氣。

“我說了這是報答嘛。”徐藝勇斜睨一眼,手中的力道不免加重幾分。

“當年幫的那些忙你早已經用那親手作的柿餅還了,你自己說的,禮輕情意重。”陳豐有些惱,猛地將手向後一撤,那袋子免不了一沈,徐藝勇卻沒撒手,輕松一撈便又將錢穩穩握在掌心。

“陳警官何必客氣,盡管收下吧。”雖然仍是笑著說的,陳豐卻感到一股寒意。

“呵。”陳豐雙手插兜,“這麽多年沒見,出手突然這麽闊綽,徐大老板究竟是怎麽蛻變的,這份真經可得讓陳某好好討教討教。”

“害。”一聽人誇他,徐藝勇不由得露出小人得志的齷齪面龐,“無非是當年擺攤的時候遇上了大老板,人家看我有資質,便邀我一起與他做生意,一點一點這麽混出頭來的唄。混出頭了我也就不怕被欺負了,就用了我的本名了。”

“那徐老板幹的什麽生意,這麽賺錢啊。”

“這您就甭細打聽啦。”徐藝勇機警的側頭,狡黠一笑,“這兩年反正也沒少吃苦呀,還是你們當警察的舒坦。”

“徐藝勇。”陳豐臉上的笑意驟減,“我已經不是警察了。”

“真的假的!”徐藝勇長大了嘴巴,發絲上的膠體都寫著震驚,“哎呀呀,那他們警局還真不是東西,怎麽把陳警官您這麽好的警察都踢出來了,虧我下午還跟他們那麽客氣,嘖嘖嘖。”

陳豐側著瞥了一眼,又是一聲嗤笑,“別裝了徐藝勇,你早就知道我出事了,就像你早就不是餘仁了一樣。”

“咱們敞開天窗說亮話,你到底是報恩還是為你弟弟,咱們都清楚。”陳豐也不再廢話,直截了當道。

路燈在不遠處點著,恍惚出朦朧的橘,幾個物件在那餘暉裏反著光,是明晃晃的戒指。徐藝勇拿著帕子在手指間揉搓一陣,俯面低笑一聲,踩踩皮鞋踏上路沿,回頭感嘆道,“陳警官,你我不過幾年不見,這街上的店鋪便已換了樣子,唯獨這家。”他擡手指了指匾額,“咱們吃的最後一頓飯,就是這家,也就只有他們家這麽多年沒變啊,好像就向陳警官您一樣,您也沒變。”

陳豐不動聲色,實則腦中正飛速運轉。

“舊時您與我有恩,於情於理我都應該報答您,但我也不能對我弟弟坐視不管啊,今天我們就當沒見過,從此一別兩寬,成嗎?”一沓紙幣再一次被重重壓在陳豐手心。

陳豐沒縮手,右腳輕巧的搭上了路沿,與徐藝勇站在同一水平線,沈吟半晌,輕聲道,“你說我沒變,我之前是什麽樣子。”

“正直,勇敢,眼裏容不得沙子。”語氣堅定到似乎要將這路沿劈斷,“啊,很有奉獻精神,還很關愛弱小。”徐藝勇說罷又阿諛起來,笑瞇瞇的瞧著。

“可你自己都說,我沒變。”陳豐看著徐藝勇僵在臉上的笑容,對上他的眼,一字一句道,“徐藝勇,不,餘仁,別再做傻事了,做了壞事就要付出代價,這是亙古不變的真理,我之前同你這麽講,如今也是。這錢,我不會收,你也別想著給你弟弟贖身,更別想著在動我身邊的人。”

說罷,他將錢重重拍回徐藝勇手裏。

徐藝勇的臉色不免陰沈下來,嘴角抽搐了兩下,擠出細如蚊蠅的聲響,“陳豐,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當年要不是我,楊敬那小子的家人還不知道要纏你多少年。”

陳豐的眉輕挑了下,不動聲色。

“陳警官不會不知道吧,要不是楊敬他姐夫跟著我幹了這麽多年,我才不會用錢把他家人打發了,幫你不過舉手之勞,你好自為之。”

“小傑這次確實有點過,但是對你造成了什麽實質性傷害嗎?就這麽見不得我們好嗎?”

徐藝勇的話語帶著些許得意,但當他望向對面時,卻看見一張讓他有些脊背發涼的臉。

昔日和藹熟悉的面龐上,一道不明顯的弧線彎過,似乎帶著戲謔,眼眸深不見底,雖看不出情緒卻讓人莫名恐懼。陳豐並沒有過多的反應,只是輕輕的晃了幾眼,便轉身擡腳。

剛回頭似乎又想起什麽,輕飄飄扔了一句,“你的舉手之勞,我謝過了,但是這些年你怎麽賺的錢我不是不知道,別到時候連你自己都搭進去。”

周身靜得不像話,陰森的空氣包裹著陳豐,他大踏步走著,驀然聽見身後鬼魂似的一句,“那女孩,我不管和你什麽關系,你看住了。”

一股涼氣從腳底直抽到頭頂,眼神猛地淩厲,他的腿在半空滯了半秒,再次揮向周身可怖的霧霭。

一連過了兩天蘇許都是在醫院裏悶著,雖說有警方的人暗中監護,但那群人的嘴比鋼筋水泥都硬,蘇許楞是一點消息都沒得到,加之陳豐又不常來,大半時間她也只能在窗邊百無聊賴。

正胡思亂想著,敲門聲伴著推門聲同時響起,照看她的警察的聲音很輕,似乎帶著些遲疑,“蘇許,你同學來看你了。”

“同學?”正疑惑著,蘇許的臉色猛地一沈,她沈默的靠在窗邊不作聲。任亭婷揶揄著關好門,飛速跑到蘇許身邊,緊緊拉住蘇許的手道,“蘇許,你身體好點沒有啊,聽說你出事班裏同學都嚇壞了,都想著來看你呢。”

蘇許面無表情的將手快速抽出,繼續沈默。

任亭婷也不惱,接著用銀鈴般的聲音噓寒問暖,過了一會兒,許是得不到回應有些著急道,“蘇許,我聽說你這次的事跟徐藝傑有關,是嗎?”

冰山終於松動,蘇許偏了偏頭,“你認識徐藝傑?”

伴著“撲通”一聲,任亭婷跪倒在地,雙手緊緊攥住蘇許的衣角,發了瘋似地哭號,“蘇許,求求你救救他吧!求求你救救我男朋友吧!我不能沒有他啊,他才二十啊他還有遠大前途啊!!!”

蘇許波瀾不驚的任由她作踐自己,只是那曾美妙的聲音在此時太過尖銳,“蘇許,我求你給他改過自新的機會吧!只要你跟他們說都是他手下幹的就行!還有那個保安,你一定能說服他的對吧,我求求你了你放過他吧!”

“任亭婷。”上方有聲音傳來,那女聲迫不及待地戛然而止,“我放過他,誰又放過了周默,放過了我爺爺,誰又來放過我。”

蘇許蹲下身,雙眼如死水平靜,“大小姐,你什麽時候能明白,天下人人都一樣,我們不是任你們玩弄的螻蟻,死了便扔在一旁,我們的命也是命。”

“雖然我對你不抱有任何期待,但我還是要告訴你,做了壞事、錯事就要負責,而不是逃避,你如果還有點良知,你現在要做的應該是去見你男朋友讓他早點實話實說,爭取減刑,而不是以加害者的身份逼著被害者屈服於強權。”

朱門酒肉臭,路有餓死鬼,高聳的淩霄不屑於蚍蜉,攀爬的螻蟻抽搐在沼澤,所以,眾生皆苦。

任亭婷抽噎的幅度漸漸小了,輕掩著面的纖手顫抖著緩緩落下,眼眸晃動幾下對上蘇許的眼,如一灘布滿蠅蟲的窪地,“你什麽意思。”

蘇許不答,左手支撐著地面準備起身,胸口卻猛地一沈,身子不由自主的朝後方砸去,還好她眼疾手快撐住地面,又借力一骨碌爬起身來。

任亭婷雖發了狠,但毫無章法的一推並沒有將蘇許完全碰倒,她上齒死死的咬住唇,幾乎泛出了血絲,身體不受控制的顫抖著。她將額前的頭發胡亂一撥,也順勢起身,還沒站穩便聽見“啪”的一聲,自己的臉就朝向另一邊了。

一記毫不猶豫清脆的耳光,任亭婷緩了好一會才意識到自己被打了,足足有十秒的時間,她便又一次向蘇許撲來,將後者狠狠抵在墻上。

蘇許仍不為所動,甚至嘴角輕輕上彎,擠出一絲譏笑,任亭婷幾乎氣得發狂,右手拼命扯著對面的衣領,另一只手眼瞅著便要揮下。

“幹嘛呢!”一個低沈的男聲赫然傳來,吼得任亭婷一楞,蘇許見狀迅速抓住任亭婷的手腕,輕巧一轉,任亭婷便殺豬似的嚎啕起來。

蘇許將任亭婷按在墻上,有些郁悶的看著來人。

陳豐臉色並不明朗,似乎暗示著“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先關切道,“你沒事吧。”得到安心的答覆後臉色才放松些,轉頭面對著任亭婷,“這是怎麽回事?”

“同學,也是徐藝傑女朋友。”

“她讓我不要說徐藝傑的事,就說是李升那幫人幹的就好了。”

陳豐默默的瞅了一眼哭成淚人的任亭婷,那女孩早已被嚇得梨花帶雨,拼了命地點頭。

陳豐正想說些什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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