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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都不想成為逆後宮女主的我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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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都不想成為逆後宮女主的我2019》

《一點都不想成為逆後宮女主的我》(2019)

文案

我大概就是被上天選來印證“不作死就不會死”的女子。

但明明規避了全部戀愛、找死、鬼畜選項,為什麽所有人都當我是睜眼瞎?!

瞇瞇眼好脾氣魔族,第一眼就超奇怪好嗎!

陽光燦爛假裝自己是個天真無暇的逗比的人族少年,你不知道自己睡覺的時候都在顫抖的嗎!

舉手投足皆目中無人的女裝大妖,犯得著一邊嫌棄貶低瞧不起我還成天一臉勉為其難地跟蹤我啊!

表面上反應遲鈍實則變化無常的變臉筆靈,你還曉得自己時不時就會撞人設的?

什麽都能過分解讀憑空都能腦補的戲精神族,你耍的流氓對得起這張清心寡欲的臉麽!

男生女相的哭包大師,慈眉善目暴躁師弟,一心求死負罪感爆炸的消極師父,把什麽都當寵物養的唯我獨尊無聊戰神。

我,女魔,金富貴,心真的累。

——一點都不想成為逆後宮女主。

=

:0

三個時辰前,烏雲密布的種城。

自小就是魔界裏最底層的少女,一如既往的被當做免費勞力給路邊揪住她的小魔跑腿。

她不會料到這個同往常沒有什麽不同的陰天,將會是她魔生最重要的轉折點。

抄了近道走進一條曾走過無數遍的窄巷,待她出了巷口,就猝不及防地近距離撞見了一個想要上位的小魔突然向不知為何會出現在那裏的當地領主發動攻擊——

魔界依循最為簡單粗暴強者為尊的規則。只要擊敗大魔就可以將其取代成為該領地的新領主,只要殺死小魔就能占有其身份及財產。

無辜的少女慘遭波及,還沒來得及退回小巷子裏,身後的房屋已隨著魔力的四溢而轟然倒塌,破碎的墻壁與碎裂的石磚在魔力的回流中化作粉末紛然落下,她也一同於自帶耀目特效的攻擊的餘波下被拉扯撕裂。

她像是任人宰割的魚肉,像是棄置在地的爛布娃娃,不能動彈。比起身體上感受到的撕扯的疼痛,反而是她自己的胸腔中正燃燒著的烈火快要將她融化,那是她的不甘。

自記事起,赤眼的魔族少女便同所有底層魔族一樣,身為領主的私有財產,不曾擁有名字,只會被大魔小魔命令指使,亦不配擁有包括衣物在內的任何私人物品。因弱小而成日充當著免費勞力,隨著上頭小魔大魔的領地爭奪和權力更疊,一邊心寒膽戰著,一邊被他們踢來踹去。

多年輾轉於魔界的中心地帶,她親眼目睹了不知多少逆襲反殺的魔“一步登天”。這些小魔和底層魔族,平日裏普普通通,也不曉得暗地裏怎麽使的勁兒,在爆發前很少能叫他人看出端倪,往往一鳴驚人得突如其來,完全不給身邊得罪過他們的魔們任何心理準備。魔族雖生來擁有魔力,但若不學習對應的方法便不會使用。且魔力作為消耗品,每個魔自帶的魔力據天資不同而各有強弱差異。她不知他們如何找到的功法,也打聽不到,沒人教她,更無處可學,所以她至今未曾使用過魔力。

所以她至今擺脫不了現今這樣隨時都處在死亡威脅中的處境。

靛藍和橙黃色的魔力光暈在半空中交錯,交手中的兩位魔族猶如急速交纏著的流光,叫少女看不清身形。

幾息之後,少女癱軟的身軀隨著一地的石土碎屑一起漂浮上空,她終於看清了高空中那被沈重的靛藍色所環繞著的,領主的身姿。

這是一個大招。

空氣中的兩股魔力猛然相撞,濃烈到如墨的氣浪翻卷奔騰著而後轟然炸開。

在這似席卷整座種城的魔力交鋒中,少女只知道自己在隨著碰撞後的沖擊四散途中的一瞬,被誰踹了一腳。而後她在空中停留了幾個眨眼,猝不及防地砸在了一處不知方位的山腰,頭破血流。

她不知道這是哪裏,害怕未經允許突然落入他人的領地會觸怒所有者,頂著滿頭血掙紮,妄圖使著根本使不上的勁兒起身。腦袋沈重得陌生,勉力撐起上身咬著牙猛吸口氣正要蓄力,卻吸過了頭,“咣”的重新紮進了一地的碎石裏。

痛到昏厥之後,她看到了自己的前世。

-

魔族少女的內心在咆哮。

什麽難道是因為今生除了被踹就是挨踢完全沒可以回憶的美好記憶所以意思意思給我放上輩子的走馬燈了嗎?!

這種即使在拯救世界的英雄團隊中也只是平平無奇的拉仇恨專用路人角色到底有什麽好回憶的啊??!

還有這分明就是修羅場七人小隊六角戀除了團寵傻白甜其餘五人隨便兩個都是情敵還成天吃醋互毆耍心機被打情罵俏間幹掉的魔王魔物們也太慘了吧?!!

不最慘的還是我明明按說好的要求拉完了仇恨結果我都被滿山的魔物追殺生死關頭了你們還在旁邊嬉笑怒罵你爸啊!!!

少女目睹著“自己”正在經歷著的遭遇,只能作為旁觀者,不能控制行動,內心的不甘不忿逐漸變為出離憤怒,想要叫囂的欲望從未如此強烈——在這個同之前所在的天下有著天壤之別的地方。

她自小居住的世界,天下分為五界,人妖靈神魔各據一方。位於大陸中部的是人界,東部由神族所掌,南方為靈界,西境魔界,妖族棲息於北方。五界之中,魔食人,增強魔力;人殺妖,獲得術力;妖吞靈,強化妖力;靈吸神,化作靈力;神滅魔,增長神力。除卻能吃的那個種族外其餘三種吃了都會消化不了,而五族循環的食物鏈,作用是提升修為。

作為魔族,想要填補魔力的虧損保持實力或者更進一步的變強,都需要通過掠奪人族體內與生俱來的術力,將其吞入腹中以轉化成新的魔力為己所用。這天下,魔族本為人族的天敵,人族原就是魔族的獵物。這段人妖靈神魔環環相扣的食物鏈,都是如此。

可在這個她附身於一位名為“金果”的人族身上的奇異世界裏,沒有靈族;人族駕馭著名為“魔法”的力量,“魔力”成為了所有“魔法生物”都可以使用的能力;妖族被稱為“動物”且絕大部分不能化形;神依附於人族存在;而這兒的魔物,更偏像是她們那兒的妖族。

時間在詭異地飛速前進著,眼前的場景快速變換。少女親身經歷了這個人族從小到大的人生,對於明明該讓她深感難以置信的全部認知,竟莫名覺得熟稔與懷念。

魔族少女認定,她在這裏的經歷,是自己前世的“走馬燈”。

上輩子,她是一名勇者。

雖然只是個沒什麽本事的無名小輩,但因自小便招除人以外的大部分生物討厭,加上走了一回稱得上微妙的好運,“金果”僥幸混入了前去拯救世界的雇傭兵小隊,成為了隊伍裏的引怪擔當。

然而接下來的遭遇,就是“金果”人生中,最憋屈的一段。

身臨其境中,魔族少女在內心憋不住地瘋狂吐槽,愈吐愈加生氣,越槽越發氣憤得頭疼。

然後突地睜眼在滿地的血泥巴裏喘著粗氣,她頭昏腦漲著坐起,不由自主地怔住。

“咦?”

都看了前世大半輩子的走馬燈的我,竟然沒死??!

-

三個時辰後,夜幕下的不知名山的山腰。

魔族少女緩過神來,環顧了一圈空無一魔的四周,天黑了已經不知多久。

時值秋日,除了枝葉隨風作響,便只有不曾間斷過的山風游蕩。這是一座聽不到蟲鳴的山林。

明明知道應該盡快離開此地,少女卻終是抱著膝蓋,壓抑不住地放聲痛哭。

她在認為自己看到的是“前世的走馬燈”的時候,以為自己就快要死了。

但她,現在還活著。

十幾年來,她都是一個不曾知道自己因何而活,也只是想要活下去的魔。上輩子,“金果”卻是一個雖然平平無奇,卻也驕傲的人類勇者。少女擁有了這段前世的記憶,像是變作了另外一個魔,想不曾想過的事情,生出了不曾對事物有過的喜惡,劃定了不曾辨別過的是非的標準,產生了不曾想要說出口的傾訴宣洩發聲的欲望。

她在心中不斷念叨著:“我要變強。”

她要找到不吃人也能變強的方式,因為已經不能接受自己會吞食曾經身為的種族。

此時的魔族少女還沒有“勇者金果”全部的記憶,愁苦於自身種族的天生限制,一邊眨巴掉眼淚,一邊滿腦子都想著怎樣才能活下去,活下去變強,變強了才好實現上輩子都沒能實現的夢想。

記憶中前世的畫面於七人小隊總算擊敗了最後一位魔王得到魔王之角後正欲凱旋而歸之際戛然而止。

所以此時的少女還不知道,能夠“拯救另一個世界”的“魔王之角”,在她身上。

=

:1

瘦骨嶙峋的狼狽少女踉蹌著直起身子,除頭臉的深紅,整個人被褐色包裹,像是撲簌簌抖落著塵土的枯木,幾乎與黑夜下的暗色融為一體。

她迷茫地仰頭看向沒有一絲光亮的天幕,無法辨別方向。聽聞周遭疾風的呼嘯,卻只看得到視野中模糊的深淺輪廓,她小心翼翼地邁開步伐,忐忑地左顧右盼。

然後,四肢隨著視線的停留而變得僵硬,心跳聲夾雜著對方的喘息,在樹影間佇立著的似乎是個炸毛的東西,但少女沒有自信以現在的身體狀況對付任何具有攻擊性的玩意。

他突然大叫。

低啞的吠聲突兀回蕩,那是隱藏著恐懼的警告。

少女哆嗦著猜測對面的大概是條狗,在一聲聲“汪”中逐漸平靜,咽了口唾沫,回敬了無比響亮的:“汪汪汪汪!”

位於魔界東北部與妖界的接壤地帶,一座既被劃進魔界又時常被妖族占領的未命名山的山腰,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汪”,從午夜連到黎明,由高亢轉為沈郁。原本還挺亢奮試圖壓過對方的少女,在炸毛狗的威嚇變為憂郁後就沒了興致,時不時敷衍地回應幾下。雙方都看出來眼前的沒什麽本事,不然也不會這麽不理智地暴露了一宿自己的位置。

同是走投無路“人”,一魔一妖終於在破曉之時看清了彼此的模樣。全身烏黑的長毛狗雙眼湛藍透亮,打結的層層毛發炸出了被雷劈的效果,而狗眼中的少女,一身土褐中唯獨血色的眼瞳尤為紮眼,似是根幹枯赤身辣眼睛的棍兒精。

少女看見炸毛黑狗擡起狗爪捂眼,嗤笑出聲。心想,仗著自己體毛長就可以假裝自個兒不是光腚了麽?這分明的種族歧視!本對倆藍眼珠子產生的那丁點好感一掃而空,少女趁機想要拉開距離,她從坐了半宿的地方俯身挪動。

狗爪緩緩下移,目光與正在遠離的少女相撞。少女依舊面無表情地後退,幾步轉身,快走變跑,覺得就這樣分道揚鑣挺好,一夜都沒把第三者招來的幸運哪能一直都有。

清冽的晨風揉搓著少女渾身幹化的泥土,她在樹木愈加稀疏的林間,以根本不能算跑的姿態自以為在跑地蹣跚。對於這個全然陌生的地方,已知的情報幾乎為零,少女認為自己的首要任務是上山觀察地形,但遲來的口渴提醒了她先找水源,她止步略做思考,認為該往反方向走。

回頭的時候,對上了磕絆趔趄著緩步向她走近的黑狗投來的眼神:似是在期待。

這炭球跟著我不會是想等我死了好啃我骨頭磨牙玩吧?

她試探地問道。“餵,你知道哪邊有水嗎?”

黑狗垂下了頭,一番用力,“嗯”了好幾聲,變作了一位歪著身子的矮個兒少年。這回輪到少女情不自禁地捂眼,跟前的兄弟雖然化作了兩腳著地的人形,卻是體毛亦如獸態,除了倆藍眼珠和眼白構成人眼的形狀,整個兒就是一團長了手腳的黑毛。

“跟我來。”少年聲音幹澀沙啞,他背過身去,走路一瘸一拐,看似右腿受了傷。

魔族少女警惕地跟在狗妖身後幾步開外,自覺跟別人總比被人跟好那麽半點,她盯著前方那始終耷拉著的尾巴,猜小夥子可能不是活潑的性格。

在溪邊喝水的時候,她想起了前世身為勇者時不曾離身的漂亮水壺,依稀記得壺身上俱是精細繁覆的銀亮紋樣。說不上來哪裏不對,可就是覺著記憶中那不知什麽材質的月白色水壺,透著股怪。

一路走來,並未見其他威脅,少女誠摯希望,好運更持久一點。等他們尋至河邊,少女透過水面倒影看清自己此時的造型,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虧她嫌了一天黑狗男的炸毛,敢情自己也是個蓬松到誇張的爆炸頭。她游進水中開始搓洗,回頭見身後的狗妖轉身背對,加快了清洗的速度,順便物色好了河對岸幾片夠她蔽體的闊葉。

毛團少年回身之際,眼見一抹赤色伴嘩嘩水聲躥出水面,形銷骨立的身軀毫不猶豫地七拐八彎著離去,見少女左一扯右一拽,不過幾步,已變為上頭大紅底下大綠的刺眼存在。

少年的眼中露出迷惑,少女洗清後的膚色較清洗前差了太多,前方只是披著灼眼紅發圍著葉子的消瘦背影,清晨對她“棍兒精”的判斷看來有誤。當時以為自己竟然遇到了傳說中的植物妖時還多少有些期待,可狗妖少年認定不會有哪個植物妖,需要扯別的樹的樹葉替自己做衣。如此看來,能同他共“汪”一夜,興許是什麽先天不足的犬,才叫得那般虛假。

化為獸態,黑狗慢慢依氣味追尋,天黑之前,就找到了倚樹而坐緩緩呼吸的卷發少女。她看向他,隨即露出不耐煩的神色:“你追著我幹嘛!”

黑狗歪了歪頭,在一團蓬脹的黑毛裏,像是只有眼睛移動了位置。他回想了一下自己似乎沒有被警告,變作人形毛怪,說道:“你後來沒對我叫過。”

“靠……我之前狗叫還不是你先沖我叫喚的,你該不會以為我是母狗吧?”

“……”少年的嗓音僵硬:“你不是……嗎?”

這孩子也太傻了吧。

從未見過魔族的少年直直註視著赤色發瞳的少女,她正笑著,絕稱不上友善。

那個表情於他看來,是在嘲笑,少年垂下了上眼瞼。

本來他都想好了,不論遇到什麽妖,只要不主動傷害他,他就願意親近。獨自一妖太難過了……明明想好了的。

“你你你……哭了!”“騰”地站起,少女拉住下滑的葉片,一臉糾結:“行,好,嘲笑你是我的錯。鑒於你之前還幫我找過水,”雖然本來就是為了甩掉你,“是我不仁不義,現在誠心悔過,你是有什麽難處嗎?需要我幫忙嗎?”

淚珠順著毛發滾落又將其浸濕,濕漉漉的雙眼裏寫滿懷疑。

少女心想,反正甩也甩不掉,要是這小子產生了什麽負面情緒,再一波動,真趁她睡覺的時候啃她骨頭怎麽辦?消化不了,不代表不能咬著嚼味兒啊?

為了安撫且以示友好,少女瞇著眼踩著小碎步接近,一點一點,摸上了她以為的腦袋。

“……”

在與狗妖的對視中,少女尷尬地將手下移,壓下那層層炸開又茂密的毛發,終於在矮自己一頭的高度按到了實物。

“……”

意思意思地摸了摸對方的狗頭,少女綻出曾為勇者時經常用到的營業式笑容:“不用跟我客氣,有話直說就好。”

等到笑容都快凝固,毛團才做出了回應:“你能,讓我……跟著你嗎?”

???

什麽玩意?!

那能說不能嗎!說了管用嗎!說了不管用了還玻璃心了黑化了怎麽辦!

少年假裝自己沒看見少女努力不咬牙切齒的模樣,在聽到那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能”“呀”兩個字後,生硬地扯出一個笑來。實際上,鬼都看不出來他是在笑。

“我叫熊牙。你呢?”

你一只狗為什麽要叫熊牙啊!

“呃……富貴吧,金富貴。”

兩人挨著坐在一處,一起啃起樹葉,金富貴緊繃著與熊牙相鄰的那半邊身子,非常壞心眼的以防不測。

熊牙問:“你是什麽妖?”

已經把頭發盤成頭頂一個厚實丸子的瘦削少女手上用葉片跟細枝串成短裙,嘴裏嚼著葉子,含混不清地說道:“喔呼嗯。”

“什麽?”

“我是魔。”

金富貴餘光見著身側的熊牙一點一點移著屁股與她拉開距離邊緩慢轉頭,一雙藍眼盯得她停下手中動作,揚眉與他對視:“怎麽,你是對魔有偏見,還是之前沒見過?說要跟著我的可是你,你要反悔了對吧?”

那一臉的“我超樂意你反悔”絲毫不加掩飾,甚至兩眼都開始放光。

於是黑團子狗妖又默默移了回來,低聲回了:“都是。不對。”

“嘖。”繼續扯葉子,金富貴想趁天黑前抓緊時間。這棵樹是她甩熊牙時沿路千挑萬選才相中好用來過夜的,她可是困得已經在用想象著旁邊這妖啃食著自己的畫面支撐自己的清醒。

“魔族是什麽樣的?”

為了能精神點,金富貴不大情願的跟熊牙嘮起嗑:“什麽樣的都有,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胖的瘦的高的矮的……不,老的還是挺少見的,但可能只是我沒怎麽看到過。我所能接觸到的魔族,有些很壞,也有善良的。你也看得出來,我就是超善良的那種。”

熊牙:“……”

“你是第一回遇見魔族吧?算你幸運,遇著我。我先跟你說,魔族裏也是什麽樣的魔都有,有很不拘小節不怎麽跟人計較的,也有看別人倒在自個兒跟前能不求回報地幫人治傷的,我還見過能對著刺殺他的魔說當他小弟就放人家一命的,當然,還有很多魔,連著自己和別人一塊,都不當回事。”

女魔的聲音,像她的外在一樣,如缺水般的幹燥。

算不上悅耳,卻莫名,令妖族少年安心。

夜色悄然彌漫,這片即將上演殺戮的叢林,危機正沈默著等待。

“怎麽認出魔?”

突然,暴虐的殺氣直擊向前!

“魔啊,分大魔小魔和剩下的魔,魔族很容易‘相由心生’。”

心存不甘的獵物殊死抵抗,眨眼間數十次交鋒!

“除了大魔小魔以外的魔族呢,天生自帶的頭發眼睛什麽顏色都有,其他地方長得就跟人族差不多了;小魔有身份地位,衣食住行都能靠自己雙手解決,也能找到點興趣愛好,這些喜歡的東西就多少在身體上表現出來,喜歡花的魔就身上開花啊,喜歡刀劍的魔就身子長刺兒啊什麽的;大魔都是領主,不是領主證明不了自己的實力和地位,當過領主被打敗卻跑了的也是小魔,領主們就長得更誇張些了,誇張的……怎麽說呢,各有千秋。總之,頭發眼睛五顏六色的,先懷疑一下是不是魔族。”

血水肆意噴濺,如雨下般淋落林間,枝葉輕微搖晃,似細風掠過而作響。

熊牙皺了皺鼻子,就算他體毛不這麽長,月光也被樹冠遮擋得嚴實,叫金富貴看不清他的表情,所以少女完全沒發現身邊妖的些微異樣,拍了拍屁股站起身,準備攜著收拾好的長枝條爬樹。

“我要上樹睡了,鑒於昨晚我瞅了你一宿跟你在那幹嗷,叫我難受了一晚上,我現在看你會睡不著,所以你能到我看不到的地方過這夜嗎,熊牙?”

聽到對方叫了自己的名字,黑團兒少年又擠出了一個根本沒人看得出來的笑,聲音裏都帶上點微不可察的親切:“好。”

然後就見圍著短裙的金富貴踩著樹幹開始往上爬,反應過來的熊牙趕忙捂著眼睛轉身走開。

金富貴艱難上了樹,找到覺得自己不會被晃醒也不會把樹壓倒的高度,坐在樹杈上用處理過的枝條將自己綁了高難度以防沒有意識的時候不慎摔落。她覺得睡著的時候要是有什麽事兒,她也反應不過來,所以要死也要死在樹上,好歹是自己親自挑的地兒。

——殺戮結束。

素衣染血的劊子手慢條斯理地抹掉濺到臉上的血漬,平靜了眉眼,無視同樣穿著白衣卻是纖塵不染的正在忙著削臉的銀發男人,冷漠地無聲離去。

不知自己背對著距她不到百丈的一群屍體睡覺的金富貴一夜無夢。

待天明一睜眼,就對上地上仰著頭的毛球,嚇得差點滑下樹去。

毛球睜大著眼,緩緩揚起爪子,捂住了雙眸。

金富貴嚴重懷疑這狗其實是個假裝正經的色胚。她無語凝噎,肝火旺盛,想燉狗肉。

幸虧她穿了自制的內褲!

=

:2

金富貴在頭頂盤了左右倆團子,還裹上了樹葉,看得熊牙都直了眼。

以前因著紅發惹眼,在一群頭發五顏六色的底層魔族中也總能被小魔大魔一眼挑中,多做了不少苦力。後來她學乖了故意在泥地裏打滾,從頭到腳裹上汙泥以降低存在感。

金富貴雖常年饑餓,但她的體質和恢覆力在魔族裏也算天生比較強的,所以在位於魔界中心的大城連草葉都搶不到幾片卻能活了十來年。可天賜的體質再好,她也破了大半個頭,怕臟汙會耽誤傷勢的恢覆,不得不盡量把頭發洗得幹凈,都洗回了本來顏色。她覺得自己頭毛雖然幹枯,自來卷,顏色辣眼得還挺好看,但這頭搶眼的卷毛又不能在打不過的敵人出現時閃瞎對方,故而盤起頭發包上樹葉,證明自己做了偽裝。

啃著葉子,少女揮手表示自己要去方便,找地方的時候想起來狗耳朵大概挺靈,狗鼻子一般也應該好使,所以走得越來越遠,遠遠的,就聞到了血液的氣味。

金富貴對這味道太熟悉了,先不說從小到大親眼見過多少魔當場死於非命,單她本人,前天還在自己的血水裏泡了那麽老久。

順著血腥氣找去,金富貴看到了幾十具面目全非的屍體。

他們有的扭曲著躺於地,有的以微妙的平衡無聲的搭在樹間,有的身首異處,有的被大卸八塊。

心臟劇跳著,逐漸平覆。

雙丸子頭少女抹掉手心的冷汗,開始翻找屍體。這些死去的都是很明顯的小魔,他們的臉,無一例外被重點關照。而光看他們的穿戴和遺物,就能看出他們有的是錢。

在魔界,權力財富地位基本與實力劃等,強大的魔在被擊殺前越來越強,弱小的魔若非把握得了有幸遇上的轉瞬即逝的機遇,便只會被奴役致死。

所以這些死去的魔,應該是很強的。

她想,動手的人要麽是懶得清理屍體,又不想讓無關緊要的人認出死者,所以直接削臉草草了事;要麽,就單純是個人癖好。看血跡的幹涸程度,死者們應該是最近慘遭的毒手,屍體們的死狀都如此淒慘,可見殺害他們的那方,要麽人多,要麽非比尋常。

……這風吹著還真有點涼。

金富貴晃了晃頭,怕自己為此卷進什麽了不得的爭端,不敢隨便拿明顯的東西,左挑右撿,從一位胳膊連著手上都貫穿了好幾個窟窿的褐發小魔袖子裏掏出了一把毫不起眼的短匕。

熊牙等了好久,把金富貴等回來的時候,一眼就瞧見了對方臉上那不懷好意的笑。

逐漸靠近的匕首閃著寒光,狗妖少年全身的毛炸得更加厲害,卻沒有動。他的眼眸清澈,胸腔內小鹿亂撞,正猶豫著要不要變回原形抵抗,就聽裹著葉子的女魔道:“熊牙啊,要不要我幫你剃毛呀,你這人形毛還這麽長,都不熱的嗎?”

“……”熊牙以肉眼不可見的紅了臉,他垂頭,小聲說:“不用……我的衣服之前破了,所以……”

金富貴瞪大眼睛:本來以為這是個自己光腚還不讓別人光的雙標,結果人家其實是另有隱情!“也就是說你這身毛故意的?那這是,化形化一半的半妖狀態嗎?”

“……嗯。”

“那你變成整個的人形給我看看吧?”

赤紅的眼瞳冒出點光,金富貴此時絕對稱得上惡劣。但熊牙沒有拒絕,只是斟酌著回她:“我的身體,很難看。”

少女沈默了一會兒,又說:“那邊有死人的衣服,你穿嗎?”

“血腥氣太重了。”

“看來你知道那邊出了事。”

“是昨晚。”

“……”那你還跟個沒事妖似的!!

“對方太強,若是有意殺你我,我們逃不掉。”

“嘖。行吧,你還是變人形給我看看吧。”

兩人僵持了一陣,還是炸毛的狗妖特別特別小聲地開口:“你……你背過身去。”

金富貴對狗妖的人形不怎麽感興趣,畢竟不是自願跟這條狗牽扯上關系,所以不由自主就想看他不痛快。她一時沒有能徹底甩掉他的法子,又不至於在他還沒對自己產生實質性的傷害前就先動手,何況菜雞互啄委實沒什麽意思,能不打架還是不要自找苦頭。

她背過身,聽到身後的呼吸聲加重。

等辨別出那不能再輕的一聲“好了”後回頭,金富貴簡直想自插雙目。

被發量驚人的狂野長發擋了個大概正抱膝坐著的這可憐兮兮委屈巴巴滿臉無辜相的美少年是誰??

——你誰!!!

即便被密長的黑發遮掩了身體的大部分,但少女註意到少年暴露在她目光下沒能遮擋住的皮膚之上,布滿了縱橫交錯長短不一的傷疤。

熊牙大概是有自己的臉長得不差的自覺的,他靦腆地露出一個著實看不出是笑的笑,想要轉移金富貴的視線。金富貴明白了他的意圖,沒有了濃密毛發的遮擋,熊牙臉上的僵硬已經顯而易見。她覺得自己可真壞。

她想,這小子看起來還挺在乎自己的外在的。

但心地並不良善的金富貴反應過來後的條件反射是先捂臉,滿腦子尷尬,無法想象一個人形這麽漂亮的家夥在看到自己時的心情。她現在多少洗掉了那些都能讓她換個膚色深個發色的陳年老土,但瘦成她這鬼樣,除了有一頭暫時不用擔心禿頂的紅毛外,簡直醜到叫她自己都不忍直視了好嗎!

當然會自慚形穢啊!!!

金富貴一手捂臉,另一只手捂著胸口,壓住心中酸意,還是發自肺腑地說:“你你你,你還是,還是超級好看的。”

“男孩子嘛,有點傷疤不算什麽,真的。”雖然多成這樣就嚇人了——但是哪有我嚇人啊!!

然後,她才結巴道:“對,對不起,叫你難受了。”

“沒關系。”

狗妖的聲音裏帶上了點鼻音,他似乎又在哭。

可金富貴沒有拿開手,垂下頭的少女此時好心酸。怎麽長得跟個熊樣兒還叫熊牙的狗妖化作的人形,就能成個膚白貌美大長腿的漂亮少年,她上輩子好歹也算清秀,這輩子當魔了反而像個樹精?!

-

金富貴從熊牙那裏得知此處位於魔界東北部與妖界的接壤地帶時,整個魔都呈現出不願接受現實的頹喪。

在意識到自己被踹飛了將近半個魔界後還沒死的金富貴,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這怎麽可能呢?她的頭怎麽可能那麽硬??

但熊牙那眼珠子生得,就像是不會說謊的樣子。

黑狗不知是什麽導致了女魔攤在地上半天不動,沒有頭緒,就趴伏在一邊看著人家頭頂包著綠葉的倆大丸子,盯著楞神。

金富貴仰視著上方交錯著的樹冠,平靜下來後,開始思考。

這座山,連蚊蟲蛇蟻都沒有,這一點很奇怪。

如果真如熊牙所言,此山位於魔界東北部的邊緣,可她覺得自己不過被踹飛了幾個眨眼,並且墜落之地除了有細小的碎石外較周圍還算相對平坦,怎麽也好歹砸個坑出來啊?落地後傷的最重的是頭,身體反而沒什麽大的毛病,跟以前被踢飛後的傷勢完全不一樣。

更奇怪的是,著地後,她明明都撐著爬起來了,卻莫名再次撞頭,進而看到“走馬燈”。

還有旁邊這條狗,他一只受傷的妖,連路都走不利索,還執意要跟著她。

這一切都太古怪了。

金富貴表示聞到了陰謀的味道!

她出聲問:“你為什麽在這裏?”

黑狗坐了起來,化作一團半妖,語氣防備又抵觸:“我不能告訴你。”

“那你在這裏多久了?”

“很久了。”

金富貴扭頭看向熊牙,笑道:“那你還挺厲害。”

就在熊牙快被看得不知所措的時候,聽到對方說:“我要麽回魔界裏邊去,要麽順著交界一直往東南走,去靈界。”

作為一個天敵是神族的魔,金富貴懼怕被任何一個神族滅掉,所以要麽待在離神界最遠的魔界,要麽去往神的天敵靈族的居所。

熊牙一楞。

金富貴又笑起來,她說:“不知道你能跟我到什麽時候。我們畢竟萍水相逢,無冤無仇,希望到時候分開,能好聚好散。”言下之意,最好不要互相傷害。

“我只是……想要個朋友。”

“朋友不是你這麽得的,但你運氣好,遇上我這麽好的魔,就勉為其難跟你做朋友吧。”

“……”?

熊牙的心情有點微妙,還沒來得及釋義這份微妙,金富貴就起身隨意拍了拍身後的塵土,拿著用匕首削好的水壺準備打水上路。

她嘴裏說的是“要麽”,其實心中已有了決斷。可以的話,她想先在魔界繼續找尋使用自身魔力的方法,之後再去靈界,試圖解決如何增強魔力的問題。待生命有了保障,再做其他打算。

但計劃沒能趕上變化。

站在河對岸,漠然地打量著一魔一妖的,是位被成片的血色浸染素衣的白發公子。公子生得極巧,相貌說不上來具體哪兒俊但讓人移不開眼,眉目帶著股禁欲,卻周身散發著利刃般的鋒銳,一看就不是個善茬。

金富貴灌完水起身時,突地瞅見對方,暗道一聲不好,瞥見旁邊的熊牙早已趴下裝死翻著白眼吐著舌頭假作一條死狗,一聲招呼都不打,把廉價的友誼表現得淋漓盡致。

“我……靠。”

不祥的預感拯救不了她向來做不了劇烈運動的體力,畢竟身上的肉太少。想跑,知是徒勞,便直起身子,舉起水壺,直視著對面的白發男子,“咕嘟咕嘟”喝起水來。

看別人喝水著實算不上有趣,但紅發赤眼頭上還爛了一大塊的魔族少女,她的神情平靜又坦然,仿佛身側的右手輕握著的,並不是腰間的匕首。

“呵。”男子輕笑一聲,不見了蹤影。

金富貴看不出對方是什麽,但直覺,是最具威脅的那一類。

她的直覺是對的,那是一個神族。

少女維持著動作好一會兒,確實沒再在前面看到那白毛男,才回頭,正瞧著狗妖愧疚的神色,她也不知道怎麽從那團打結的黑毛堆裏看出了羞愧。她嘆氣道:“人之常情,想要活命是本能。但是你也太假了吧,你這裝死裝得也……”

“我……”

嗯??

這小子怎麽又哭了???

眼瞧著半妖狀態的熊牙,大滴大滴的淚珠自他眼眶裏逐一流下,金富貴滿心肝肺都是莫名。

眼淚直落的狗妖嗚咽著說了好幾遍:“我不是個好妖。”

魔族少女不會知道,面前這妖,今後的妖生再沒有哭過。

金富貴不了解熊牙的過去,也未曾想要理解現在的他,只覺得這妖真是敏感容易哭,大概之前過得很不好。拍拍熊牙全是毛的肉身,等他哭完,二人依照太陽辨別方位,朝著東南方前進。

沒走兩個時辰就被攔了道兒。

一身白衣臉也白的男人,頂著一頭仿佛在反光的銀發挑著眉立於金富貴的近前,他是憑空出現,可見速度之極。只一瞬,金富貴就明白自己一下也劃不到對方身上。

而下一瞬,熊牙擋在了她的跟前。

這個矮她一頭的少年以半妖之姿橫在中間,肆意的狗毛紮了少女滿臉和男人正面的大半身。少女還沒反應過來,銀發青年俯視著呲牙的少年撇嘴得出了結論:“這狗醜爆了。”

話音未落,男子輕揮了下左手,霎時炸毛少年騰空而起,沒入了天邊的雲層。

毫無預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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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金富貴:“……”

“怎麽,你還有什麽念頭,都大可一試。我不會吃你。”

金富貴立馬強迫自己堆上一臉諂媚:“我不是,我沒有。我唯您馬首是瞻。”她從“不會吃你”意識到,這是一個神族。這可是她的天敵,並且無比強大!

血液在戰栗,魔族的本能在叫囂。即便只是微風拂面,她也感到遍體生寒。

“呵。”神族青年冷笑:“這你就沒意思了。我不吃你,但你若無趣……”

金富貴打斷他:“那邊的魔是你殺的。”是肯定的語氣。

“哦——你怎麽知道?”

這神一身素白,卻是血腥氣撲鼻。“你會註意到我,是因為我拿了你殺的魔族的東西。”

“沒錯。”

金富貴在銀發青年的註視下,揚起匕首硬扯起嘴角:“現在,你是因為無聊,才出現在這兒。”

“嗯。”

“你想要什麽呢?”

男人笑起來:“要看你能做什麽。”

剛才,熊牙擋在她面前的舉動,金富貴猜不透他出於什麽心理,但也希望,那狗妖沒死。

只要不死,就還充滿著可能。

“我的夢想是成為一個詩人。”

以殺戮為樂從不挑戰鬥的種族,卻有幾個特殊癖好的這位神族,眼中只草草裹著樹葉的魔族少女,在燦爛地笑。她搖晃著手中的匕首,用那張皮包骨頭的臉,深情地說著:“讓我為你寫詩吧。”

他想,這家夥,有夠臭不要臉的。但成功勾起了他的興趣。

他想象著當她不再孱弱,甚至以一張精神煥發的正常模樣,再深情的說出同樣的話時,結果她的性命,那一瞬間,她會是什麽表情。於是,他笑起來,危險的像是即將享受獵物的捕食者:“我那兒剛好養了只魔,你以後,就跟著他,取悅我吧。”

金富貴被抓起來一甩,就上了天。在天上飛著的時候,她還是有種不切實際的不現實感。這一回,在天上呆的時間就比較漫長。她不敢往下看,害怕會聯想到自己摔死的畫面。

目睹著白天變作黑夜,黑夜降下迎來黎明,她反而不慌了,並開始疑惑為什麽就沒有誰看她不順眼把她從天上打下來。

就在她覺得自己快要渴死憋死的時候,視野突然開始下墜,對失重的不適促使她閉緊了雙眼,在又不知過了多久之後,金富貴落入了一個清冷的懷抱。

魔族少女,來到了她最不願到達的天敵的老巢。

從魔界這大陸的西部,被扔到了天下之東的神界。

-

“這裏是神界。”

還沒來得及睜眼,聽到接住自己之人說出這樣的話,女魔金富貴放棄了辨別此話的真假。她被打擊得癱軟無力,脫口而出:“你能把我再打回去嗎?”

懷抱著她的男子將她輕輕放在地上,待金富貴有氣無力地擡眼,就見到一位眉間帶著郁色的魔族面無表情地俯視著她。她正怔楞於他的顏色,就聽這個充滿陰郁氣質的男人說道:“他喜歡養寵物,你我皆是。此處為他的府邸。”

什麽?!

金富貴用胳膊肘撐起上身,探頭瞅了瞅男人身後漆黑的山洞口,幹渴的嗓子都走了調:“你說錯了吧?說把我當‘寵物’隨便扔這兒我信,你說這是他家我就……”

“他是個任性的家夥,你以後就知道了。”

不我一點都不想知道可以的話請把我還回去謝謝。

長期食不果腹導致少女慣常體虛,加上她現在又渴又餓得不行,幹脆又躺回了地上。她耷拉著眼皮,幹巴巴問道:“你被那家夥圈養了?”

“他不吃我。”男人說這話時神情裏帶著失望。看得金富貴眼皮一跳。

她嚴重懷疑眼前這穿的比自己還綠的魔男沒什麽求生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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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裏的擺設一如金富貴預料般的簡陋,除了鍋碗瓢盆生活用品和大石床,並無多餘的他物。皮膚上掛著綠色塊的青發男魔,正忙著幫她做飯。她想說其實自己啃葉子就行,但對著那張不幹點什麽就好像要生無可戀的臉,沒好意思說出個“不”字。

男人端來一碗水餵她喝下,金富貴活了這十幾來年,自記事起還是頭一回被人照顧,臉頰燒得通紅,不好意思的都有點無地自容。再看男人,臉上的郁氣被那洩露出的丁點溫柔沖淡了一絲,金富貴想這一定是自己的錯覺。

她問:“唉,謝謝你。我是金富貴,之前在種城呆過好幾年。”

“種城嗎……”男人收起婉,背過身繼續搗鼓起來,“之前我弟弟在那兒當過領主,現在大概已經死了吧。”

“……唉??”

“我叫池明。我想收個徒弟。”

“唉??!”少女蒙了一瞬,馬上就意識到自己接下來將要面對什麽,她忍著咳嗦伸手直擺:“強扭的瓜不甜啊池明大哥,我我我,我只個倒黴路過的!!”

只是倒黴地路過,就遭遇了被震飛到半個魔界之外,只是倒黴地路過手賤撿了把匕首,就被個神族註意到然後飛過了一個人界。

然而瘦高的青發紫眸的魔族青年,轉過身回看向少女的表情,是那般猶如晴天霹靂。眉頭皺起,五官相繼擰巴在一塊,金富貴眼睜睜看他露出痛苦的模樣,還以為這魔是身體有什麽舊疾現在突然發病,哪料他說:“對不起,是我唐突了。”

池明的神情越發痛苦,他甚至捂著胸口,跪坐在地,眼看就仿佛要不行了。

我靠——!!!什麽玩意!??這家夥是什麽鬼???這是從哪冒出來的??!

好像有那麽一瞬,金富貴的腦海中出現了那個穿一身白的銀發神族饒有興趣地笑。猛抖了抖骨頭嘎巴響的身子,提了口氣,忙招呼道:“唉!哎!沒唐突沒唐突真沒唐突!你現在想收徒弟,真巧啊,我也想收,幹脆我們倆一塊去收徒弟如何?”

池明擡起臉,愁容滿面得金富貴簡直都不忍心看,但她還是硬著頭皮繼續說:“你說這是神界,那肯定沒誰肯給咱倆當徒弟。我有個提議,不如這樣,咱去人間找一找,說不能逮著幾個還沒見過世面的可憐孩子,帶回來好好調矯調矯!”

當然是在胡說八道。

誰想給個心甘情願被天敵圈養的貯備糧硬收做便宜徒弟啊!!她可沒有受虐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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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出不去。”池明表現的愈發難過,沈郁的紫瞳都更加黯淡,他說:“對不起,如果我足夠強,就能帶你離開他的屬地了。”

雖然沒有言明“他”是誰,但金富貴能理解指的就是把她撩到這兒的銀發神族。“那還真是謝謝你的好意了,”如果不是演技太好,那這魔絕對有問題,這明顯就是心理不太健康啊!少女也很想跟著捂胸口,怎麽自從她突然不同以往的極其倒黴後,遇上的都是這麽叫她一言難盡的角色……“這是我的錯,我如果沒被他扔過來,就不會讓你這麽難受了!”

“不,不是的,是我的錯,我……”池明的雙眼陷入了短暫的迷茫,然後他將話題又拉回了正軌:“你願意做我的徒弟嗎?”

金富貴:“……”

為甚,為甚老有人想強迫她?她還弱的沒本事反抗。池明口氣是詢問的語氣,可他長得就不像個省油的小魔,方才話語裏還帶著暗示,說什麽他弟當過領主,金富貴覺得自己再裝傻或是拒絕就是在找事,萬一池明只是現在脾氣“好”呢?

等他真生氣發火的時候,金富貴沒有自信能承受他的怒火。先認一時慫吧,她勉力笑出來,卻笑得實在勉強:“我願意。”

誰知池明直接撲通一聲躺倒在地,憂傷地直掉眼淚:“你這分明是在委屈自己,你全身上下都寫著不願意,對不起,讓你這樣痛苦。”

不不不我一點都不痛苦我只是不樂意但我看你快痛苦的要死了你有必要這麽誇張的嗎要求還這麽高你咋不讓我上天啊?!!

金富貴狠狠地深呼吸了好幾口,終於展現了自己畢生演技的巔峰,她雙手交叉握在胸前,一臉虔誠地說道:“我願意。”

“真的嗎?”

少女滿臉真的不能再“真”:“真滴。”

池明悠悠站起身,面色恢覆到初見,整張臉擦得幹幹凈凈,連一條褶皺都沒有:“那快行拜師禮吧。”

求您了好歹把說好的飯先給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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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師禮簡單粗暴,金富貴不知道這是行的哪門子哪家哪界的拜師禮,反正她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兩輩子加起來都要表示自己的震驚。

她於黑布隆冬的山洞內部,在邦邦硬的實地上給池明磕了九九八十一個頭,她非常認定這家夥根本不知道該怎麽拜師,就是覺得八十一好聽才定的這個數。他在說出“就磕……”和“八十一個”之間的停頓都夠她吃好幾頓葉子了好嗎!

拜完師金富貴只好開始喊池明“師父”,她覺著自己要是不從池明身上薅下有價值的東西來都對不起自己快要潰爛了的額頭。

池明這魔是真會照顧人,也是真能折騰人。稍微不註意,就不知怎麽地挑撥到了他敏感的心腸,輕則表情痛苦“對不起”,不管他就演變成身體扭曲到倒地,再嚴重涕淚橫流渾身抽搐,金富貴都找到了規律。而他自己沒事幹的時候,又會臉上像是寫著“我想死”地發呆。

金富貴要愁死了,她跟池明待一天,跟過一年一樣煎熬。凡事要順著他,不接受他的“好意”變成那般悲痛欲絕樣還不能不管,看他閑了還得立馬給他找事情做,為了薅點羊毛不白磕那八十一下頭,金富貴一頭幹枯的紅發都快要煩禿了。

該說是功夫不負好心人呢,還是苦日子終於熬到了頭,住進這神族洞府的第十一天,風和日麗,萬裏無雲,一大早就瞭望到遠方的天際有一個小點正在逐漸靠近。

池明說:“那是他的新寵物。”

金富貴才想起來要問:“那……他的其他寵物呢?”

“他覺得無趣,就給殺了。”

“……”金富貴選擇了繼續默默盯著那個新成員的到來。

傍晚時分,池明接住了從天而降的小小少年,還是一個魔族,長著張慈眉善目很是討喜的小臉,整個人灰撲撲的,一頭深灰色的碎發配上他一雙極淺的金色眸子,像個柔軟的小可憐——直到他開口為止。

“你這醜八怪快放開我!!”

懷抱溫柔,心理脆弱,經常想死,長得絕算不得醜,的男魔池明:“對不起,是我太醜了。”

然後,勒暈了少年。

金富貴:“……”

昏迷的少年“哐當”掉地,頭先著的地。池明又開始他慣常的嘴裏“對不起”捂心口躺地三連,金富貴瞪著眼看他“表演”,覺得自己心肝一顫,甚至懷疑當初自己要是不主動從了,也會遭受暴力相向。看著池明的悲痛愈演愈烈,她才反應過來需要自己登場,連忙去扶:“唉是這小子太沒有禮貌了哪是師父您的錯呢?都是他的錯!是他就是他!”

“真的?”

金富貴低下了頭,不讓池明看到她真實的表情,硬憋著飽含情感地回答:“師父您一點錯都沒有!根本不用道歉!”

就是從這一天,小少年醒後,池明逼他給自己磕了五百多個響頭開始,金富貴再也不愁了。做了十一天徒弟的她,成為了“師姐”。

——看師父成天打完師弟然後哭唧唧自責滿嘴“我的錯”時候跑過去拍馬屁的師姐。

-

來神界一個多月之際,池明教了一套功法給金富貴,叫她試著引導自己體內的魔力。

金富貴試了一個多月都沒能成功,被還沒有名字的師弟嘲笑進而追著他打了半個月。十歲不到的前底層魔族現師弟不甘心挨揍,跟了金富貴兩個月,偷學了那套功法學會後,在正準備毒打自己根本不承認是“師姐”的女魔時叫被逼迫拜的師父打殘了一個月。

來神界半年的時候,池明教了另一套功法給金富貴,叫她試著打到她師弟。金富貴慘遭了又一個月師弟的嘲笑,終於在一個月圓之夜爆發,要求池明把所有會的功法都告訴她,她要統統試一遍。

也就是這一夜,將近一年多沒回過家的銀發神族,慢悠悠走近自家門口。他看見了一位,讓他詫異不已的女魔,在翩翩起舞。

金富貴嘗試了池明交給她的所有功法,最後終於成功了一回。她有生以來第一次使用魔力,不小心把在場的另外倆魔打飛了老遠,正興高采烈手舞足蹈,就對上能要她命的天敵一臉的興致缺缺。

她心想,要完。

(2019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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