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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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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他沒有躺在寒冷的冰面上。而是一個溫暖的、熟悉的懷抱。

傅鶴是在薊翎的懷裏醒來的,化作枯枝的五指已被纏上厚厚的紗布,像一只胖胖的竹筍。他略顯呆滯地瞧了好一會兒,才淺笑著微擡起手給薊翎看:“你包的嗎?”

薊翎在他額間落下一吻:“是我。”

“好看,”傅鶴道,薊翎的手法不怎麽樣,但他瞧著甚是喜歡,“淩雲,你疼不疼?”

傅鶴恢覆了一絲力氣,終於可以問出他心中惦念的話,他知道薊翎定是歷經千般苦楚,萬般疼痛才回到他的身邊。

“小傻子,”薊翎拖著傅鶴的右手,這只手被抽盡了骨骼,癱軟地搭在他的掌心,他將它貼在自己的心口,“我這裏更疼,你摸摸是不是都裂成渣了。”

“嗯……好疼啊……”傅鶴感受著厚實的胸膛下強有力的心跳,眼眶像雨後的土墻,濕得徹底,“謝謝你,謝謝你回來。”

傅鶴口中不停念著,直到再發不出一個音。他的頭無力地耷拉下,冷汗凝成的潮氣已經滲透薊翎的衣襟。

“他體內的骨骼碎得差不多了,眼下唯一的方法就是用血藤蔓與箍骨釘再次重新塑體。”

向小山腰側的傷口已經痊愈,只是氣色還是不大好。他視線似是不經意地掃過站在旁側的樓觀身上,接著道:“據我所知,妖王妖後皆在閉關。”

薊翎也將視線落在樓觀身上。

“我……”這只大妖突然就卡了殼,“我不知道我能否做到……我怕,我怕我害了冼之。”

“沒有比現在的情況更差的了,”薊翎道,他又問,“從這裏趕到妖谷需要多久?”

瞬移術可以免於舟車勞頓,然而此法一次只能帶一人,最麻煩的是傅鶴現下的身體狀況根本無法承受瞬移術帶來的劇烈眩暈。

“不眠不休,最快兩日半。”樓觀回道。

“勞煩準備一輛舒適的馬車,今晚便出發。”

傅鶴迷迷糊糊醒來時已是半夜,他疼得滿額冷汗,勉力凝起視線打量著周圍的環境,又看了眼坐在一側的樓觀與向小山,最後將目光落回薊翎身上:“這是去……妖谷嗎?”

“嗯,很快你就會好起來。”薊翎試去他額間的汗,那汗珠似在耀武揚威,立即又匯聚成瀑布,薊翎不洩氣,繼續擦拭。

“冼之,你那是不是還有幾粒曇花藥丸?若是疼得受不住就都吃下吧。”

向小山從來不讚成傅鶴以曇花藥丸止痛,他知道那無疑於飲鴆止渴,可如今他見他疼得氣都快呼不出來還在忍耐著體內的釋生之氣,哪兒還顧得上其他,大不了日後他再想法子給他調理胃。

“還有四……四粒……”傅鶴扯出一抹極度虛弱的笑,“等我實在受不了了,再吃……”

他承諾般地對三人道:“我不會死,也不會自殺,更不會傷害你們,”他緩了口氣撐著繼續道,“若是……若是我的瞳孔紅透了,一定要告訴我……我……”

傅鶴說到這停了下來,三人心知肚明。

他們見過鈺囍的瞳孔,那才是屬於釋生的眼睛。到那時,他將不再受任何人的控制,包括他自己。而傅鶴就算痛得不能自已,血蛇也只是在他的瞳孔纏繞一時半刻,從未曾攻下整座城池,他憑借著頑強的意志力讓自己如同一個活人一般。正因如此,他一直以來從未施展過屬於釋生的真正實力。

在傅鶴的潛意識裏,若是有一日這座城池被攻下了,他是主將,當自行了斷。

耀眼的金光化作溫暖的柔光抵在他的心口,傅鶴想往薊翎的懷裏再蹭蹭,但他渾身幾近無骨動彈不得,只嘆道:“淩雲,你歇歇,別耗費法力了,沒用的……”

“沒事,”薊翎輕輕包住他白得透亮的手,“給你暖暖身子,你涼得像冰塊。”

傅鶴費力地扯了下唇角,那只半骷髏的手是他唯一還能用上力的部位,他蹭了蹭薊翎的袍子,企圖為人緊一緊下滑的大氅。

薊翎心頭一熱,自己將大氅系緊,情不自禁地吻上傅鶴的臉頰:“多謝你。”

繾綣過後再一擡頭,見懷中人又昏了過去。

一路上,傅鶴暈了再疼醒,醒了又痛暈,周而覆始。他不喊也不叫,安靜得只有微微的呼吸,以及偶爾疼緊了發出低低的類似啜泣的聲音。他靜悄悄地蜷縮在薊翎的懷裏,衣衫一直泛著潮氣,潮氣很快又化作冷氣。薊翎片刻都不敢撒手,將人用絨毯嚴絲合縫地裹起來。

傅鶴吃不下東西,什麽都吃不了,米湯都要薊翎給他渡過去。心疼、焦急、擔憂各種滋味塞得薊翎的口中除了苦還是苦,他吃得食不知味,但是他知道他必須保持體力,他還得護著他。兩人各自受著煎熬,僅僅兩日的功夫,薊翎的眼底就熬出大片的青色。

只差半日就要抵達妖谷,傅鶴癱軟的身體突然劇烈地抽搐起來,數道血蛇開始向瞳孔攀爬。他掙紮著伸出左手拉了拉薊翎的衣襟:“淩雲,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是不是變紅了?”

“沒有,”薊翎輕捋開他汗濕的額發,聲音放得特別輕,唯恐嚇著他似的,“我們馬上就到了,再堅持一下好嗎?”

“你騙我,”傅鶴的聲音軟得不像話,埋怨的話呼出口竟帶上幾分繾綣的意蘊,而他的臉上恰好又浮現出一絲柔色,“我在你眼睛裏看到了。”

“怎麽會。”薊翎凝視著那雙被血蛇占據了半壁江山的瞳孔,心碎得連渣都沒了,仍唬孩子似地道。

“你眼睛裏都是我,我看得清清楚楚的,”傅鶴神色柔和,“把那四粒藥丸給我吧。”

他就著薊翎的手喝了口水,艱難地將藥丸吞下。四粒藥丸對於此時的傅鶴猶如杯水車薪,似四顆沙粒沈入深海,半點漣漪也無。

薊翎實在想不出法子了,他吻他,從額頭到鼻尖再到薄唇。但又不敢在傅鶴的唇上停留太久,很快就得放他出來呼吸。

“還要。”傅鶴眷戀地盯著薊翎的臉。

薊翎對準他霜白的唇,這次久了些,他聽到傅鶴的喘氣聲加重,連忙松開。就瞧見這家夥竟還盯著他的唇,一副意猶未盡的模樣。薊翎寵溺地刮了下他的鼻尖:“等你好了,以後有得是。”

“不準騙……”尾音都來不及吐出,傅鶴就被冷汗浸得透心冷,眼皮打著抖地闔上。

欒川妖谷,陀落洞。

傅鶴再次痛醒,他的半身正浸在池中,周圍的景象與他少年來此地時無二分別,恍惚間竟讓他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冼之……我……”樓觀不太敢瞧池中的人,他做了近三日的心裏建設,還是不能保證做得萬無一失。

“我信你。”傅鶴的語調輕飄飄的,聽起來卻異常地堅定。

樓觀聞言不再多話,三人互相看了眼,樓觀指挽蓮花,向小山、薊翎立即擡掌為其護法。

數道細小的藤蔓破開慘白的皮肉,自傅鶴的四肢刺入,在劇痛的沖擊下,慘叫聲壓根就控制不住。

“呃啊!!!”

痛喊完全是出於本能,數道藤蔓順著他的手指尖、腳趾尖鉆入,在體內暢快地游走,偶遇到不平坦的道路,它們會努力地沖撞,不竭餘力地沖開阻攔後再快速地在這具身體裏前行。

傅鶴的身軀被藤蔓帶動得詭異地扭曲著,羸弱的脖頸無力地向後仰著,他不停地深呼吸,似一樁靶子被射來的箭隨意地插入。傅鶴淚如暴雨,唇若紅泥。

活著……活著可真痛苦啊,好疼,好疼啊……

他開始劇烈地抽搐,如同蚊蠅在迅速地振翅。意識逐漸抽離,在這場拉鋸戰中傅鶴不敢松懈一分,他能感到有一道火熱的目光正緊盯著自己,不用看他就知道那是誰。

可是,他還是看了,他總得抓住點什麽,總得尋個支撐點堅持下去。薊翎的臉上定是濕的,他們距離並不近,但是傅鶴就是知道,因為他清晰地看到有晶瑩的水珠自那雙漂亮的眸子中不停地溢出,薊翎對他的心疼裝不下了,打濕了整張臉都不行,得濕了衣襟,濕了胸口。

再痛,也會過去的。

仿佛……有羽毛在蒼白的肌膚上來回掃,傅鶴難耐地縮了縮腳踝,撬開眼皮的一角就瞧見薊翎的一只手正輕握在他的腳踝上,另一只手則是又將那佛珠給他套了回去。

他身體除了疼還有微微的酥麻,傅鶴作勢要偏頭瞧瞧,脖頸就傳來一陣針紮的疼痛。身體立即被半扶起,柔順的青絲被那人纏在指尖繞到他的身前,他一垂眸便能看見。

疼還是疼的,但渾身沒有一絲粘膩,清清爽爽的十分舒服。薊翎約莫是為他洗了頭,還洗了澡……

蒼白的面頰難得染上一抹淡粉。

“醒了?想什麽呢這麽入神。”

“你偷偷看了我的身子。”

“咳!”薊翎嗆咳出聲,耳垂有些發紅,“是光明正大。”

傅鶴淡淡“哦”了聲,揚起臉對著人索吻:“該還我了。”

送上門的愛人,薊翎當行夫君之禮。捧起臉頰,當即掠入。登時,“哼哼”聲爭先恐後地從傅鶴的嗓子眼擠出來,還帶點委屈巴巴的滋味。

這禮儀沒進行多久,便被個不開事兒的打斷了。

“差不多得了哈。”

向小山咳了兩聲,將碗遞給薊翎,沖著喘得未平的傅鶴道:“該喝藥了。”

人在身邊,就有了倚仗,不會喊疼的傅鶴倒是學會了撒嬌。他拉了拉薊翎的衣襟,三分抗拒七分委屈,一句話不說就那麽眼巴巴地瞧著薊翎。

薊翎還沒等反應,向小山就搶了話:“別看他,必須喝。今日喝明日也要喝。你自己算算吃了多少顆曇花丸?喝了多少壇曇花酒?”說著指了指傅鶴的上腹,“你這裏都快爛透了。”

這次話說完,就算傅鶴再表現得如何楚楚可憐,薊翎也似接收不到一般。

藥汁喝了個幹凈,半粒渣子都不剩。不過,吃藥的方式向小山接受不了。

兩人的嘴巴又對上了。

向小山被酸得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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