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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戰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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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戰時刻

悶雷炸響天際,魔族兵臨捍虛。

數千魔兵如黑雲壓城,城民倉惶逃竄,一只“紅布鞋”夾在當中,他匆忙間回頭望了眼他經營了大半輩子的奉君樓。

“奉君”為捍虛城樓之巔,此時正有道身影緩緩降落在樓頂,似是一縷發絲墜落,沒有聲音沒有重量,再一看卻是滿身肅殺之氣,那雙冰冷的眼眸睥睨著下方的魔兵。

“紅布鞋”打眼瞧過去就覺得這人莫名地眼熟,不過據說這人不是人,是個……釋生。只是他來不及細想便匆匆跟著人流逃向城北。

傅鶴立在風口,他還見不到真正的對手,但他知道那個釋生行動了,準確的說,那個遠過於他的“超釋”開始動了。

捍虛城不算小,也有些心懷蒼生的修習者,不過與魔兵相比不過海中鱗片,不值一提。

傅鶴一躍落入魔兵漩渦當間,如同掉進蟻群的一顆香甜的大米粒。而外圍還有兩顆大米粒在與蟻群搏鬥。

月白數次踉蹌,火紅心急如焚。

向小山背傷覆發汗大如豆,樓觀應對魔兵應接不暇。

妖少主抽不開身,只得抻長脖頸發揮他嗓門大的優勢:“向小山你撐住啊可別死了!”

向小山不答,樓觀離得不遠,一雙眼不夠用,顧著這道月白,又怕那道墨黑出了什麽事兒,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

不過傅鶴墜入魔兵當間,他想瞧也瞅不著。

所謂一心不可二用,樓觀一個心思得頂八百個用,不出點事兒才怪呢。這不,魔兵抓準他插科打諢的縫隙端著魔刺夾擊而上,妖少主也是有些幸運在身上的,就見一抹月白護在他身前,及時為他擋開迎頭一擊,樓觀忙收回心神便見向小山單膝跪地。

跪在魔堆裏這還得了?

妖少主劈倒幾個魔兵迅速沖過去攙住向小山的一只胳膊,焦急道:“還能站起來嗎?”

“能。”

撐著膝蓋掙紮站起,向小山的身體輕晃,直接嘔出一口血,整個人再次軟倒。樓觀嚇得連忙讓人靠在自己身上,這身子一斜,便立即在人的腰側見到一根細小的魔刺,樓觀大駭,他心急如焚不敢大意,一邊敏捷地抽出藤蔓刺穿襲來的魔兵一邊急急地就要將那魔刺拔離人的體內。

“別……別拔,”向小山按住他的手出聲阻止,“拔了我這口氣就沒了。”

樓觀一抖:“你……向小山你說的什麽意思?”

向小山費力地喘氣,神色淡然:“還死不了。”

捉到他眸中明顯的痛色,樓觀心頭一顫,暗罵到底怎麽了,總讓他為自己受傷。那邊的傅鶴還不知道怎麽樣,這邊的向小山直接傷了。

“我知道你擔心冼之,我們解決眼前的困境才能去幫他,”向小山暗暗咬唇,“集中註意力,我沒命再替你擋一次。”

搭在樓觀胳膊上的手在下滑的瞬間被反握住,樓觀抓緊向小山白皙的手腕:“不會了。”

“未來的妖王怎麽可能死在這種地方!你也不會。”他道。

這一來妖少主的眼睛全長在向小山身上,他一手摟住人,一手操縱藤蔓掃向逼來的魔兵。

樓觀這只大妖長得倒是很有妖樣,身形纖細面若好女,這會兒下巴沾滿了紅,當真妖艷。

魔兵嗅到了血味愈發兇猛,飛速地將兩人圍在當間,張牙舞爪地亮出魔刺迅捷地逼過去。樓觀的背後倏地亮出一雙火紅的鳳羽,將虛弱的人嚴密地護在懷中。

他聽見了,聽見向小山非常輕弱的低喚。

“殊同……”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疾如雷電,如若天降般擋在兩人身前。

“冼之!”

傅鶴胸口、腹部各插著兩道粗細不同的魔刺,然而他的面目冷酷得似是沒有任何痛覺,他掌風一推,銀光風馳電掣地沖進前排魔兵的腹內。

“殊同,為我爭取些時間。”傅鶴飛快說道。

樓觀聞言半句沒問,他毫不遲疑地將滿面青白的向小山交給傅鶴,十指抽出藤蔓橫掃向魔兵,為兩人清理出一小塊空地以稍作歇息。

傅鶴接過人,掌心對準向小山腰側,魔刺瞬間被銀光纏繞:“小山,忍忍,我來給你拔,會沒事的。”

向小山額上冷汗涔涔不吭一聲,勉力夠上傅鶴清瘦的手腕:“輪到你為我治療了……”

“是啊。”傅鶴柔聲道,他左掌翻了再翻,竟有幽幽的綠色魔光騰起。銀光已將向小山腰間的魔刺化為細屑,魔光也在此時緩緩地註入傷口,片刻後向小山腰間的傷口再無一絲暗紅敢從中流出,再看傅鶴的臉色霜白得沒了人樣。

他沈聲喚樓觀,妖少主迅速退至兩人身側,火紅的懷中便立即多了副虛軟的身軀。

“兩三天就會痊愈,好好照顧他。”傅鶴道。

樓觀低頭一瞧,向小山早已疼到昏厥,他下意識地擡頭看向傅鶴。

冼之他……他身上那麽多魔刺,得多疼啊……

思及至此,樓觀忍不住開口:“冼之你……”

“我不會有事的。”傅鶴截斷話尾,他身形輕旋面向黑壓壓的魔兵,眸中的那點暖意隨即消失不見,原本清朗的嗓音冷得仿佛掛著冰碴子。

“誰都別妄想再奪走我身邊一人!”

他擋在他們身前,孤身面對著數千魔兵,那清瘦的身形明明不堪一擊,此刻卻堅實得宛若銅墻鐵壁。

魔不同於儡,他們雖無不死之身,但他們並不會服從於釋生。若面對的是人族,他們視其為螻蟻,毫無憐惜毫不猶豫地屠殺殆盡。若面對的是釋生,是殺過魔的釋生,他們則是帶著必死的信念拖著他一起墜入深淵。

他們跟頭把式,他們前仆後繼,他們也懼怕釋生但遵從魔王的號令。

而魔王……

“這些東西到底是受誰指揮啊?那個奇什麽奇止不是死了嗎?”

樓觀懷裏還昏著一個,他沒法大施拳腳,但這並不影響他嘴上的功夫。

傅鶴眉頭緊蹙,他感受到一種氣息,與他相似又淩駕於他,甚至令他生出一股被征服的念頭。

這道氣息就在附近,在眼前的每個魔兵身上。傅鶴猛地甩了下頭迫使自己全神貫註地應對現下的局面。

他的身體騰在半空旋飛像個小陀螺,割草般地撂倒一茬魔兵接著沖擊下一茬,直到把日頭送到半山腰,密不通風的魔軍終於透進幾縷清風。

傅鶴從半空中跌落,他攥緊胸口的衣襟,那裏疼得他瞬間窒息,心肺供不上氣,人便直接摔下來,好在他反應敏捷,足尖點地迅速穩住身形。只是此刻他的身體痛到麻痹幾乎動不了,而他的面前還有兩茬“草”等待著他拎起鐮刀。

貝齒深陷進霜白的唇瓣,暗紅便成為面上最醒目的亮色。

再來,疼不死就再來!

他一動,心脈立即給予反應,直接來了個大大的擰巴,傅鶴疼得口中低哼,肩頭突地一熱,就聽見一道沈穩的少年音:“師父。”

傅鶴緩緩擡起頭,不可置信地望著那個如今比他還要高出半個頭的冷俊少年。

“你……南兮你……”

“嗯,我來了。”少年低沈的聲音摻雜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你,你剛剛喚我什麽……”

傅南兮掩飾地輕咳並未回答傅鶴的問話,他擡眸看向前方,一群著青綠束袖薄衫的少年正在奮力地收割最後的兩茬“草”。

少年們“勞作”完畢,個個活力四射地準備奔向傅鶴,腳邁了半步不到就齊刷刷地止了步伐。

這……這是他們的掌家嗎?

身如鬼魅,面若枯槁,唇間點點朱紅以及桃色的眼尾襯在面上,如同病入膏肓的畫師顫抖的手指控制不住蘸了染料的筆,紅順著筆尖滴在攤開的白紙上,那紙上黑色的筆觸描摹好個白面俊俏郎君,而紅成為這上面唯有的彩色。

最令他們驚詫的莫過於那滿頭銀絲,似是這人半輩子都駐足在霜寒交雜的日子裏,淋漓了許多苦水才能澆出如此憔悴的形容。

這就是釋生嗎?這真的是釋生嗎?傳言中的三大釋生不都是面目猙獰,猶如兇獸惡鬼無一絲人相嗎?

傅南兮眸子一沈,他帶少年們來時就有預想過如今的結果。

他方才過來時離得老遠就瞧見了那抹瘦削的身影,但他也瞧見了傅鶴在施展法術的同時還在堅持拳腳功夫,那一招一式他都教過他。

明明那副身體已經不再適合大幅度動作,明明可以用法術壓制魔兵減少對自身的傷害,但傅鶴依舊沒有放棄他作為人的行動能力,或許只有這樣,才能令他覺得還能控制自己。

而傅家的弟子們……不能接受傅鶴現下的真實身份乃為人之常情,傅南兮沒有怨懟任何人的立場,但他的命是他救的,他不能什麽都不做。

“師父。”

傅南兮的聲音不大,但足以讓此次前來的傅家少年們聽得一清二楚。

少年們你看我我看你,心道二師兄不是向來不肯承認自己是傅鶴帶出來的嗎?這一番是為何?

傅鶴扶住南兮結實有力的手臂,他這才意識到身邊的這個少年也是初次見他如此可怖的模樣,可是少年沒有表現出絲毫的驚恐,甚至沒有異常的情緒波動,此刻少年正用從未有過的認真神情凝望著他,語帶自豪:“不愧是做我師父的人。”

不是宣言,卻尤為擲地有聲。

你們看,我師父可是最牛氣的釋生。這可是釋生啊,人人懼怕人人喊打,那是說拜就拜得成師的嗎?

少年們皆是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甚至有不會掩飾情緒的弟子發出“哦哦!”的感嘆聲。

傅南兮隨意地掃了眼一眾少年,不知是說給哪個聽的:“救了我命的人怎麽可以被他人欺負呢。”

一句話蕩得本就浮著漣漪的水面波瀾起伏,這一排青澀的少年哪個不是傅鶴救回來的?

“師父!”

“掌家!”

他話音剛落,便見少年們紛紛上前,個個口中激動地喚著傅鶴,有一兩個眼窩淺的還掉了兩滴水珠子。

“師父!”人群中鉆出個臉色比其他人黑了兩分的少年,是那擅長種地的傅豐年,“您是想我們想得緊嗎?頭發都急白了!”

“是呀,”傅鶴怔了下輕笑道,“你們怎麽來了?”

“我們來幫您!”

“是啊是啊!”

少年們搶道,一個個爭功似的,都想與他多講上一兩個字。

傅鶴的臉頰依舊塗著大片的雪白,唇角卻掛上一抹直達心底的淺笑。

他有想過這一日到來的情景,他敢當著眾人的面承認自己是釋生,但是他攢不出勇氣對孩子們坦誠。他怕,他怕見到孩子們對他失望,更不敢想象他們懼怕他的眼神,他若是真的見到了那樣的目光,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承受得住,那可比被當胸紮透心臟還要痛得多。

傅鶴心下動容但更擔憂少年們的安危:“這太危險,你們還太小……”

他向來把他們當成從未長大的孩子,如果有可能,他真希望他們能一直安穩地長在撫賀莊,永不下曲然山,那就不會……他已經失去兩個心愛的徒兒了,他真的不想再經歷哪怕半次掏心挖肺的痛苦……若是那樣,不如現下就將他從當間劈開了事。

但撫賀莊不是桃源,世間本就存在眾多的無可奈何與身不由己。

“沒有您就沒有我們!”

有個少年大聲喊道,他似個引線,緊接著少年們一言一語闡述著自己的想法。

“哪怕只是顆極小的星星,在點亮夜空時也能閃個一兩下!”

“學種地是為了生存,學功夫是為了保護人!”

“您是我們的親人,亦是我們最想保護的人!”

傅鶴笑了,臉上的霜雪都化開了些:“好,但是一定要保護好自己,明白嗎?”

“知道啦!”整齊劃一。

“嗯,都吃沒吃東西啊?”傅鶴又問。

“我們帶了家裏的吃食下山來的。”

又開始七嘴八舌,更有甚者從袖中掏出顆果子遞給傅鶴。

“還是自家的東西吃著對味兒。”

“是啊是啊!”

“我們還給明月師姐和知樂小師弟帶去了些。”

家,這個字多好。

傅鶴的眼眶幾乎在瞬間就染上了紅,那不是釋生發瘋的預警,那是作為人的真情流露。

這時,耳邊傳來傅南兮的低語,熱氣呼進耳朵裏有些癢:“掌家,哭鼻子可不好啊。”

“南兮……”他喚。

“嗯。”他應。

傅南兮心中暗嘆。

眼前這個男人緊抿著唇頂著通紅的眼眶掩飾著內心的感動。半句未多說,那雙眸子卻將委屈的可憐勁展現得淋漓盡致,偏偏還要表現得堅不可摧。

“二師兄你又在同掌家說小話。”

有少年不滿地嘟囔,又有少年舉起手沖著傅鶴搖:“師父,薊翎是誰啊?”

“那是……”傅鶴輕道,“你們師娘。”

“啊竟是師娘……我們見著了,他長得真好看,不知道醒來後那雙眼睛怎麽樣。”

“很漂亮的,等他回來,你們就能見到了,”傅鶴的雙眸耀出堅定的光,“會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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