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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湯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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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湯之恩

奇英,這個名字薊翎並不熟悉。

他心下猜測此人既是他不知曉之人卻是傅鶴的故人,那必然是出現在歸峽煉獄他化作黑霧散進傅鶴體內卻無法覺醒前,或是他成為薊翎未與傅鶴相認的那十幾年裏。而如今傅鶴身邊的好友從未提及此人,那麽這人應當是傅鶴在歸峽識得。

薊翎正迅速分辨該人是敵是友,只見那雙面儡驟然變幻了一張臉,一張讓薊翎陌生的臉,約莫是那奇英。

程恩澤這次倒是提高了警惕,他聽到傅鶴的喊聲掌下綠光乍現,如同銅墻鐵壁一樣箍住雙面儡的軀殼。

奇英如一道黑煙在程恩澤手下劇烈掙紮,脖頸碎裂的咯吱聲驀地響起,傅鶴雙眸一沈,薊翎立即默契地松開人,兩人擡掌聚起法力齊齊向程恩澤襲去。

拖著奇英連連後退,程恩澤雙目如同兩個打著綠光的燈籠,他雙腳如泥鰍滑得很,兩人一時捉拿不得。

此世,脫胎於傅鶴體內的薊翎,雖完全繼承了十幾年前常人狀態下傅鶴的法力,但畢竟是凡胎。另一邊,傅鶴腕上的銀鐲眼下只開了三格,而他們面對的程恩澤,早已不再是人,在戰力上一時難將其拿下。

兩人對望一眼,見傅鶴滿目堅定,薊翎強自按下心痛點點頭。傅鶴得了應允立即將銀鐲的格子推到最後,他頭上的發髻霎時被巨大的氣場震散,如瀑的青絲瞬間鋪滿後背。

程恩澤眼中浮現出一絲驚恐,但很快便被他掩飾下去,他仰頭大笑:“我倒是要見識一下你的厲害!”

他話音剛落頓感手臂一麻,掌中的奇英已不見蹤影,再一擡頭就見奇英正站在傅鶴身側畢恭畢敬地垂在頭。

額間魔氣頓現,程恩澤揮著兩道幽暗的綠光直逼向傅鶴,傅鶴不躲不避,擡掌迎上。銀光乍現,程恩澤被擊得連續後退不止,直撞到鎮口客棧的牌匾上,驚得店小二摔了個大屁股蹲,擡頭再看哪還有什麽棧子,只剩下一堆石磚瓦片。

薊、傅二人隨後落在鎮口,此處房子多了,風剎了不少。

街上的平民像是被施了法,起先是傻了似的朝鎮口望著,爾後突然反應過來,見鬼般四散逃開,一時間驚恐的喊叫聲砸得遍地都是。

傅鶴皺眉,回身擡袖背對著鎮內主路,企圖將程恩澤的身影擋在外頭。

程恩澤良久才從磚瓦堆中爬起來,見著傅鶴這一姿態不由得大笑:“這些螻蟻是不是還不知道你是個什麽東西?”他像撿到什麽好笑的玩意兒,兩掌不停地拍著,佝僂著背原地打轉似在琢磨,“得給你找個機會啊我的兄弟!”

“師父!”

他話還未說完就見兩道淡綠身影奔至傅鶴身側,程恩澤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趕來的傅明月,興奮得眼珠子幾乎墜出眼眶。

“傅明月!你是傅明月對不對?”他激動得大吼。

“師父,他是……”傅明月疑惑地看向傅鶴。

傅鶴暗道不好,便見那雙面儡忽地落在明月面前霎時幻化出傅清輝的臉龐。明月大駭,險些站立不穩,身旁的知樂連連扶住她,擔憂地道:“師姐……”

“哥……”

明月掙脫知樂的手,一步一顫地朝那道黑影走去,打著抖問:“哥,是你嗎?”

傅鶴痛苦地閉上雙目,低喚:“明月,回來。”

釋生帶領儡軍亂世是何等的慘狀,明月並未見過,但她這些年也是有所耳聞。眼前這個黑不溜秋的東西長著一張她哥哥的臉,但身體……如果她沒猜錯,這是儡。

程恩澤笑得渾身打顫,他抓起爬在黑玉上的活蛆張口吞了下去,白色的乳汁登時淌得他滿嘴都是:“明月我的徒兒,你哥哥是我殺的,你看看我啊好徒兒!”

薊翎擡掌向他劈去,手腕頃刻間被一只柔軟的手握住,薊翎腕間一涼,擡眼便見傅鶴對他搖搖頭。

打著飄繞到明月身旁,程恩澤的聲音如同魔咒:“是師父,是師父殺了你哥哥啊!”

那是一張與傅鶴幾乎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臉,只是少了些滄桑,但卻似已歷經了風霜打磨。明月呆楞地看著程恩澤又轉頭看了眼傅鶴,她在兩人之間來回看著最後垂下了頭,烏黑的秀發遮住那雙漂亮的眸子。良久,冷笑自其嘴角溢出,聲音一片肅殺:“低劣!還我哥哥命來!”

明月抽劍直刺向程恩澤,招式狠絕蓄了十分的力,誓要將眼前人擊殺在劍下。

“不自量力。”程恩澤不屑地哼道,輕巧地避開密集的劍勢。

薊翎見狀飛身加入戰局,知樂剛要擡腳助力,便被傅鶴叫住。只見傅鶴雙目銀光再現,那雙面儡機械地走到他眼前,他語帶疼惜道:“清輝睡一會,睡醒就好了。”

清輝的眼睛仍直勾勾地釘在明月的身上,只是耐不住來自傅鶴強大的壓制力,他的眼皮漸漸闔上,乖巧地立在原地。

傅鶴的掌中浮現出一個金色的袋子,袋子憋憋的肚子上繡著個“鎖”字,這是秦韻當初怕她控制不住魔□□給他的,如今倒是派上了其他用處。

“收,”傅鶴輕道,便見雙面儡化作一道黑霧乖乖地鉆進袋子裏,“知樂,來。”

他對傅知樂招手,爾後將金袋子放在少年的掌心囑咐道:“一定要護好你師兄。”

傅鶴不能把這東西帶在身上,他身上的氣場會讓儡躁動不安。

做完這些,傅鶴對著交纏中的三人喊道:“明月。”

“師父……”傅明月雙目已經被仇恨燙得赤紅,“明月不知這個惡魔與您何種關系,但是明月今日必要殺了他!”

“我知道,”傅鶴輕揮大袖騰空而起躍到三人身旁,腳尖點地落到明月身後,“師父幫你。”

薊翎瞬間知曉他要做什麽,雙手收勢退至人身側擔憂地叮囑:“不要勉強。”

傅鶴低低應了聲,隨即雙掌抵在明月的後心。

驚雷在胸口炸裂,傅明月險些痛喊出聲,她感到有一股股強大的法力不斷地盈滿體內,緊接著她身上被法力刺激的抽筋剝骨般的劇痛消失了,有涓涓的暖流自成圓環將她的心脈護得密不透風,爾後便聽到身後傅鶴厲聲道:“明月,打!”

仇恨在一瞬間猶如山體砸在傅明月的身上,她再也控制不住擡掌向程恩澤劈去。

掌風還未至,程恩澤的臉頰已經被震出了龜裂,在強大的法力面前,程恩澤也如他口中的螻蟻一般避無可避,他面上的慌張再也掩飾不住,目光越過傅明月打在傅鶴的身上,程恩澤悲戚地開口央求:“小鶴,放過我……”

他用噬夢術拖人入了夢,他看到他的親哥哥借著傅鶴的手完成了自殺,他也看見了傅鶴將那枚玉掛在了脖頸上。

但是,不行!怎麽能行?程恩澤故意略過這些細節,他哥哥是傅鶴殺的,這才是讓他堅持到現在的原因,他不能讓它變成了笑話。

可是他好怕死。

“時間和記憶把你困住了,你不知道如何適應當下,營造出一個虛幻的過去來排解。有時候,命運就是這般不公。”

傅鶴閉上眼睛,輕道:“阿澤,你哥哥……他確實很愛你。”

明月仰頭大吼一聲,傅鶴的上半身驟然向前一抽,他感到體內的法力正在被猛力地抽取。他心下了然,釋然地勾起唇角,頭頂的青絲立即現出了銀色,薊翎大痛,忍不住低聲阻止:“傅鶴!”

只見傅鶴搖頭極低道:“讓她發洩。”

殺雞焉用牛刀?

薊翎痛苦地想,但他不敢閉眼,他怕自己一個看不住,眼前的人就倒下了。

一道炫目的銀光直直地刺穿程恩澤的脖頸,程恩澤大張著嘴,腥臭的綠色液體源源不斷地從中流出。程恩澤的身體迅速萎縮下去,最後同他嘴裏的液體化為一體,癱得滿地都是,焚出一個個小土坑。土坑冒著青煙似是隨時要死灰覆燃,但是很快它們就停止了躁動。

落雨了。

薊翎仰著頭,細細的雨絲打在他的臉上。他記得就是在這樣的一個傍晚,小鶴遇見了程家兄弟。

程恩尚初見小鶴時整個人都透著種怪異,有懼怕又難掩激動,他確實算是救了小鶴,在這樣的一個雨夜他餵了小鶴一碗米湯。

翌日,程恩尚去了城頭找陰陽先生,塞了銀錢開始細細盤問太極對玉之事。

“每月十五以吞噬他人生命之力來補給自身之魂,體力充盈者可扛兩三次,體力弱者會當即以命換命完成當月的補給。”

那晚程恩尚沒回家,第二日城尾躺了個丐兒的屍體。

據陰陽先生所言,程恩澤在本月十五會發作怪病,下月十五便是壽終之日。

丐兒的屍體被發現的前一晚剛好是農歷十五。

之後的日子很簡單,兩個少年酣暢的笑聲常常從河這頭響到那頭,羨得鳥兒唧唧叫。

阿澤說想放風箏,小鶴連夜做了一架,形狀很奇怪,但飛上了天;阿澤說嘴巴沒味,小鶴陪他在河邊蹲了一日,釣上條不大點的小魚,阿澤吃得剩下條細小的骨刺,小鶴聞了聞說魚挺香的。

阿澤撒尿澆了搬家的螞蟻,小鶴連忙拿著樹枝善後,將它們解救出來;阿澤睡覺不老實,兩條薄被能睡成一個人的,小鶴就把兩條被都變成阿澤一個人的。

夜裏倆兄弟都睡了,小鶴借著月光編席子,多趕出幾條就能多換些錢給哥倆做好吃的。月光習慣了每晚與少年幽會,少年的臉青澀還未褪盡,風霜卻早已竄了上來。

除了那碗米湯小鶴從未吃過一口程家的白食,他知道天下沒有白吃的大米飯粒,自離開妖谷後他就知道了。

一月相安無事,又到十五。程恩尚瞧上去格外開心,他給兩個少年買了一整只雞,配了壺燒酒。少年人被他灌得東倒西歪,漸漸什麽都不知道了。

當晚,小鶴是被突如其來的劇痛折磨醒的,酒後的頭暈讓他睜不開眼,他幾乎疼得靈魂出竅,就在這一夜他再次感受到了生命力流失的痛苦。小鶴感到胸前一片冰涼,有什麽東西正貼在他瘦削的胸膛,沈沈的幾乎將他壓穿,他被拉入冰寒之境,一顆心被凍成冰塊,再被砸出絲絲細縫,最後被擊得粉碎。只有胸前的那東西是燙的,燙得他張不開口喊不出聲,仿佛體內全部的熱氣都被吸走了。

又是農歷十五,程恩澤還好好地活著,城頭的算命先生收拾了攤位回鄉養老。

農歷十六清晨,小鶴的脖頸上什麽都沒有。程恩尚道他昨夜發燒,他悉心照顧了他一夜。

程恩尚按照自己寫下的臺本自信又自豪地走完了自己的路,血紅噴滿少年的衣襟,他如願以償地在闔上雙目前看到了少年難過的神情。

他知道自己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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