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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與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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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與劫

傅鶴開始坐立難安。

他連寫了三封信,給傅遲給秦韻給向小山。他將它們壓在桌上。天快黑了,他不敢出門,更沒辦法盯著薊翎。

在門前設了法陣,傅鶴知道自己要發病了。太陽穴燙得能煮熟雞蛋,錘子在敲,斧子在劈,鑿子在挖,裏頭穿進了一條粗麻繩,來回不停地拉扯,磨得皮肉鮮血淋漓。

從塌上翻滾在地,傅鶴身體不停地蜷曲,雙手緊緊扣在頭上。眼神時而塞遍陰冷,時而寫滿無助。他被疼痛折磨得滿眼赤紅,面部開始不停地扭曲。

意識錯亂,神情恍惚,面目猙獰。傅鶴的身體越來越冷,腦袋卻像塊滾燙的烙鐵。

陰暗的那面唱著呼嘯的狂歌躍躍欲試地準備席卷他的大腦。只要他放松,再放松一點,他的頭就不會這般疼了。

不行!

意念化形,洗沐出現在傅鶴身側,他瞬間將其握在手中發狠地刺向自己的腹部。他可以,只有他自己才能決定傅冼之的生死!

劍尖透過腹間布料,他的手猛地頓住。

他,他太殘忍了……他若是刺下去,薊翎會疼的,他怎麽可以這樣對他?

洗沐顫身退回,它換了方向,在手臂,在大腿深深淺淺地落下數道痕跡,紅燦燦的,如同盛放的花蕾,散發著濃郁的腥香。

碩果累累。

洗沐清脆地墜在堅硬的地面,傅鶴無聲地落到冰冷的劍上。

腥味竄進鼻腔,胃裏猛浪翻騰,傅鶴的身體突然劇烈地痙攣幾下,嗆咳聲脫口而出,帶出的血沫霎時噴滿劍面。

泛著白光的劍面透出他慘白的臉,傅鶴哆嗦著手指仔細地撫摸劍鋒。這是他嗎?如同枯槁的惡鬼?

額頭抵在劍面上,他重重地砸了兩下。

他或許可以熬過去,熬過去不要讓薊翎知道就好了……薊翎不能再暈倒了,他得想個辦法啊……

意識漸漸迷離,門前法陣被破開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薊翎破門而入,一眼便見到蜷在地上的傅鶴,像朵開得正盛的玫瑰,被人摘下又狠狠地摔在地上,花瓣散得到處都是,滿地艷紅,滿眼破敗。

幾乎是瞬間跪滑到傅鶴身前,薊翎打著抖輕輕地將冰冷的身體貼進自己的胸口,努力了好幾次才將手指放在人的鼻子下。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做這個動作,他明明知道傅鶴不會死,但薊翎就是怕。

他一直都怕。

自從確認了自己的心意,薊翎的一顆心每日都在冰尖上立著,他怕他愛的人會自行了斷。他痛苦得如同在油鍋上煎著、炸著,但薊翎放不下,他好喜歡他。

傅鶴如同破敗木偶軟塌塌地靠在薊翎身上,上下眼皮不停地碰撞,眼前是大片白花花的光影,他神情恍惚地抓住薊翎的衣角,錯亂地喚著:“知樂?”

他不認識自己了?薊翎大駭!

滿眼的濃厚霧氣,什麽都看不清,傅鶴用力搖了兩下頭,額角瞬間滑下一大滴冷汗,喉間隨即溢出痛極的呼聲,他勉力將痛吟咽下去,攥緊薊翎的衣角。

薊翎只見他透明的唇瓣一開一合,但是聲音卻低弱得幾乎聽不見,他將耳朵貼到傅鶴的唇邊。

傅鶴的聲音如蚊嗡,卻震得薊翎肝腸寸斷。

“你別告訴淩雲……別讓他知道,別讓他知道我這樣,他若是知道該厭惡我了……”五指抓著額頭,傅鶴費力睜著雙眼,“你說,他總是暈倒是不是想離開我了?他要走了……他要留下我一個人走了……”

眼見著白皙的額頭綻出大朵的紅花,薊翎連忙將那雙打抖的手握在掌心:“冼之,停下來!”

淩雲?

傅鶴的雙眸終於浮現出一絲微弱的幽光,讓他勉強辨出眼前的人。

是淩雲……

不能,不能讓他看出來……

薊翎感到懷中的身體輕微地瑟縮了下,爾後掌心的手突然發力地掙脫出去,接著便見那雙鮮血淋漓的手蓋在了腹間。薊翎眉頭緊蹙,透過傅鶴的指縫,他看見了一片濕紅。

欲蓋彌彰。

“傅鶴,手拿開。”薊翎道,話音剛落便見人搖了搖頭,隨即因為頭疼而緊擰起眉。

挺倔的,薊翎暗嘆。

大掌覆在蒼白的手背上,輕輕將傅鶴的手帶下來。懷中人神志模糊,失焦的雙眸依舊緊緊盯著薊翎的臉。

衣衫被解開露出平坦的腹部,冷氣抓住了時機飛快地打在上面,傅鶴微微顫抖,瞬間回過神似的雙手猛地懟在腹上,拼命遮蓋著傷口。

有壓制便有反擊,腹間的傷口像是找到了出口,血紅似是被點燃,它們爭先恐後地往外跑。

薊翎心如刀割火烤痛得幾乎發不出聲音,在傅鶴腹部原來結了疤的傷口附近,又一處新鮮的傷口出現了,它向薊翎炫耀著:你看你,還是讓他受傷了啊。

它張著櫻桃小口吐著蜿蜒的紅線,然而在薊翎的眼裏它在頃刻間仿佛化作血盆大口,那紅線也宛若淋漓的瀑布。

薊翎攥住傅鶴的雙手,將它們箍在自己的手心,顫聲問:“傅鶴,你幹了什麽?你幹了什麽!你竟然,竟然……”

他說不下去了,他的小鶴在他不知道的時候竟然決定要放棄……

“對不起……”瞞不下去了,傅鶴喃喃低語,“我,我連自殺都做不到……我舍不得你……”他有些慌亂,“可是我怕,我怕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編造的夢境,”他伸手胡亂地摸著薊翎的臉頰,“我會蝕譜,你是不是我編造出來的?薊翎,我真的很害怕……”

他又開始意識混沌了,手指顫抖地探向右臂。他的右臂上不知什麽時候又纏上了暗黑色的布條,他緊緊地拽住布條不停地喚著“淩雲”,傅鶴的額間積起大滴的冷汗,口中囈語:“淩雲……你救救我……”

薊翎渾身一震,腦中驟然清晰地響起小鶴的呼救聲。

“誰來救救我……”

那是少年傅冼之的聲音。

過去與現在,兩道聲音交疊在一起,幾乎震斷他的心弦。他那時無能為力,如今,他定是要救他的。

他的小鶴口中縱使不說半句,內心卻早已破碎成屑。

薊翎用了些力將傅鶴緊緊攥著當做寶貝視為救贖的黑布條扯下拋得遠遠的,傅鶴神識渙散卻因這一動作而突然崩潰大哭。

“淩雲!淩雲他走了……”

傅鶴沖著布條飄去的方向劇烈掙紮,薊翎的手背瞬間被抓出道道血凜。薊翎顧不上疼痛,他將人涼得冰手的臉頰扣在自己滾燙的胸口。

他知道了,薊翎知道了,他的小鶴在無數個痛苦輾轉的夜晚,竟然把這黢黑的布條當做還是黑霧時的他,擁著這沒有半絲溫度的玩意熬過一個個沒有他的黑暗時刻。

荒唐!可笑!可是他還怎麽舍得再說他?

他是他的結,他是他的劫。

薊翎倏地就想起了花燈節那日,傅鶴笑靨如花提筆寫的那一行話:“鶴升寄於淩雲上,解鈴還須薊翎人。”他知曉他心有千條萬道結,只是從未想到自己是那最重要的一結。

他的小鶴把他當成唯一可以依托的對象。他薊翎就是傅鶴這只鶴的翅膀,沒了他,他便再也飛不起來,沒了他,他甚至……會選擇奔向死亡。

“小鶴。”

薊翎捧起那張滿是淚痕的臉頰,柔聲道:“你看著我,你的淩雲就在這,他就在這裏。”

“淩雲……”那雙眸子漸漸升起一絲光亮,語氣中滿是不確定,“淩雲,你在?”

“嗯,我在這呢,”薊翎低頭吻去他眼角的淚痕,“我一直都在陪著你啊小鶴。”

“嗯?”

薊翎微微點頭將傅鶴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身體輕輕晃著像在哄孩子似的,忽而笑道:“小鶴,你還喚我姥姥呢,你記不記得?”

“姥姥……你?”傅鶴的眉頭依舊擰得死緊,額角的冷汗還在不停地向外冒,顯然在忍受著劇烈的頭痛,但總歸算是略微冷靜了些。

“是啊,是我,”薊翎輕輕拍著他的手背,“你還餵我吃饃饃,自己只留下手指蓋那麽大一點。”

傅鶴眨巴兩下眼不確定地開口:“那是……你?”

表情難得呆呆癡癡的,薊翎瞧著可愛忍著捏人臉的沖動點點頭,接著道:“你有次發燒我守著你,你張口就喊我作姥姥,險些把我氣走了,”他擡頭細細擦著傅鶴額角疼出來的密密麻麻的冷汗,“奴牢、奉君樓、姜家、歸峽煉獄……”

薊翎說到這裏雙眸染上了明顯的痛色,耳邊回蕩起小鶴撕心裂肺的呼喊,他強自按下摧心剖肝的痛意繼續說道:“聚才堂、撫賀莊、到如今的聚英院,這些地方我都陪你去過。傅冼之,不僅是過去,不限於眼下,我只會陪你更久。”

懷中人眼睛瞪得賊大,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薊翎瞧著又是喜歡又是心疼:“傅鶴,我同你講過我是仙人下凡歷劫的,你現下可信了?”

眼中的光回來了,微微地忽閃兩下,傅鶴問道:“可是……我不是什麽好人,我甚至……連人都不是了,你為什麽……”

“你不是人。”薊翎搶道,就瞧見懷中人向自己胸前縮了縮,擡起頭巴巴地望著他,那雙被重新點亮的眸子寫著三個大字:你罵我。似在向他無聲地控訴。

薊翎很想笑,他敢肯定清醒時的傅法尊絕對不會對他露出這樣的神情。傅鶴的明亮面那麽頑強,強大到能壓制住如此可怕的陰暗面,能夠讓傅鶴在人前保持著沈穩淡漠,在薊翎的面前又輕松恣意,肆意到總喜歡撩撥自己,而他往往只能甘拜下風。

就在今夜,薊翎便要讓這陰暗面徹底消亡。雖然看不到如此柔軟的傅鶴有些可惜,但是他絕對不允許這般痛苦的傅冼之再次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思及至此,薊翎板起臉正色道:“你若不是人,全天下就更沒人了。生而為人,不是光有人的軀殼就叫人。”

傅鶴又眨巴兩下眼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薊翎心下飄忽,他後面那句屬實是在胡言亂語,他只是想消解傅鶴的心魔,未成想堂堂傅法尊就真的這麽輕易地信了。

見人的情況明顯好轉,薊翎緊繃的神經終於松懈下來,這才感到手臂上火燒火燎的疼,口中不禁“嘶”了一聲。

傅鶴立即緊張地抓住薊翎的手臂,指腹顫抖地撫摸著那一道道血凜子:“我……”

他太陽穴又開始突突跳,疼痛愈演愈烈,大有卷土重來的架勢。薊翎見他眼神閃動,剛擦幹的額角重新聚集起細密的冷汗,心叫不好,暗自後悔自己方才怎麽就沒忍住。

正在懊惱之際,薊翎忽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傅鶴不知哪來的力氣將他按倒在地,沒有瘋狂的跡象,卻說出更瘋狂的話:“懲罰我……請你懲罰我……”

傅鶴俯身撐在地上,薊翎擡眼就撞見大片雪白,他偏頭艱難地移開視線。

雙臂微彎,傅鶴的身體因為病痛打著抖,喉間竟發出有些瘋狂的笑聲:“薊翎你是不是不行……”

“別胡說。”薊翎蹙眉截斷傅鶴的話,他勤勞勇敢又質樸善良,自是最忌諱他的愛人這般說了。

傅鶴頭痛得幾乎發狂,雙臂越來越抖,下巴上掛著的冷汗支撐不住地鉆進薊翎的衣領,聲音顫得支離破碎:“那你……”

他話說了一半便被來了個乾坤顛倒。

“薊翎……”傅鶴忽地笑了。

薊翎一楞,隨即也跟著笑,無奈道:“你啊……”

冰涼的指腹正擦過他的眼皮,悅耳的笑聲從頭頂響起:“淩雲,你好喜歡我。”

“你真是……”薊翎無言,滿目的疼惜。

雨過天晴。

傅鶴還趴在薊翎的胸前,薊翎拉過絨毯給人蓋上,聲音滿是寵溺:“傅鶴,我是你的結,我會為你解開。你是我的劫,我會自己渡過去。你只需記住,無論何時無論什麽情況下,薊翎就算踏破淩雲也會回到你的身邊,”他拂開人額前汗濕的劉海,“記住,吾永伴之。”

明亮面漸漸放大直到完全將陰暗面吞噬,傅鶴的五腑依舊鉆心地絞痛,太陽穴上的熱度卻退了下來。

千結萬結只餘你這一結,無論如何,我一直等你。

傅鶴心道,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緩緩地闔上雙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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