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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竹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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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竹馬

他可能是要死了吧。

薄衫打滿霜雪,成了冰涼粘手的鐵塊,蓋在身上的稻草壓根擋不住寒風的侵蝕。

今年可真冷啊,這是熬過的第幾個冬天了?也罷,螻蟻終究是扛不過巨輪的碾壓。

又有零星的雪花飄下,昨夜明明剛下過。

昨夜的雪,是他見過最大的雪,也是最白的雪,那純潔的厚度仿佛可以遮蓋住一切。

一切骯臟,一切不堪,一切聲息,一切不清不楚。

他努力想將身體蜷得緊些,卻好像被粘在了地上,一動不能動,雙眸中微弱的靈光漸漸淡了下去。

瑞雪兆豐年。

姜家院內、門前掃得幹幹凈凈,屋頂上積著厚厚的白,院裏掛著銀花的松枝還可見得昨夜下過的雪有多大。

“少爺您慢點。”

仆人追在後頭為少年披上狐裘大氅,少年揉著發疼的太陽穴,守歲雖開心,熬夜引發的頭疼倒也是真的。

昨兒姜家熱鬧得緊,元日飲酒的習慣,姜家自然也是有的。作為小輩的姜遜只有在這時候才能喝上一杯,觥籌交錯間,滿滿的和諧氣氛。

正值大年,街上處處張燈結彩,喜慶極了。然而天地一片白,朦朦朧朧地已經瞧不見遠處的懷樂山。街上沒太多人,許是剛過完除夕,都在家裏團圓。

昨夜一場大雪,冷得很,姜遜身上的大氅跟沒穿似的,他將懷裏揣的屠蘇酒裹得緊些,恐怕凍成冰,那人就喝不到了。

他在外面偷偷結識了一個人,不敢同家裏講。

姜家作為大興城的富商,雖稱不上富甲一方,倒也算有頭有臉。姜遜是姜家獨子,受萬般寵愛,一眾好友都是城裏的富家弟子,他結識的這人實在是不敢被人知道。

姜遜左右瞧著沒人才急步行到官口巷,他們常約在此。姜遜哆哆嗦嗦地站在巷口等了許久也不見人,眼瞅著白凈的小花慢悠悠地起舞,又落了他一頭,姜遜心想或許他這位小友回家過年了,但他不是說……

正要離開時,他無意瞥了眼巷口的胡同,便見裏面黑咕隆咚地有團什麽東西。搓著有些凍僵的手指,姜遜心裏直打鼓,又忍不住好奇,於是一步作半步地蹭過去。

走近了才發現地上蜷縮個小小的身體,竟然是他尋的人。

這人穿的極其單薄,滿身的補丁,似是個小丐模樣。這會兒胳膊向裏縮著,露出一小截的手臂,人若是醒著只怕輕輕一動就能看見胳膊肘。

姜遜小心翼翼地探過去手,冰冷的觸感登時涼得他抖了兩抖。

小丐的呼吸微弱但確確實實還有,姜遜低聲輕喚:“小鶴,小鶴?”他的聲音被凍得幹巴巴,一時六神無主。

若是放著不管,小丐定是要凍死街頭,若是帶回家裏去,自己必然會被娘親好生罵上一頓。

盯著小丐染霜的眉毛好一會兒,姜遜咬咬牙似是下了極大的決心。

五臟六腑像是冰雕的藏品,敲上去都能聽個響兒。想大喊,喉嚨堵了冰碴子似的,拼命也只能發出蚊子般的輕哼。

“小鶴,小鶴…….”

有人在喚他,他得回應,他想回應。

於是打了場激烈的戰鬥,終於勉強勝過了眼皮幾分,視線得以見到一絲清明。

“承……謙?”

被喚作小鶴的少年吸了吸鼻子,他口幹的厲害,嗓子眼像裝了座燃燒的火山。他想用舌頭潤一下龜裂得如同久旱無雨的莊稼般醜陋的唇瓣,卻條件反射地克制住了。

這一舔下去,舌頭會被粘掉的。

他難受得不知如何是好,忽地,恰如久旱逢甘霖,嗓子眼的火一下子滅了,火山似乎都生出了花。

一碗溫水,賽過玉飲瓊漿。

嘴唇的幹皮擦到碗邊疼得小鶴肩膀打抖,但他完全顧不上了,他閉著眼貪婪地大口喝,直到嗆得喘不上氣來。

“別著急,有得是。”大掌輕撫著他單薄的後背。

小鶴猛地一頓,他戀戀不舍地移開唇瓣緩慢地擡起頭,這一擡頭正對上雙寫滿憐憫的眼睛。他疑惑地看向姜遜,想要詢問,卻只能發出嘶啞的低咳。

“這是我爺爺。”

暖帳香爐,仆人在側,連喝水的碗瞧上去都是上等的瓷器。小鶴終於明白了什麽,他連眨了幾下眼喃喃道:“太好了,你不是乞丐,太好了……”

姜遜低下頭,愧疚感由心而生。

他與這小乞丐相識四月有餘,他騙了他四月有餘。

那日,他在街上見到個小丐,便覺得他與眾不同。他雖與尋常乞丐無甚分別,但是身上卻沒有雜草更無熏人的臭味,整張小臉白凈凈的,倒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穿著破爛的衣衫故意裝出來的。

他玩心大起,把自己的錦衣弄臟蹲在小丐旁邊跟著他乞討,結果一天下來半個銅板都沒討到。那小丐倒是討到了一個,買了個饅頭,正要吃就見姜遜眼巴巴地望著他。那小丐想了想,將饅頭分了一半給他,姜遜兩口就吃掉了,繼續盯著小丐,心道:這饅頭怎麽如此香?

小丐見狀眨了眨眼,艱難地吞咽下口水,又將手中的半個饅頭掰了大半個遞給姜遜,剩下兩個拇指蓋那般大的一小塊留給自己。

姜遜一口就吃光了,只覺得此等人間美味怎麽都吃不夠,但到底是沒好意思再向那小丐討最後的兩口,他道了聲謝就回了家。回到姜府硬是嚷嚷著要吃饅頭,待做好了他只是聞上一聞便覺得不是味,到頭來半口都未吃。這東西平日放在姜家都不見他能瞧上一眼,那小丐手裏的與尋常饅頭又哪裏有什麽分別。

第二日,姜遜與幾個好友玩了小會兒就覺得無趣,又惦記著找那小丐。便找個由子溜了出去,見小丐坐在原處,他甚為高興。湊過去尋思該同人家打個招呼,於是拍了拍那小丐的肩膀,不想這一拍小丐竟直接載倒在地上。姜遜嚇得直接做了個屁股蹲兒,就見小丐臉色慘白地扶著墻又坐了起來。

“你怎麽了?”

小丐捂著肚子,那雙白瘦的手簡直要陷進他單薄的腹中。

餓的?

姜遜從小衣食無憂,不知道一個人竟能夠餓成這樣。

他看了眼小丐空無一物的破碗,又想到他昨日許是將人家幾天的糧食一並吃了去,吃完竟拍拍屁股直接走人。他今日不來,小丐若是就此餓死,他莫不是在冥冥之中造下了殺孽。

瞧著小丐又昏迷過去,姜遜趕忙去隔壁的巷子買了饅頭、包子和一碗熱面條,急匆匆地趕回來。只說是他遇見了好心人給買了吃的,分給小丐吃。

小丐眼裏漸漸凝起了光,蒼白的臉頰生出一抹淡粉,像貧瘠的土壤中奮力開出的花。眉眼彎彎,唇角彎彎,猶如清輝朗月,勝過旭日朝陽。

那笑容,姜遜怕是幾輩子都忘不掉。

再之後,他知道了小丐的名字——小鶴,只是他再怎麽問,小鶴都不肯告之他姓什麽。

姜家老爺子本就樂善好施,見那小丐與姜遜不差兩歲,又生得乖巧,便起了留下小丐養著的念頭。

小丐在姜家住了兩三日,緩和過來些,仆人又給他換了身幹凈衣服。

對於留下小丐這事兒,姜夫人自是百般不願,為此還同姜家家主姜商大鬧了一場。姜商雖不在意多個人吃飯,但那日他在小丐的身上看到了奴印,便心下介懷。

家族一大,人多嘴雜。下人都是看主子臉色的,姜夫人對小丐的不滿姜家上下皆知,下人自然對小丐沒甚好話聽。

沒了顧忌,下人嘴裏也就沒了遮掩。住了個把月,六七糟的話聽得愈發多了,小丐倒也不傻,眼淚啪啪地掉在手上,趕忙用手背擦,唯恐被人瞧了去又多出些難聽的話頭。他手上攥著姜老爺子給他擦臉的那塊帕子,舍不得弄濕。

他將洗凈的帕子板板正正地折了幾折,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裏。輕拍下胸口,爾後緩緩地舒展四肢,似是披了件貂裘大氅,暖和到心裏頭。

回頭看了眼姜家大宅,小丐揉了揉臉,勾起嘴角。

出發。

*

“咯咯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嗚嗚嗚……”

若是有人從半裏小苑門口路過,定會嚇得夾腿而逃。

半分狂笑,半分癡顛,喜悅摻雜酸楚。這哪裏是人能發出的,怕不是關著個怪獸?

姜遜緊緊攥著被單,幾欲撕爛。他面上濕得像剛被迎頭潑了水,嘴角扯得越來越大,越來越大,臉都快擱不下它。

他反覆做著這個夢。

小鶴離開姜家前的那段記憶,就像紮在他腦子裏一樣,生根發芽,長成蒼天大樹。

時間愈長愈發清晰,而小鶴走後的事情模糊得只剩下蔓延的大火。

他娘親與爺爺因收養小鶴之事大吵,一氣之下打翻了火盆。恰趕上大風呼嘯,來了個火燒連營,好好的姜宅眨眼就落了架。

說來趕巧,姜遜出去尋小鶴躲過了一劫。老爺子和姜夫人都沒逃出來,家主原本能避了這難,奈何回頭去取留給姜遜的錢箱鑰匙時,被燒透的梁板砸到了頭,人直接沒了。

家仆死得死,逃得逃,諾大的姜家就剩下棵桃樹根。

再往後,姜遜就只記得他坐在門口,不停地哭,然後不停地罵那乞丐小鶴。

小鶴的眼眶紅得似要滴下血來,眸子裏的光慢慢地,慢慢地暗淡下去。

他明明才拉著他的手告訴他:你把我家當成你家。

他本就無家可歸,偏害他無家可歸。

姜遜被親戚收留,寄人籬下難免遭遇冷嘲熱諷,打小就備受嬌寵的他只住了不到一年就偷摸跑了出去。身上的盤纏不多,再也不能像從前大手大腳地花銷,他走了多遠已經不清楚了,只記得一個大雨淋漓的午後,他又遇見了小鶴。

小鶴在角落佇足良久,見姜遜扯著衣袖遮住頭就要沖進雨裏,他一個箭步飛奔過去。

“啪啪啪”腳踏水窪聲聲入耳,如打在姜遜心頭的鼓點。雨水飛濺,濕了布鞋,小鶴的呼吸輕若羽毛掃面,卻如雷貫進姜遜的耳朵。

同時,一把不大的傘舉過姜遜的頭頂。

他高了些,姜遜想。

他右耳的小洞不見了,姜遜暗自疑惑。

他半個身子都濕透了,姜遜的眉頭還沒來得及擰起,就對上了小鶴的目光。

姜遜忙移開視線同時猛地往傘裏靠,小鶴垂眸抿嘴向外挪,這下從頭到腳全濕透了,眼睫毛都不例外。

小丐的頭埋得更低了,像個仆人在給少爺撐傘。只是,仆人自然是不配與少爺同打一把傘的。他舉著傘不言不語只管往前走,姜遜不吱聲跟著他走。

那是座城郊廢棄的破廟,布條子正同窗框子纏綿,一個扯破了前襟,一個支楞著骨架,風聲作媒,戰況激烈。日頭想擠進來觀戰,碎了一地,碎片撒在草墊上,那上面躺著個人,還在喘氣。

前夜姜遜也睡在草墊上,這會兒躺著的是小鶴。小鶴淋了個透心涼,起了燒。姜遜這才知道他自打離開姜家後便一直在生病,活著已是勉強,倒是不知何時認了個妹妹,也算有個伴兒陪他。

姜遜細細打量著破廟,吹風又擋風,漏雨能避雨。

甚好。

他們在破廟裏生活了近三個月,這期間兩人都很少同彼此講話,只是小鶴那妹妹不知內情,當是有兩個哥哥疼。

半破冰的契機便是聚才大會。

小鶴要去聚才大會,姜遜也要去。於是他們常在廟外拿著樹杈子比比劃劃,擺著十足的練武人模樣。

一日,姜遜練到興頭忽然感慨:“小時候聽爺爺說……”

他說了半句不由得停下,眼眶發紅,仍繼續道:“有一處仙境,處處桃樹,遍地生蓮,樹下埋屍骸,蓮地生毒蛆,花瓣飄舞,爛蛆蠕動,清香與腐臭並存。傳言倘若有人願意給那毒蛆做養料,可換取人間百年安寧。”

小鶴聽罷唇色瞬間白到透明,目光卻灼灼如炬:“若這世間真的有那樣的地方,碎我屍骨以滋養萬物,那麽我樂意前往。”

是啊,他樂意前往,所以多年後的法尊傅冼之身隕無往海。

一場大火過後的那麽多年,少年們纏著心結互相依偎,一個拿出來系得時松時緊,一個按在胸口裏任由它磨破自己的心臟。

所以姜遜反覆痛苦,所以傅冼之熬盡心頭血。

“傅冼之……”

半裏小苑內室又傳出咣咣的錘床聲。

姜遜的雙眼蒙著白條,身體扭曲成不可思議的姿勢,嘴裏不停地叨咕著。

“小鶴……冼之……”

也是,就算後來的傅冼之成為法尊又如何?他應該跟他道歉!是他,讓他家破人亡的啊!是他,讓他人鬼不是,任誰都能欺淩。

可是,他讓他身中戮午,他又諒他做什麽?

如今可好,傅冼之倒是一死了之。

他姜遜恨不得,愛不了,活活成了瘋子。

姜遜偶有一瞬想:如果當年傅冼之凍死在街上呢?是不是那個衣衫襤褸的少年自此後便會毫無疑問地成為他的白月光?

他這麽想著突然覺得自己真的骯臟無比惡毒非常。這麽多年過去,姜遜已然摸不清自己心中所想,他把自己活成這幅模樣,不敢再去看傅冼之一眼,現下他那麽想見他,卻再見不到了。

這些年,姜遜走到哪兒都能聽到傅冼之的消息,聽聞他平息了哪裏的妖邪,聽聞他又與誰誰並肩。

那些人怎能比他識得他早?卻個個都比他與他更親密無間,他心想若是當年他也死在那場大火裏,是不是他姜遜就能成了傅冼之的朱砂痣,成了高高在上的傅法尊心底的念念不忘呢?

姜遜五指扣進胸口,幾乎摳出血來。

可知道什麽叫驚鴻一瞥?可知道什麽叫意氣風發?

姜遜見過,姜遜知道。

只是,他的眼被火紅蒙住了,再也看不見那樣的人了;他的路被風雪阻住了,再也遇不到那樣的人了。

他困在自己鑄造的牢籠,走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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