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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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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扭

今日的天色不好,沈沈悶悶的,像是要飄雪。

隆冬臘月,光禿禿的灰色枝丫上偶爾幾只家雀落腳,覆又行色匆匆沖向灰蒙蒙的天際。

江禾冬晨起一出門就覺著寒風冽凜,空氣中凝結著冷意。

他吸吸鼻子,鼻頭已經凍的通紅,有些放不下心,猶疑著提議“不然今日先別去呢?也不差這一日兩日的,這幾天你片刻沒停地做活計,不妨歇一歇。”

林嘉山帶著一個安慰般的笑,伸手輕輕摸摸夫郎的頭,忍不住亂揉一通,把夫郎頭頂的呆毛揉作一團。

惹了夫郎,心情更加大好,安撫道,“昨日新布下的陷阱,若是獵到野物,天寒地凍的過一夜,給凍死了就賣不上好價,我速速就回,絕不耽擱,行嗎?”

經過數月的相處,江禾冬也明白,他這夫君骨子裏帶著些難以言說的倔強,他一旦做好決定,旁人很難撼動。

就是頭天生的倔驢!

江禾冬無法,只得千叮嚀萬囑咐,要他早些回來,保不齊要下雪,叫他別逞強。

林嘉山好好的應下,裝好江禾冬準備好的幹糧水壺,就著夫郎擔憂的眼神,拉著車出了門。

上半天其實還好,只到了晌午,開始呼呼刮起北風,朔風刺骨,江禾冬頂著寒風,從西廂房抱了柴火就要做飯。

這風割的他臉疼,還專門循著棉褲腳的縫隙,不要命似的呼呼往裏灌,江禾冬凍得直打冷顫。

他揉揉脖頸,裹挾寒風的手冰得他一激靈,渾身上下沒一點暖意。

他冷颼颼地想,得快馬加鞭做條更厚實些的棉褲,棉褲…嘶,棉褲?

江禾冬心道不好,林嘉山的棉褲叫他拆洗了,想著這兩日曬幹好換著穿的!

眼下寒風凜冽,江禾冬站在門裏狠狠地跺跺腳,忙籠著袖子捂著臉頰,一氣跑到院子裏,取下棉褲,已凍作硬邦邦一團了。

熱油下鍋,就著蔥葉迸發出刺啦一聲,江禾冬抄著馬勺上下翻炒一番,倒入粟米,加了一瓢水,才蓋上鍋蓋,讓菜粥顧自燜煮著。

接著他又坐在爐竈邊,反覆炙烤著林嘉山的衣裳,翻來覆去,很是仔細。

裏頭已經不潮濕了,又反過來,一寸一寸地熾著外頭。

他十分專註,忙碌著,絲毫未曾察覺,不知何時,北風竟悄悄裹挾著簌簌雪花,呼啦啦奔向人間。

待他察覺時,地上已積起了厚厚一層白茫。

他先抱著捆幹草去了趟後院,這樣的雪天,牲口也畏冷,驢棚一面靠墻,但到底還是三面透風的。

驢子斜倚在柔軟的幹草上,舒服地挪動著尾巴。

雞群好好地縮在雞窩裏,幾只好鬥的大公雞此時化幹戈為玉帛,竟然能和平共處。

聽著雪花撒上屋檐,庭院,濺起沙沙聲。江禾冬心裏隱隱不安,他環顧一圈,只覺著家裏一片黑漆,心裏也空落落的。

即便飯香陣陣襲人,爐火幹燥溫暖,可那人不在,這青磚瓦房仍然還是沒個人氣。

但還算不上慌亂。

雪越積越厚,雪花紛揚,越下越歡快,絲毫沒有停下的勢頭。

江禾冬原本還望著雪花百無聊賴地計算腳程,現在徹底坐不住了,他立在外頭,來回踱步,四處徘徊,心裏覆蓋著說不出的焦躁。

眼見天色漸晚,他的擔憂更甚,雪天路難行,也不知林嘉山行到哪處了,可下山了麽。

下雪天黑得早,左等右等皆不見人,江禾冬實在放不下心,打著燈籠落了鎖,一腳深一腳淺的走進風雪。

青川覆白,鋪天蓋地的雪色,直晃的人眼暈。

越往深山裏行,江禾冬越提心吊膽。

在深山老林裏奔走,兩旁樹木高聳,不知披覆了多少風霜,才在軀幹上雕刻出層層溝壑。即便落光了樹葉,也依舊挺拔粗壯。

只是天色昏暗,百年老樹盤根錯節,枝丫縱橫,總是透著些可怖。

江禾冬從前即使摸黑下山,也總是三三兩兩結伴而行,他從未一人在日暮黃昏進過山,更遑論還踏著小腿高的深雪。

如今他也是硬著頭皮往前走,不安惶恐席卷了小哥兒,饒是如此,一想起他的夫君,雨雪天總是腿脹痛著不爽利,他就忍不住想,會不會是舊疾發作,走不了路。

一想到這種可能,他就生出十二分的心疼,這心疼驅使著他,步伐越發堅定,不曾生出退縮之意。

不安、慌亂、焦慮、急躁撕扯著他的心臟。

叫他抓心熬肝,焦灼不已。

見到人的那一刻,江禾冬交雜的所有情緒消失殆盡,天地間那一點小小的身影,只瞥一眼,就叫他心中的大石重重落地,四分五裂。

林嘉山自知理虧,表現得十分心虛,絲毫不敢直視江禾冬的目光,瞥見夫郎陰沈的臉色,他就馬上挪開眼睛,垂頭不言語。

畢竟自己臨出門前還信誓旦旦的保證過,如今出爾反爾,害得夫郎一個人尋到深山。

他以為夫郎會惱怒生氣,正囁嚅著要解釋幾句,卻不料夫郎半點反應也無,只繞到身後幫自己往前推。

車輪嘎吱嘎吱的碾過皚皚白雪,雪地上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印。

林嘉山形容狼狽,他的頭發上沾滿了雪粒子,手腳早就凍得通紅,屋子裏火生的暖,徹骨的寒意與熱氣甫一拉扯,酥麻,疼痛就爬上來,細細密密的。

江禾冬一言不發,打開櫃子翻找換洗的棉襖,把烘幹的棉褲一並扔給人,轉身進了廚房,端上不知熱了多少遍的飯菜,淡淡地說一句“先吃飯,”轉身就去煮姜湯。

見夫郎面無表情,林嘉山無措極了,呆立著不知如何是好。雖然夫郎從頭到尾沒說一句重話,可他心裏就是覺著,夫郎生氣了。

夫郎又要出去,林嘉山便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後,臺階結了冰,江禾冬竭力壓制,心內怒火叫囂,壓根沒留意,踩了冰溜子眼看就要滑倒。

林嘉山眼疾手快,立馬就要扶夫郎的臂膀。

不料江禾冬猛地推開人,自己踉蹌著站穩,沖著林嘉山湊上來的胳膊狠狠打了一巴掌,又用力甩開。

轉身欲走,卻被人用了死力緊緊抱住。

林嘉山用了十成十的力氣將人禁錮在懷,生怕他消失不見似的,任江禾冬死命掙紮,林嘉山始終不撒手。

江禾冬心頭火起,用力蹬踹,每一次動作都小心避開他曾經受傷的右腿。

林嘉山悶哼一聲,生生受著,手上力道半分未松。

終於江禾冬力氣耗盡放棄抵抗,林嘉山小心翼翼將人翻過來。

他錯愕頓住,眼前的江禾冬像是怕人像被惹急了的兔子,眼眶通紅潮濕,淚流滿面。

江禾冬鼻腔酸澀不已,他本不想掉淚。可是,世間事偏偏不如人意。

在跌入這個浸著無盡寒意的懷抱那一刻,所有的攻防霎時土崩瓦解,他竭力壓制的委屈與不安決堤般湧上心頭,眼淚斷了線,簌簌往下墜。

回過神來,早已是淚眼婆娑,潰不成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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