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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結局)揚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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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結局)揚灰

忽得一陣凜冽的微風吹過,池中的月影綽綽。

顧鳶飛奔至屋內,撥弄開擋在慕容霄身前的一眾人,將一粒藥丸塞進慕容霄嘴裏,可慕容霄已經不能吞咽。

李忠急主子所急,“怎麽辦?”他朝門外喊,“太醫來了嘛!”

“來不及了。”顧鳶雙手都在打著顫,就差一點、就差一點,慕容焱就在京城外,為什麽她不再多等一日、哪怕一個時辰!

顧鳶捏著慕容霄的嘴,使勁灌水,可水只能從唇間流出,卻沒法將藥丸送進肚子裏。李忠查看慕容霄已經沒了氣息,他拉住顧鳶的手,“主子,不行了,放棄吧。”

顧鳶甩開李忠礙事的手,連帶瓷碗一起滾落在地,碎成星點光亮,屋內霎時安靜,只有顧鳶近乎絕望的怒吼,

“一定還有辦法的,只要把藥丸送下去。”

顧鳶想到最後的辦法,是嘴對嘴送藥,她俯下身,在即將碰到慕容霄嘴唇的那刻,卻猶豫了。

就算不是慕容霄,顧鳶也可以找到其他人交換身體,只是名正言順登上皇位,與她夫妻相稱費點功夫罷了。

想罷,顧鳶緩緩擡起頭,後脖頸驟涼,慕容霄單手拉下顧鳶的唇,貼了上去,顧鳶和周圍人皆楞在了原地,

顧鳶最先反應過來,推開慕容霄直起身,“你……”

“我沒死,很驚訝嗎?”慕容霄坐起身,嘴角噙著不冷不淡的笑,只是那笑,再也浸染不到眼眸裏,“你的鐲子確實很漂亮,你也很用心,為了不顯得突兀,這些時日一點點添著不同的首飾。可就像你說的,我們生活過一世,你了解我,同樣,我也了解你。”

顧鳶紅唇褪去了半分血色,頗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人,

既熟悉又透著十足的陌生。

“所以你根本就沒有中毒。”顧鳶再一次被戲耍了,自從上一世後,她對這樣的戲耍厭惡至極。

慕容霄揩著嘴角的餘溫,“如果不假死,怎麽能知道你也是在乎我的。”

說著,他站起身朝顧鳶一步步走去,顧鳶避開,他沒再逼近,冷漠而篤定道,“慕容焱來得正好,待我親自殺死他,從今往後,再沒有人打擾你我二人。”

慕容霄離走前下了死令,“皇後踏出坤寧宮一步,你們全部陪葬。”李忠也被留在了坤寧宮。

屆時的慕容焱已經率領大軍掃除了京城十二衛所有的障礙,直逼城樓之下,守城將領見狀,命弓弩手嚴陣以待,大軍停在了射程之外。

慕容霄下令:“死守城門。如此,城內的內應和顧家軍必然計劃從內攻破,而城內的顧家軍最多的地方,只有永安侯府。”

看著面前的沙盤,慕容霄鷹鳩般的黑眸傲然俯視著一切。

一切,似是盡在掌握之中。

“只要殺了慕容焱,所謂叛軍,不攻自破。”

慕容霄登基後並非什麽事都沒做,他將皇城和京都內的城防全部換了一遍,唯獨沒有動永安侯府,這也是為什麽他切斷了顧鳶與外界的聯絡。是以,如今整個京城內,慕容焱可以借助的力量,只有永安侯府周圍的顧家軍。

他了解顧鳶的性子,為了給他致命一擊,必然不會節外生枝,她定會以為集中兵力護住了重要之人便會萬事大吉,即使自己暴露在危險之中,也無甚所謂。

畢竟,他絕對不會動她。

慕容霄苦笑,他在提防她,她何嘗沒有算計他。

扯平了。

城外的慕容焱與顧離商量,“慕容霄切斷了城內城外的一切聯系,我的那些暗哨八成被清理得差不多了。”

顧離立馬獻計,“根據雪雁所說,顧鳶曾調撥顧家軍進城,我們可以與這撥力量裏應外合。”

慕容焱憂心道,“顧鳶定不會無緣無故調進城這些人馬。”

雪雁回道,“為了守衛永安侯府,老爺夫人和太子、皇子在裏面。”

眾人陷入了沈思。

最後,顧離拍案道,“無妨,就調用這部分兵力,慕容霄為了顧鳶,也定然不會貿然斬殺父親母親,至於兩個孩子,虎毒不食子。”

說罷,他立即燃放了信號彈。

慕容焱卻總覺得哪裏不對,他心中隱隱的不安,和肆意生長的猜測,都令他生了猶豫。

顧離拍著他的肩膀,“大戰面前,攻心為上,莫要中了對手圈套。”

信號彈發動了內外夾攻的訊息,那片殷紅也映在慕容霄深邃的眼眸中,瞬時不見,

“傳令,永安侯府攻破之時,不動一草一木。只把兩個孩子完好無損抱進宮裏。”

顧鳶看到信號彈心中一緊,可坤寧宮已經沒有可用之人,她如何出宮查探,在這一刻,所有的預謀與蠶食串成點點的線,慕容霄的陰謀和心機像是一張大網,束縛住顧鳶。

她真是小看他了。

這刻她恍然意識到,她了解他,他同樣了解她,畢竟那麽多年的夫妻,可是,他卻變了。

他的身體裏,畢竟流著一半與慕容焱相同的血。

這樣深沈的心機,只是先前生活太安逸,沒有被激發出來罷了。

慕容霄是瘋狂的,他甚至不在乎皇位、勝負,只要他生、慕容焱死。

用京城換兩個孩子,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打法。

毫無疑問,慕容焱順利攻破了京城城門,率眾進入城中,顧離先一步去了永安侯府,慕容焱則率軍直逼皇城外。

見到父親母親安好,顧離松了口氣,永安侯知道自己的兒子成了叛軍,擡手就要打,被顧母攔下,

“你先聽聽孩子怎麽說。”

兄妹二人前前後後反常的舉動,令顧母不得不懷疑,他們有什麽難言之隱。

顧離跪在二老面前,將顧鳶重生之事,慕容焱舍身相救之事,和上一世的結局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二老目瞪口呆。

永安侯怒斥道,“叛軍之將,給自己找什麽借口,現在,立刻生擒了慕容焱,到官家面前謝罪。”

顧母也嘆聲道,“我兒,代州一役你可真遇到了糧草之事?”

顧離如實相告,“我們早已做了萬全防備,所以,未曾。”

永安侯擡腳踹倒他,“那你編這一通瞎話做什麽!”

顧離重新跪直,堅定回道,“可是,慕容焱胸口的血花印是真的,鳶丫頭死過一次是真,成婚之初,她和慕容霄互換身體也是真。我不可能讓上一世的結局再出現。”

“如果不是鳶丫頭提前護住府邸,封鎖了消息,兒子恐怕就見不到……”顧離喉頭哽住,不願再說下去。

永安侯府跌坐了圈椅裏,老淚縱橫,“永安侯府和顧家軍的一世忠勇,就讓你們斷送了!”

顧離卻悠悠道,“那倒不一定。”顧離辭別了父親母親,只囑咐了一句,“守好府邸,看顧好二老。”便帶兵離開。

*

皇宮下,慕容焱端坐於馬上,擡頭看向城樓上的慕容霄。

燈火照亮了夜空,慕容霄全然沒有半分懼意,如今是萬人之上的官家,他垂目蔑視著慕容焱,“你終於來了。”

他終於等到了與慕容焱對峙的這一刻。

“朕想過許多種方式,倒是沒料到,你會以叛軍的形式,爭奪這皇位。可惜,這皇位已經是朕的了。而你,也只能已叛軍之名死去,徹底從玉蝶上除名,永遠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慕容焱回之以冷笑,“京城內外,盡在我的掌握之下,你只是在做最後的頑抗,現在打開宮門,我可以留你全屍。”

慕容霄仰天長笑,“哈哈哈哈哈,慕容焱,你當真以為自己勝券在握了嘛!皇宮之中,甚至顧鳶身邊,你安插的人全部在亂葬崗躺著。”

聽見顧鳶,慕容焱緊緊攥了攥韁繩,不過很快平靜下來,他篤定慕容霄不會動顧鳶分毫。

慕容焱唇角抿直,“慕容霄,攻破城門只是時間問題,我有的是時間,皇宮裏的水和糧食撐半個月都不到。”

“半個月足夠了。”慕容霄眸色陰沈,“不用半個月各封地諸侯打著討伐叛軍的名號,來到京城,朕只要站在這裏,等著看你們這些螻蟻,在朕腳下撕咬。”

慕容焱拿起弓箭,瞄準了城樓上的慕容霄,一箭射去,劃過夜空,擦著慕容霄的耳邊呼嘯而過,再次搭弓,“你想站在城樓上看熱鬧,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沒有這個命。”

“是嗎?沒命的可能是你!”慕容霄的話音剛落,思賢和思哲被放在竹筐裏,兩個竹筐被綁著掉在城樓之上,兩個小家夥不過一歲半,從睡夢中抱下床哇哇哭著,哭得人心碎。

慕容焱不明所以,“你這是做什麽?想拿自己的骨肉威脅旁人嘛!”

“自己的骨肉!哈哈哈哈哈~”慕容霄的笑聲一浪高過一浪,“看來鳶兒沒有告訴過你,這兩個野種,是她和你的!”

說到此處,慕容霄恨不得將城下的人碎屍萬段,他生他養,竟然全為了這人做嫁衣!

“什麽!這不可能!”慕容焱從未懷疑和想過這種可能性。

慕容霄卻緊跟不放,“你和鳶兒相遇那晚做了什麽齷齪事,自己難道一點都不知道!你舅家兄弟同樣生了一對雙生子,難道你從不懷疑!”

從天而降的喜悅瞬時包裹住慕容焱的身心,比初為人父更為欣喜。

他竟然已經有了兩個兒子。

可是,這份欣喜不過三息,慕容霄拔出長刀,搭在綁著一個吊著竹筐的繩索上,“慕容焱,比失去更可痛苦的是,失而覆得,再得而覆失!”

“不——!”慕容焱甚至來不及扔掉弓箭,策馬直直地向宮門撞去,他恨不得自己插了一對翅膀,在這一刻,他恨不得被縛在城樓上的是自己。

直到戰馬撞死在宮門上,慕容焱踏馬跳起試圖接住掉下的孩子,卻撲了個空。

慕容霄沒有砍斷繩索,他陰鷙而戲謔地俯瞰著慕容焱,一字一句道,“只要你自刎,我便放了他倆,並保證他倆一世安樂。”

慕容焱手按上身邊的佩刀,他猶豫了。

“主子,不要!”任憑陳漢在後面如何呼喊,他都無法聽見,腰間的佩刀被緩緩拔出。

陳漢策馬上前,想阻止慕容焱,卻被城樓上射下來的箭矢攔住去路。

慕容霄只想要慕容焱的命!

只要慕容焱死了,顧鳶就是自己的了。

縱然被毒殺過一次,慕容霄仍這樣執拗地認為。

卻對為什麽在得知慕容焱沒死時,顧鳶選擇救他避而不想。

刀架在慕容焱的脖子上,陳漢仍在拼命呼喊,“主子,不要相信他,他慣會出爾反爾。”

慕容焱手微頓,他何嘗不知道,可他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兒子去死,只是他心裏發酸,他甚至沒有多抱會他們,沒有感謝顧鳶,沒來得及和她道別。

“住手。”

一個再熟悉不過的嗓音從頭頂傳來,喚醒了即將陷入黑暗的慕容焱。

顧鳶脖頸上同樣架著刀,身上沾著血,一步步踏上城樓,影子在她身後拉長,她盯著慕容霄,卻又不是直盯著她,她身心控制不住地望向她的兩個兒子、她心心念的男人。

慕容霄看向她的第一眼,胸口似是被人悶擊一錘,

“你受傷了?!”慕容霄脫口而出,伸手抓她,顧鳶往孩子身邊靠近,躲開他。

“你下了那樣的命令,還關心我受不受傷!”顧鳶冰冷地看他,只剩仇恨,

“你要殺我的兒子,還問我受沒受傷!”

四皇子此時握著刀也上了城樓,慕容霄臉色沈了一分,他怎麽把他給忘了。他登基前後,這小子就像縮頭烏龜一樣,窩在家裏無甚動靜,是以,才給了他可乘之機。

四皇子的確是慕容霄漏掉的棋子,他和穆燦兒從大食國回到京城後,在和顧鳶、慕容焱商定後,隱出朝堂,不問世事,實則,他已經把自己當成了一支奇兵。

他比顧鳶得知消息早,那時,他就一直想辦法把訊息傳遞進去,李忠的消息就從他這裏得知的。

他還趁亂提前進了宮,才有了解救顧鳶的機會,只是這些,他都沒讓穆燦兒知道,因為她有了身孕,不能讓她有任何閃失。

可惜,他只能到坤寧宮殿外,幸而李忠在裏面,將顧鳶推了出來,而自己……

此時的慕容霄仍在試圖說服顧鳶,“我們以後還會有很多孩子,你為什麽非要留著這兩個野種。”

“不可能!”刀又緊了一寸,鮮血像細密的線,顧鳶吼道,“你敢動思賢和思哲,我立刻死在你面前。”

“好好好,朕再退一步。”慕容霄扔下手裏的刀,安撫著顧鳶,“只要慕容焱死了,我可以當你那晚是因為醉意,被慕容焱占了便宜。這一切沒有發生過,我們以後好好過日子。”

顧鳶臉頰掛著淚珠,笑道,“慕容霄,事已至此,你還想自欺欺人嘛!”

“把孩子放下來!”顧鳶喝道,刀身一抖,一縷血珠順著刀身滑落。

“好好好,你別亂動,把孩子放下來。”慕容霄目光始終凝在顧鳶身上,見她註意力被兩個孩子轉移,當盛孩子的竹簍放回城樓上時,她顯而易見地放松下來。

趁這個檔口,慕容霄撲上去把刀奪出來,扔在一旁,四皇子也被侍衛擒住。

“放開我!”顧鳶掙紮喝道。

慕容霄以男人的力量狠狠制住她,將她圈在懷裏,下頜從她身後湊在她的耳邊,

“你的命的確很金貴,你可以用你的命要挾我,我也可以拿你的命要挾你。如果你再傷害自己,你的兩個兒子,都會雙倍陪你。”

“你……卑鄙。”顧鳶從未像這樣想一個人死,慕容霄這樣畸形的愛意,讓她更更加厭惡。

事情仍然沒有解決,慕容焱率大軍還在皇城下,甚至,顧離也到了。

兩廂僵持不下,慕容霄最終帶著顧鳶和兩個孩子回了崇政殿,四皇子則被扔在城樓上,代替兩個孩子吊在那裏。

崇政殿裏,準備了膳食,一半是顧鳶喜歡的辣菜,樣樣都是她喜歡的,一半是慕容霄吃的藥膳,自從決定恢覆身體後,他便不再吃那些甜食,一直吃劉院正給他開的藥膳。

還有兩個孩子也在桌上吃飯。

慕容霄給顧鳶夾菜,她甚至筷子都沒拿。慕容霄跟沒事人一樣,又逗著兩個孩子吃飯,不明所以的孩子還“爹爹,爹爹”地叫,雖是困得厲害,還忍不住被他逗得樂呵呵,哪裏看得出母親的驚恐和父親已經不是父親了。

一種奇怪的其樂融融。

用完膳,奶娘帶著兩個孩子到耳房哄睡,慕容霄寬衣後,命人全部退下,擡眸看向顧鳶,拍著床鋪,

“累了一晚上,過來休息。”

沒什麽商量,他就是在命令她。

撕破了臉,也沒必要弄那些虛與委蛇的試探。

顧鳶被人從飯桌上扶起,已經侍候著沐浴,換了幹凈的中衣,然後攙著送進寢室,她如今站在那裏,真的不知道該去該留,他還是掐住了她的七寸,聽見孩子在耳房偶爾的咿呀說話的聲音,

她不能離開,卻也不想屈服。

“過來!”慕容霄再次說道,他嗓音壓得低沈,卻不惱不急,他似是有的是時間,且成竹在胸,明明已經兵臨城下,竟沒半分慌張。

顧鳶下意識不進反退,“你就不怕慕容焱攻進城?”

慕容霄冷笑,“他們也得有那樣的本事。如今的皇宮裏全是我的人,固若金湯。放心過來休息。”

可她根本就不想休息。

最後,是慕容霄貼了上來,慕容霄身手過來,寬大的黃色袍袖垂下,就像要把顧鳶摟在懷裏,顧鳶身體瞬間緊繃,可他只是捏住了一只撲棱的蛾子,

她擡頭看去,蛾子還在他手裏掙紮,就像她目前的處境,她甚至沒看清他是怎麽動作的。

“可以休息了嗎?今晚不好好休息,明晚就真休息不成了。”

隨著慕容霄的聲音響起,他的那只手已經收了回去,被包圍的壓迫感消失,顧鳶總算可以呼吸了。

可下一秒,顧鳶的手腕便被突然拽住,猝不及防的兩人踉蹌了幾步,倒在床幔之間。

*

皇宮外的大軍也正在休憩,八百裏加急的傳書裏,夾著一條消息:西南有大軍朝京城移動,不到兩日就能到達京城。

是徐慶率的軍,慕容霄早就做了堤防。慕容焱找戾氣之刃時,去的東南,所以,並未發現端倪。

今明兩日破不開皇宮擒了慕容霄,大軍就會面臨腹背受敵的境遇,

身首異處。

*

崇政殿床幔內,慕容霄懷抱著顧鳶,臉深深地埋在顧鳶溫良的脖頸處,貪婪地呼吸著,他等這一刻,不知道等了多久,

他已經不在乎顧鳶心裏到底有沒有他,只要她在身邊足矣。

感覺顧鳶不安地動彈,慕容霄嗓音泛啞道,“別動,我只想抱抱你。”

為了這一刻,他算計了太多,有太多的傷心、付出與無助,現在,他只想靜靜地將她圈在懷裏,

只有這樣,他才能感到自己像個人那樣活著。

此時,耳房裏漸漸沒了動靜,兩個孩子睡著了。顧鳶耳郭旁,也傳來綿長輕緩的呼吸聲,

慕容霄睡著了。

他竟然就這樣睡著了。

也不意外,他實在太累了,好久好久,他都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顧鳶輕手輕腳地拔下頭上的發簪,裏面有迷藥,可一道黑影突然出現,奪走了她的發簪,又突然消失不見了。

快到顧鳶都恍然覺得方才那幕只是錯覺。

她試圖起身離開,慕容霄卻將她箍得更緊,她又不敢動作太大,把慕容霄弄醒了真不知道他會做些什麽。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顧鳶面朝床榻內側,她只能看到日光映在床幔上,緩緩移動,消失。那麽久,竟沒有一個人來打擾他們。

夜漸深,越安靜,但今夜過於安靜,似是一片死寂。

直到殿外有火光側影,直到聽到奶娘的半截低呼,顧鳶幾乎是從床上彈跳起來,顧不得慕容霄,赤腳朝耳房跑去,卻跌進了一個堅硬卻異常踏實的懷抱,

“鳶丫頭,我來晚了。”

她擡頭望去,慕容焱眼角掛著一滴血珠,正垂眸看著她,他單手摟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握著一把長劍,鮮血順著劍身“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他身後,陳漢和雪雁正護著兩個孩子,慢慢朝外撤去。

他們淩冽的目光,都不約而同朝顧鳶身後望去。

“慕容焱,我當真小看你了。”慕容霄提著劍,揉著尚且酸澀的額,唇角帶著嗜血的笑意。

“宮裏還有你的暗衛。”

“是我。”看不見的陰暗角落裏走出來一個人。柳如煙穿著她初遇慕容霄時的衣衫,妝容精致,“是我打開了宮門。”

慕容霄詫異後,轉而是遭遇不可能的背叛的憤怒。

“覺得驚訝嗎?”柳如煙慣常溫順柔和的目光,變得像是荊棘,“在你說出陪葬的時候,就應該想到有這麽一天。我嫉妒皇後,可以得到你的愛,可我更恨你,將我的愛意當作敝屣般丟棄。”

慕容霄聽完反倒沒了恨意,反倒是一種釋然,“哈哈哈哈哈,原來如此,我辜負了你,卻又被你背棄。”他手裏的劍松垮垮的,觸到地上,與其說他提著劍,不如說劍支撐著他。

柳如煙對他而言算不得什麽,他話說到最後,看向了顧鳶,手裏的劍也歪歪斜斜地指向了她。

慕容焱放開顧鳶,將她單手護在身後,“慕容霄,你還想做什麽!”

顧鳶拉開慕容焱的手臂,此時兩個孩子已經避出去了,顧鳶沒什麽顧慮,她更要堤防的是慕容霄不要傷害自己那副身體。

顧鳶往前走去,“慕容霄,收手吧,事情已成定局。”

“是呀,眾叛親離,我也沒什麽可在乎的了,皇位你要,便拿去吧。”慕容霄註意到顧鳶視線始終凝在自己的手上,他連苦笑的力氣都用光了,用了最後的力氣把劍扔掉,

“成王敗寇,你要怎麽處置我,隨你們的便吧。”

有兩名侍衛上前將慕容霄擒住,這兩個是訓練有素的,立馬給慕容霄餵了軟筋散,軟禁在了崇政殿。

慕容焱拉著顧鳶往外走,返回坤寧殿,一路上,橫七豎八躺著很多人,還有很多士兵在打掃戰場,從穿著看,是顧家軍。

當他們到了坤寧宮時,雪雁和陳漢抱著兩個孩子走過來,神色掩不住的悲傷,“主子,我想去送李忠最後一程。”

顧鳶點頭道,“雪雁,對不起。”

聞言,雪雁把思賢抱給奶娘,跪下道,“主子這樣說折煞奴婢和李忠了,他能為保護主子而死,值得。”

顧鳶拉起雪雁,揩著她眼角的淚,“你知道的,我從來沒有把你,和他們當作下人,為什麽要這樣和我生分?”

雪雁淚痕滿滿,擡頭望向顧鳶,“我知道了。”說罷,眼淚流的更厲害了。

兩人寒暄的功夫,顧離掃清皇宮帶兵進來,直沖顧鳶走來,“鳶丫頭,你沒傷到吧?”

“沒有,哥。”話音未落,淚已流下,她抱著顧離,“哥,你們沒事真的太好了。”

顧離略顯粗獷的臉上,露出放松的笑容,“我也沒想到會這麽順利。”

慕容焱拍拍他的肩,道,“也不能掉以輕心,徐慶領的那支三十萬的軍隊不容小覷。”

“想退了這支軍隊有何難?”顧鳶也沈浸在喜悅中,“你忘了咱們還有法寶。”

她沖外喊道,“來人,請欽天監入宮。”

欽天監發現皇城的異樣,本來躲在家裏不打算出門,如今事態未平息,竟獨自被傳召,嚇得支支吾吾,擦著額間冷汗,想著法子拖延,被前去的將領不由分說薅著衣服進了宮,

宮裏的內侍們正用清水清掃著血跡,緩緩流成河。

他雙腿一軟,真真是被拖著到了坤寧殿。

他看見皇後和二皇子、顧離坐在上位,瞬時了然,趕緊參拜。

話音剛落,顧鳶便問他,“欽天監,最早的星隕何時?”

欽天監楞了楞,想不明白皇後為何一而再再而三關註星隕,又想起那晚的異象,冷汗直流,“微臣,請容微臣推演。”

越慌越慢,他反反覆覆推演了三遍,顫巍巍回道,“明晚……”這個開頭貴人們顯然不滿意,欽天監察言觀色改口,“不,今晚,已經過了子時,今晚就有星隕。”

“來不及。”顧離拍案而起,沈聲道,“白日徐慶的軍隊就會到。”

如果換了身體,徐慶的軍隊不戰而勝,可是晚了一步,仍是叛軍。

上下相較,差之甚大。

慕容焱攥攥手道,“那也沒辦法。”

這一日極長,顧鳶和慕容焱、兩個孩子前世今生第一次一家人其樂融融,度過了完完整整的一天,

夜幕降臨,魑魅魍魎又蠢蠢欲動。

徐慶的軍隊離京都還差兩裏地,顧離握起戰刀,“我去攔住他,你們抓緊。”

今晚的星隕尤其得晚,臨近子時,兩個孩子都睡了,四皇子小心地把穆燦兒接進宮,戾氣之刃立在墻根,幾人或坐或站在院子裏,仰頭望著沈寂的天空。

這裏面最急的是欽天監,天意難測,他萬一看錯了,第一個掉腦袋的就是他。

最安靜的是慕容霄,他被灌了迷藥,還沒醒。

“怎麽還沒有?”眼見城南方向火光映紅了天,穆燦兒焦急站起身。

四皇子扶住她,“不要急,小心動了胎氣。”

他又回頭朝欽天監喝道,“欽天監,你確定今晚當真有?!”

即使測算推演,也不能那麽細致,欽天監擔心自己的腦袋,扶著墻根慢慢滑跪,“回四皇子,微臣推算的確實是今晚,可是為什麽沒有出現,這,這,難不成是因為有烏雲?”

的確今晚的月亮沒有出來。

正在幾人猶豫之時,陳漢從一旁摸到慕容焱身邊,附耳幾句,慕容焱雖面無波瀾,可眾人心裏都有思量,沒有特別重要的事,陳漢不會特意來報,何況,他可在守衛皇宮。

“發生什麽了?”顧鳶剛問出口,緊接著便有了答案,“是不是抵擋不住了?我哥他……”

慕容焱扶住她的肩背,“沒事,不用擔心,顧將軍很好。”

穆燦兒追著問,“那是發生了什麽?”話脫出口,四皇子攥了攥她的手,她才發現好似多說了話。

院內一瞬得安靜。

誰也沒瞧見樹影下一人緩緩睜開眼,看著顧鳶的側顏,似是在回答她的疑問,“是因為京城內也湧出不少士兵,現在顧將軍腹背受敵。”

聞言,顧鳶猛然回頭望去,即使虛弱,王位帶給他的帝王威嚴也不減半分,囚困於此,卻仍氣定神閑,

視線裏只有顧鳶一人。

因為在他眼中,其他人皆是死人。

在之後的幾天裏,慕容霄早已意識到顧鳶為何在毒殺他後又救他的命,哪有什麽不忍和星點愛意,全部是因為她的情郎。

所以,甚至連中毒,慕容霄也早就有了堤防,

他根本沒有中毒。

就在顧鳶再次疑問和恐懼的時候,慕容霄悠悠道,“放心,顧將軍不會死,他是你的哥哥,會給他留一口氣。”

事已至此,她和慕容霄互相攻心,又互相利用堤防徹底沒了意義。

顧鳶幾乎是朝穆燦兒吼道,“燦兒,月亮石,現在就換身體。”

穆燦兒從未見過這樣“兇惡”的顧姐姐,一句多餘的話都不敢說,將月亮石舉到慕容霄和慕容焱兩兄弟面前。

她念動冊子上的咒語,月亮石隱隱溫熱,慕容霄冷笑道,“鳶兒,你就這樣迫不及待!”

給他的話當背景的,是皇宮外聲浪般的沖殺聲,城內的伏兵一分為二,有部分已經在攻皇宮。

皇宮內雖然也起了躁動,幸而之前肅清得徹底,倒也沒掀起什麽風浪。

穆燦兒繼續催動月亮石,慕容焱和慕容霄的手已經放在月亮石上,甚至,慕容焱已經割破了手心,可四周寂靜,他倆甚至沒有漂浮起來。

“怎麽回事?難道星隕還沒來?”穆燦兒胸口砰砰亂跳,她念了兩遍起陣的咒語,沒錯啊!

慕容霄嘴角的笑漸漸變成猙獰的嘲笑,“欽天監,告訴他們,今晚到底有沒有星隕!”

欽天監整個人癱在了地上,頭恨不得插在土裏,慕容霄登基後沒多久就找過他,讓他謊算星隕日子,誅九族的威脅他可扛不住。但那日,眼瞅著叛軍進城、血流成河,他又猶豫了,

他需要給自己留條後路。

可這條後路,在風雲變幻的今晚,不知賭沒賭對!

“回,回官家,康、康王,星隕其實在昨晚。”話音剛落,一把薄劍已搭在他的脖頸上,脊背如蛇冰行,汗毛直豎。

顧鳶反問他,“慕容霄拿什麽威脅你?你的家人?還是九族?”

欽天監震驚得渾身一顫,埋頭道,“回皇後,誅九族。”

此話精準程度令眾人也面露詫異,慕容焱面攏寒霜,一句沒發。

顧鳶雖看出慕容焱的不快,卻無暇他顧,對欽天監道,“好,現在就傳訊號,讓我哥派兵擒住欽天監一家老小。”

“皇後恕罪!”欽天監磕頭如搗蒜,“雖然星隕在昨日,可是,今晚還有零星……”

話音未落,月亮石迸發出白光,照亮了一隅小院,如那晚一般,月亮石帶動兩人飄懸於半空,隨著一下暗淡,月亮石覆又發出刺眼白光,兩人的魂魄漸漸離體。

“怎麽會?!”慕容霄露出驚恐的神情,他的計劃幾乎天衣無縫,如果禦敵不成,還可以利用隨後趕來的徐慶,將慕容焱甕中捉鱉。

只是算錯了一個人的人性!

滿盤皆輸。

隨著兩人魂魄離體,慕容焱胸前的血花印閃爍著猩紅的光澤,肉眼可見地,血花印處長出成百上千條細密的絲線,釘到慕容焱心口處,就像地獄之門打開,一雙雙厲鬼的手伸出來,緊緊抓住慕容焱的靈魂,把他拉入萬丈深淵。

四皇子舉起早就準備好的戾氣之刃,狠狠砍向那些瘋狂私長的紅線,利刃被猛然彈開,他再次舉刀砍去,這次速度更快、力道更甚,

刀刃與紅線相撞,再次發出錚錚聲響,四皇子虎口被震得生疼。

慕容焱也因一次次的撞擊,魂魄劇烈地晃動和扭曲,仿佛要被生生撕碎。

慕容霄飄在半空,魂魄的虛影低頭不語地看向眼前的一切和顧鳶,眼裏似笑非笑,臉上毫不掩飾輕蔑和鄙夷。

嘲笑他們行了百裏,到了最後的一步,終將會功虧一簣。

顧鳶如往常那般無視他的存在,眼前出了這樣大的披露,她卻反常態地鎮定,她走過去接過四皇子手裏的刀,刀尖輕輕的觸上那些紅線,紅線像嗅到了腥的貓兒,爪子瘋狂地湊了上來,哪裏像懼怕的模樣,

顧鳶回頭問雪雁,“你們是從哪裏找到的這把古劍?”

雪雁也知道古劍出了問題,“暗衛稟報的,這把劍確實是越王勾踐所用的古劍。”

“那只能說明,越王殺的人並不是很多,或者冤魂太少。”顧鳶扔掉古劍。

她轉頭去了櫥子裏,取出一個寬長的木匣子,雪雁接過打開一看,竟是一把屠刀。

“這是……”雪雁難以置信看到的這把刀。

還是四皇子說出了答案:“劊子手的砍頭刀!”

顧鳶自顧自地雙手握起那把沈重的刀,“京城劊子手代代相傳的砍頭刀,無數冤魂死於刀下,這才是真正的戾氣之刃。”

說罷,顧鳶用上全身力氣,重刀揚過頭頂,狠狠砸向已經大腿粗的紅線,紅線觸到砍頭刀,猛然收縮,幾捋殘線砍落在地,所濺之處,如烙鐵灼傷,留下黑洞洞的疤痕。

“啊——!”

魂魄發不出聲響,可是,顧鳶卻似是聽到了一聲透徹心扉的□□。

殘影之間,顧鳶看見紅線收縮回□□之時,拖著一顆劇烈跳動的紅心,那顆紅心上布滿了線頭,似乎已經是紅線的一部分。

但是現在,顧鳶來不及多想,雙手扔掉砍頭刀的一刻,抓起古劍,挽了個箭花,學著慕容焱交給她的投壺動作,把古劍扔了出去。

古劍貫穿慕容焱的□□胸膛,扯著紅線,釘在了慕容霄魂魄上。

剎那間,紅線似是又有了吸收養分的地方,攀援著古劍朝慕容霄胸前爬去。

被貫穿的那一刻,慕容霄眼中只剩淒涼,“鳶兒~”他無聲地喊道。

白光大盛過後,兩人落回地上。

四皇子和雪雁等一擁而上,刀架在了慕容焱身體上。顧鳶則毫不猶豫地奔向了慕容霄的身體。

“哈哈哈哈,鳶兒,成王敗寇,我認了。”她的背後傳來聲嘶淒涼的嗓音。

顧鳶扶起換了身體後,藥勁還沒過的慕容焱,緩緩轉向慕容霄道,“在你上一世騙婚的那刻起,就應該料到會有這樣的結果。”

慕容霄喉嚨驀地一哽,嘴角流出一縷鮮血,沒有擦的必要,慕容霄任由鮮血滴答答流下,“鳶兒,你都說過了,那是上一世。”

“那又怎樣?”顧鳶神色漠然。

慕容霄踉蹌著起身,胸口的劇痛令他倒吸了口涼氣,“上一世是我錯了,可這一世,我盡我所能彌補、改變,你為什麽就看不見呢?”

“贖罪嘛!”顧鳶輕笑,“我不需要你的贖罪,你的贖罪能改變什麽!我就是要讓你嘗盡你所在乎的一切,父皇的信任、母後的寵溺、你的寵妾、皇位、朝夕相處的孩子,一點點失去。”

“對了,還有你的生命。”顧鳶拔出慕容霄胸前插得那把古劍,鮮血濺了一地,濺到了顧鳶的臉上,她眼睛都未曾眨一下,覆又插進了慕容霄的胸膛,

嘴裏悶出一口黑血,“想要我的命盡管拿去,死又如何,永墮阿鼻地獄又如何。可是鳶兒,一個無心之人,還會記得你嗎?”

慕容霄未落,他的腳底下撕開一道黑洞,無數黑斑帶血的枯手伸出,把慕容霄的魂魄再次從身體裏拉出來,泛著白光的虛弱魂魄就這樣被拉進了黑洞,

慕容霄在消失的那刻,眼角含著淡淡的不舍和憂心,“鳶兒,希望你的選擇不會錯。”

黑洞驟然一瞬關合,消失在塵埃飄零中。

顧鳶回過神來之時,慕容焱已經離開了小院,穆燦兒告訴她,慕容焱交待,他處理完京城內外軍隊,就回來看她。

顧鳶的心被慕容霄最後一句話攪得難安,索性穆燦兒和雪雁,還有兩個孩子都寸步不離地陪著她,

直到第二日艷陽初升,外面戰亂平息,慕容焱回到了宮裏。

遠遠的,顧鳶倚著窗欞正聽穆燦兒逗著樂,兩個娃子咿咿呀呀在地上走來走去,她眸色微擡,便看到院門口一個身穿湛黑色玄衣,身姿挺拔,負手走近,陽光透過樹木繁亂的枝幹,打在他的臉上,看不清神色,只覺得整個人氣質如過冷的秋風,

說不上的寒意凜凜。

穆燦兒也註意到顧鳶的神情,瞧見慕容焱到了,揮手示意屋裏人悄悄退出去。

突然的安靜,令顧鳶心頭更緊了一分,見慕容焱一腳踏進殿門,顧鳶竟一時不知道如何應對,屈膝道,“臣妾見過……”

話音未落,手腕便被一只手扶起,“你我之間,何需這樣。”他的嗓音清淡得如一杯清茶。

顧鳶擡眼望去,慕容焱眉目冷峻堆著皚皚白雪,含威不外露,說不出的氣宇軒昂,氣勢奪人,顧鳶看著慕容霄的這副皮囊,說不上的感覺。

只是那雙黑眸,幻變冷沈,猜不透、看不清。

不待顧鳶再胡思亂想,慕容焱拿出身後的東西放到顧鳶面前,那是一管黑色的長簫,他拉著顧鳶坐下,自己則站著道,“你說過我會吹簫,之前一直沒機會吹給你聽,今日終於可以安心地吹給你聽了。”

顧鳶正在遲疑,悠揚古沈的簫聲傳來,似是用低沈的嗓音訴說著細密的哀思,和顧鳶夢裏聽到倚窗一模一樣,

此時,千百種思緒湧上心頭,那是夢,也不是夢,那也許是上一世她死後,在她目無法及的角落裏,慕容焱一日一日的思念,

終於熬成了蜜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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