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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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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身體

這夜風靜無月,顧鳶的出現,就像慕容霄心中的一盞皎皎明月,在漫漫黑夜中撐開了一片淺淡的天地,

慕容霄循月而行,眼裏全沒有了旁人,眼中閃爍如有星辰,“你來了?吃過飯沒有,我讓小廚房準備了你愛吃的烤肉和辣椒小炒,你嘗嘗?”

他太渴了,李忠跟在身後微微嘆著氣,等殿下等了這許多時日,那樣的眼神,跟沙漠裏快要幹死的人,終於看到了水源那般,看到了生的希望。

慕容霄見顧鳶沒動,甚至雙手捧起銀箸,恭恭敬敬遞到了顧鳶面前。

顧鳶眉間一擰,她太不習慣看到自己身體表現出的這副德性,不說是母慈子孝,可她只在慕容霄舔著皇後腳尖侍候的時候見過,

也就是說,他自覺被官家皇後拋棄後,心無所依,將矛頭對準了她。

果真是個依傍慣了的人。

猶如爬墻的薔薇,沒了支撐,只能趴在地上任人踩踏。

“我吃過了。”顧鳶眉頭擰得更緊,毫不掩飾內心的厭惡和輕蔑,她可不會給他任何的希望,冷聲道,“我們這次來,是為了跟你換回身體,這不是你心心念念的嘛!”

聞言,慕容焱眸底驀然晃了一下,眼中星辰暗淡,瞬時沒了光亮,整個人的生氣似是被一陣風雪掠過,搜刮幹凈,

他紅唇微動,聲裏帶了漾漾的顫音,“吃過了嘛!”

知道她來,昨夜幾乎一夜未睡,梳妝打扮,準備了兩桌菜,光著桌菜,前後熱了五遍,卻是吃過了的。

那樣難以名狀的失落,如一把生了銹的鈍刀,一道一道剮著她的心,看不到傷口,看不到滴血,只剩腥紅一片和沈鈍的疼。

他輕咬著唇,面色漸白,一遍遍呢喃,“吃過了……”放下銀箸,她視線黯然垂下,落在飯桌時似又想到了什麽,眼睫煽動,重又雲開霧散,

“喝杯馬奶茶,對,你睡前喜歡喝碗馬奶茶,雪雁,快!”

“別忙活了。”顧鳶語氣罕有地發沈,她真的動怒了,“這裏沒有外人,我打開天窗說亮話,今晚星隕,還有一刻鐘時間,穆燦兒胸前的月亮石便是星隕時掉下來的石頭,可以幫助我們換回身體。”

聞言,李忠怔了怔,駭得唇齒打顫,說不出話,他侍候了那麽久的主子當真不是太子殿下!仍是……太子妃殿下!所以他們都覺得太子殿下婚後性情大變,難不成……成婚時他們就、就換了身體!

竟然還有換身體這事!

雖是總說人死後魂魄會到地府,有判官審判,可終究只是傳說,沒人親見過,可如今,在他面前,正站著魂魄與身體不相合之人,

越想,李忠越覺得難以置信,他腦袋有些淩亂和昏懵,似是怕自己越張越大的嘴發出什麽不合時宜的聲音,引來殺身之禍,他兩只手緊緊附在嘴上,讓自己的呃驚訝降到最低。

這副樣子,一幀不落地落在雪雁眼中,重重拍打了下他的臂膀,嗤笑他膽子小。陳漢也是一模一樣的笑話他,三人悄聲往後退了兩步,前面幾個人的事,他們可不想參與。

只要保證主子的安全,完成他們的吩咐便罷。

慕容霄聽見顧鳶的話,視線微微朝穆燦兒瞥了一眼,“哦”了聲。

視線最後定格在了慕容焱身上,這就意味著,慕容焱也知道了一切!

他在顧鳶心中,果真是不同的。

妒火比先前來得愈加迅猛,他指著慕容焱,近乎狠厲地說道,“那他呢!他為什麽在這!這件事跟他沒有半點關系。”

顧鳶忍不住嗤笑出聲,“慕容霄,只有一次機會,你到底換不換。”

真是不可理喻!

得了顧鳶的訓,雪雁慌得跑到他身邊,生怕他鬧脾氣把屋頂掀了,今日這事鐵定辦不成了。

可沒想到,慕容霄倒出奇地安靜,他眼中已然淚光點點,卻強忍著不讓流下來一滴,仰起頭深吸了口氣,大聲吼了句,

“好,我換!”

他盼了那麽久的身體,終於要換回來了。可全然沒了剛開始的迫切與興奮,換回來又能怎麽樣呢?

他先前,有母後的垂憐、父皇的新任,他的太子之位如日中天,他換回來受萬人朝拜、萬眾矚目,可現在呢……

換回來受萬人唾棄嗎?

他指尖止不住輕輕發顫,那些他怨不得顧鳶,甚至,他感謝這次互換身體,不然,他將繼續被母後的虛偽、父皇虛假的信任蒙在鼓裏,

那些他以為盡在掌握的事,早已註定,

註定了他的失敗。

短短的一呼一吸之間,他再次完成了對自己的審判,每多想一次,他的心就好似萬蟻啃食,宛如受刑。

這也導致了他前些日子的上吊自殺。

他接受不了這樣的事實。

但他更怕那張判紙一般的和離書再次出現,可等了半刻,他都沒見顧鳶甩出那份和離書,心裏慢慢燃起一絲一毫的欣喜,

隨著時間在周身一點點蔓延。

好似顧鳶溫情款款地同他說;我不會拋棄你。

“快點開始吧!”嗓音裏,都沾了些喜色。

顧鳶倒不甚驚愕於慕容霄情緒的變幻無常,他心思向來有一套說服自己的法子,那些心裏的彎彎繞繞顧鳶看不懂,更不想看。

這時,陳漢側目看著窗外,一個亮星劃過天際,他趕忙說道,“星隕開始了。”

穆燦兒取下月亮石,放在顧鳶和慕容霄面前,神色虔誠而專註,

“把手放在月亮石上。”

月亮石不大,只能兩手交握放上。

這似乎是換身體以來,顧鳶第一次碰他。想到這裏,慕容霄彎起眼笑了,昏黃的燭光落入眸中,碎成錦緞細軟般柔軟的光,不算難看,

倒也沒人註意到。

他乖巧說道,“你的手好暖。”

顧鳶眉目冷峻,神色不耐道,“你再用這種語氣和我說話,換回身體後,我拔掉你的舌頭。”

情到濃處,連顧鳶的怒斥都變成調情的蜜語,像野貓爪在他心上抓撓,

什麽樣子都是好的,惹人愛。

慕容焱站在一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抿著唇淡聲問穆燦兒,

“好了嗎?”

穆燦兒雙目有些懵,反問他們倆,“你們有什麽感覺嗎?”

夜色淒迷,又一道星隕劃過。

冷風吹拂著孤寂的庭院,慕容霄額頭上瞬時冷汗如雨下,臉色蒼白如紙,一陣劇痛毫無征兆地襲來,他的靈魂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撕裂開來。

這痛苦如同烈火焚燒,又如寒冰刺骨,讓他無法忍受。

“啊——!”

伴隨著一聲淒厲地尖叫,慕容霄感覺到自己的魂魄在劇烈的掙紮中逐漸脫離□□,這過程如同萬箭穿心,痛不欲生。

他的意識在痛苦中飄忽不定,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仿佛置身於無盡的黑暗之中,無法找到出路。

反觀顧鳶,她只是緊咬牙關,默默承受著同樣的痛苦,這種痛,比她魂魄飄蕩在人世間的那幾年相比,不值一提。

再痛,前方也有希望。

她垂在身側的手已經緊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肉中,鮮血順著指縫間滲出。

月光石瘋狂地閃爍,可只是閃爍。兩人魂魄離體的痛感也不知為何,時而厲害時而虛弱。

就像□□和靈魂,分分合合。

怎麽也換不過來。

慕容焱看向窗外,深邃的眸光與漆黑的夜融為一體,他看著零零星星的星隕,道,“是因為星隕太少。”

“欽天監來了嗎?”他轉頭問陳漢。

陳漢拱手道,“來了,我讓他在門外,我這就讓他推演。”

推演結果陳漢高聲傳進殿內,“星隕馬上就增多了,會像下雨那樣落下來。”

顧鳶也感覺到了。

魂魄完全脫離□□的那一刻,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與解脫。

她緩緩睜開眼睛,望著下方空蕩蕩的肉身,心中湧起一股覆雜的情緒。既有對那副身體的恐懼與厭惡,又有對新生的期待與堅定。

慕容霄的魂魄也飄在了半空中,他唇白如紙還顫抖不停,以一種近乎絕望的圓形巨大的張開,仿佛離水的魚兒般,

毗鄰死亡。

這一刻,腦海中如洪水泛濫般湧進數不盡的畫面,有顧鳶對他的笑,有顧鳶跪在那裏冷漠的眼,有顧鳶端起毒酒一飲而盡的釋然……

一層層枷鎖順著他的思緒銬上他的靈魂,讓他用難以化解的深沈疼痛來贖著罪孽。

那些,似乎都是他造的罪孽。

月光石發出泛黃的光芒,將顧鳶和慕容霄的靈魂照的若隱若現,慕容焱和穆燦兒都看到了,

“怎麽回事?怎麽還飄著?為什麽不落回各自身體裏呢?我記得娘親就是這麽做的。”穆燦兒疑惑不解,再多的,娘親沒說,她也不知道。

慕容焱眸色微凜,語氣裏壓著鮮少的急躁,“怎麽回事?哪裏不對!”風雲滾滾。

穆燦兒被嚇得越發不知所措,拼命地搖著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娘親就是這樣做的,就是這麽做的啊。嗚嗚嗚嗚……”

除了哭,她好似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此時,陳漢的嗓音如催命的喪鐘,無情地傳來,“主子,星隕馬上結束了。”

月亮石重又忽亮忽暗閃爍不停,兩個飄在半空的靈魂,虛虛實實,倒不像要重回身體裏,而是在一點一點地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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