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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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我們那一次一起去了山區小學的事嗎?我是跟著公司去做慈善,你是去錄制綜藝節目。”宋栗的故事,由一個問題拉開了序幕。

饒朗點點頭,他當然記得。那一次,那個長得虎頭虎腦、最為質樸的小男孩,為了去給宋栗找走丟的狗,大晚上不睡覺,竟然一個人跑離了山路,鉆到那植被茂密的深山裏去了。適逢那晚天降大雨,宋栗擔心不過,一個人打著手電撐著傘就去了。對那男孩的擔心,讓宋栗幾乎忘了自己是一個多麽膽小的人,怕黑、怕鬼故事、怕走夜路,每當一個人走在黑黑的地方,男孩子們的腦子裏想的可能是“嘿嘿嘿”,宋栗啊腦子裏全響起的是“啊啊啊”——那是她的腦內小劇場腦洞大開,把所有看過恐怖片最嚇人的橋段全部調出來重新放映一遍,自己把自己嚇得夠嗆而引發的內心無聲尖叫。

但是宋栗忘了,饒朗可沒有忘。於是一個人悄悄溜離了劇組,跟在宋栗的屁股後面就去了。艱難的找到宋栗和那男孩之後,沒想到在前面開路、想要帶著他們安全回到學校的自己,卻在被大雨澆過太過濕滑的泥濘路面上,摔下了山崖去。摔斷了腿事小,自己本想耍帥當英雄、卻在宋栗面前出了糗的這一幕,卻是讓饒朗耿耿於懷了好久呢。就好像中學校園裏面那些在籃球場上鬥牛的男孩子們,如果哪一天眼神無意間瞟到,那個自己有意的女孩子正閑來無事站在場邊觀戰,總會比平時格外賣力一些。如果這時卻不湊巧的被平時分明是自己手下敗將的那位,給狠狠蓋了一個火鍋,也一樣會耿耿於懷的記好久,在那女孩子離場之後就約了他去場下幹一架也說不定。

不過饒朗上次摔斷腿的事,還真的是連個約架對象都沒有,誰也怪不著,只能怪他自己。

如果……如果那時候的自己,沒有在先前的那個晚上,把自己關在終於空無一人的房間裏面,才釋放出心中那只自己拼盡全力卻再也壓制不住的野獸,任由它咆哮著肆虐,自己為了釋放它的力量,而不斷對著書櫃角、桌角等一切尖銳的利角,把自己的脆弱肉身狠狠摔打。那麽,當自己那個雨夜溜離了劇組、獨自一人去尋找宋栗的時候,會不會更有力氣一些,以一副更為強壯的身體,把宋栗保護得更好、把她不受任何驚嚇的好好帶了回去?

不過現在回想起來,饒朗還是很慶幸的了。還好那時,自己的心理癥狀還沒有像匆匆逃離國內之前那樣的嚴重,自己在面對心底的那只野獸時,還能蓄積起一點點的力量,不至於像離開國內之前、完全以潰敗之勢的束手就擒。還好那時,自己只是很偶爾的才把自己關在了房間裏,狠狠的摔打自己,慶幸在於,一是那些傷痕還算是少,還能被自己精心搭配過的衣飾給完全的遮蓋住,不至於被宋栗給瞧出了端倪。二是那時的自己,還算對自己的身體有著一定的控制權,不至於像現在這般的虛弱,如果拖著現在這樣一副每晚不斷重傷的殘破身子,還想要去保護宋栗的話,可不是更要鬧笑話無疑了。

饒朗笑望著眼前的宋栗,一瞬間,腦子裏的思緒卻已是無限的飄遠了。

那時候多好啊。那時候,一切的事情還沒有完全的失控,內心的野獸沒有以洶湧之勢狠狠羞辱擊敗了自己,自己那遙遠而慘痛的回憶也還沒有回來,還能夠待在宋栗的身邊,完全沒有想象到會有後來這麽多血腥殘暴之事的發生。那時候的饒朗,還能在內心抱著最後一絲的幻想,幻想自己或許有那麽一點點的可能,只要和宋栗在一起,就能夠抓住那平淡生活的邊邊角角,抵死了都不放手。

而後來……想到後來,饒朗又忍不住的苦笑了一下,後來那樣的幻想,就如同人魚公主在次日朝陽初升之時見到的泡沫一樣,讓人明白一切只不過是美妙的幻覺,那樣的脆弱不堪,倏忽之間便會被狠狠戳破,那樣“嘭”的爆裂一聲,好似對人居然會抱有這樣美好幻想的最嚴厲嘲笑。

宋栗就坐在饒朗的對面,看在饒朗的眼裏,她臉上的表情一直跟她樂呵呵吐槽自己跟年輕一代一起禿頭的時候沒有半分變化,看起來大大咧咧的、一點都不敏感、什麽事情都不放在心上也感受不到一般。

但是完全出乎饒朗意料的,宋栗接下來開口的一句話,竟然是輕聲的問道:“你……那時就已經開始了吧?”

一霎之間,饒朗自然明白宋栗所問的是什麽意思了。她分明已經猜到,那時候的自己,已經開始逐漸失控的開始狠狠傷害自己了。

那一刻,饒朗突然明白——或許這個世界上,的確有著形形□□的人,他們都有著各種各樣、迥然不同的性格。或許有些人會比較細膩敏感,而另外一些人可能格外的粗線條一些。可是,在面對著真正“上心”的時候,哪裏會有什麽真的“粗心”呢?就算是在饒朗眼中,神經大條得比鑒寶級衛龍辣條還要粗壯、什麽小心思都感覺不到一般當個打不死的樂天小強的宋栗,在面對饒朗最深重的傷痛時,還是任何一個細節都不會放過,還是對他臉上任何一點細微的神情變化都不會忽略,渾身像開滿了小雷達一般,對那些他準備掩藏起來的傷,敏銳的捕捉到。

只為了叫他知道,他沒有秘密,也不需要有秘密。從此,他都不是一個人了,無論多麽沈痛的過往、陰暗的事例,從此在這個世界上,總會有一個肩膀等待著和他一起分擔。

那一刻,那一直背著手站在宋栗和饒朗身側的女警探,雖然沒有聽懂眼前這兩個華裔的年輕人在聊些什麽,卻分明看到,那好看的男孩子的身姿,突然間坐得直了一些。

好像……就好像這世界壓在他肩膀上的重量,突然間輕了不少。

饒朗身子的這一動,女警探看到了,自然也被宋栗看在了眼裏。宋栗那一直上揚著的嘴角,這時候,揚起的弧度分明更深了些。饒朗沒有開口說話,見面之後的每一個時刻裏,宋栗的每一個舉動、每一句話,都在不斷的出乎他意料、叫他吃驚,也叫他長久以來堅冰一樣的心,突然之間好像融成了一片,那些曾經的疑惑、焦躁、不安,都漸漸在這樣的融化間失去了形狀。這樣暖烘烘的一片混沌,好似也糊在了饒朗的整個腦子裏。曾經他獨自一人待在警局的那些日日夜夜,總覺得那些清冷的夜,浸透了他的身體和頭腦,讓他的整顆頭腦無比的清醒,能把那些其實他根本不願再想起的往事,在腦子不斷不斷的重覆放映,一次次,讓他對自己更害怕,一次次,讓他對自己更失望。

一直到,他決定完全的放棄了全世界,和他自己。不再給予半分的信賴。

然而現在,這樣暖烘烘的一片混沌,卻讓饒朗在剎那間,仿若置身於小學的體育課上,那時喜歡躲懶的大家,躲開了布置運動任務老師監察的雙眼,懶洋洋散步於午後的陽光之中,那樣的陽光,是會把被子曬出了好聞香氣的透徹陽光,照得人總會忍不住想起家裏那一張能帶來無限安全感的、最舒適的床,人的眼皮總會在這樣的陽光下止不住的打架,腦子裏再多開心不開心的事情,這會兒也不能想下去了,完全渾忘了。

那些日夜不休在腦中不斷放映、狠狠折磨著饒朗的劇情和回憶,這一刻,竟然停了下來。

饒朗呆呆的坐著,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接下來,他身體的反應,更是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他竟然感覺到,自己的眼皮一陣發沈,好似有那麽一陣困意突然間向著他席卷而來。

從饒朗眼下那兩團濃重的烏青不難看出,想來在警局的無數個夜晚,他都是瞪著一雙空洞的眼苦熬到天明吧。那日夜折磨著他的回憶,一定讓他失去了所有的睡意,就好像,他失去了對這個世界的一切欲望、失去了所有感官的感知一樣。

饒朗徹底丟失了對自己身體的控制權,一切都失靈了。然而此刻,他驚訝的發現,這些他以為已經永遠逝去、讓自己無法再被稱為“活”著的感覺,竟然伴著宋栗的出現,重新又蘇醒了過來。原來,它們不是逝去,而只是沈睡。

饒朗的每一點滴反應,宋栗都沒有錯過。

這會兒饒朗那打架的眼皮,也躲不過宋栗的雙眼,好像她已讀懂了饒朗背後藏著的一切所思所想,那笑容裏開始藏起了一絲的得意,嘴上的語言卻是相反的自嘲:“怎麽,我的故事還沒講呢,就對你有催眠效果啦?我講故事的水平真有那麽糟糕麽?”

作者有話要說: 暖烘烘的愛~

倒數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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