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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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對彼此說完了第一句話後,又陷入了漫長的沈默之中。好像這兩人都篤定了來到這異國他鄉,都要奉行“沈默是金”的原則了。好像他們二人有一種默契和決心,要把這對彼此說的第一句話,變成唯一一句話。

宋栗不知道狗哥是怎麽想的,反正她自己的心裏是抱定了這樣的決心。

說了這一句,就夠了。

其他的,還有什麽需要說的呢?她的心裏,從來沒有這麽澄明。

宋栗想起,以前跟著宋爸媽春游出行,也不知怎的那一年的春天,三人閑來無事跑到了城市近郊的一座寺廟裏去,那寺廟遠近聞名,香火極旺,那一日陽光正好,前來春游者眾,宋爸媽也就帶著宋栗隨著人群一同湧進了寺廟裏去。宋爸爸雖然平日裏看起來穩重,但心裏其實一直是藏著那孩子氣的頑鬧脾性的,這會兒看見一同春游的人多、個個臉上都帶著好奇探究的神情,於是帶得他也一齊興奮了起來,帶著宋媽媽和宋栗就往那人最多的地方湊,宋媽媽和宋栗苦笑著對視了一眼,知道這會兒的宋爸爸,跟到了烏鎮一定要坐烏篷船、到了西安一定要吃大排長龍的那家羊肉泡饃、到了歷史博物館一定要跟孩子們紮堆湊一起看那西洋畫片一樣,這是玩性大發了,宋媽媽和宋栗兩人肯定是按不住的,只好苦笑著跟在宋爸爸的身後一同走著——其實宋栗知道,媽媽這會兒雖然臉上佯做出苦惱的表情來,其實心底裏卻是開心著的,也只有到了這把年紀、心裏還住著一個小男孩的宋爸爸,才會在打完麻將回家的路途上不忘給她買兩個冰淇淋,捧在手裏急吼吼的跑回家像獻寶一樣拿給她。宋爸爸心裏藏著的玩心與童真,就是他們活到了這把年紀以後,平淡生活裏的英雄夢想啊。只不過宋媽媽可不想在面上也做出了一副樂開了花兒的神情,那豈不是讓宋爸爸得意的尾巴都翹上天了?所以,宋媽媽只是假裝一臉苦笑、迫於無奈的拉著宋栗,跟在宋爸爸的身後,隨著人流走著。

走了好一會兒,宋栗眼前什麽景色都沒看到,光看人頭了。一個簡單的春游,生生游出了十一看人海、或者印度擠火車的刺激感。直到走到了一座古意盎然的建築之前,人群一下子都湧了進去,宋栗這才覺得眼前一下子豁然開朗了。原來此時宋爸媽和宋栗三人隨著人流來到的,是這古剎裏的茶室,這裏的茶道以存留了古風、又融入了佛家清凈之心而著稱,所以無論是來到這裏燒香的虔誠朝拜者,還是單純來游覽古剎風景的春游者,大家在陽光之下走得稍微有些乏了,總免不了喜愛來到這茶室之中,品上兩杯茶,也算是從平庸瑣碎的日常生活中來一次小小的逃脫,在佛門凈地、一縷悠悠的茶香之中,什麽都不用管、什麽都不用想,仿佛真可以把全副的身心給放得幹幹凈凈一般。

這樣的熱鬧,宋爸爸當然是非湊不可的。這便一手拖著宋媽媽、一手拖著宋栗,從那摩肩接踵的人群之中擠了過去,尋了三張蒲團坐了下來,長長的舒出一口氣,點上了三杯茶。宋栗也就學著身旁坐著的人的樣子,端起了那小巧可人的古風茶杯,裝模作樣的緩緩啜飲一口——但就連宋栗自己都坦言是在裝模作樣,一旁以古風儀式一絲不茍沏著茶的高僧又怎會看不出來?這便特意對著宋栗提點道:“小施主,飲茶洗的是心,放下一切掛礙,才能心思澄明,真正品出這茶的妙趣所在啊。”

可那時的宋栗,心中全無篤信無疑的東西,紛紛雜雜的什麽思緒都湧在裏面,亂得就像茶室之外那擁擠不堪的人群一般。哪裏懂得大師所說的什麽心思澄明?所以只能似懂非懂的點點頭,這樣的一杯茶,其實只能算作是白喝了。

這一天,在這遙遠的異國,在周圍都充斥著炸魚和薯條氣息的遙遠他鄉,宋栗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一次春游,那一座古意盎然的寺廟,那一杯當年她沒有喝懂的茶。

她照耀在異國的陽光之下,照耀在這饒朗不知還能不能再見、再享受的陽光之下,突然懂得了當年大師所說的“心思澄明”,到底是什麽意思。

她覺得此時此刻,這一瞬間,她的心裏就可以當得起“心思澄明”這四個字。

雖然,她面對著無比覆雜的局面,在很多人看來簡直是一團亂麻,一個無解的死局。

雖然,她和狗哥孤身在遙遠的異國,沒有人會幫他們,沒有人可以倚賴。

雖然,她長途跋涉,到現在連饒朗的面都沒能見上一秒。

雖然,距離上一次見面已經過去很久很久了,而上一次見面的時候,饒朗再堅決不過的轉身離開,想要從她的全世界裏抽身而出。

雖然有這麽多個雖然,但是敵不過一個但是。

但是。

宋栗第一次發現,自己的心裏有了無比篤信的東西。

不管局勢看起來有多覆雜,不管旁人怎麽說,不管自己心裏的真相在旁人眼裏是多麽的難以置信,宋栗在心裏篤信著——饒朗沒有殺人。饒朗也不會殺人。

哪怕連饒朗自己都在懷疑自己,懷疑到他竟然願意去認罪,承認自己就是那殘暴的殺人兇手。

宋栗的心裏,從來沒有一秒鐘動搖過、懷疑過。她始終堅定的相信——饒朗不會。

這時候的宋栗才懂得,想要“心思澄明”的方法,不過就是你的心裏,真正去擁有你願意用生命、用全部去篤信的東西,哪怕全世界都在與你為敵,哪怕全世界都在告訴你你是錯的、你所相信的東西是假的,假到了荒誕可笑的地步,你的心裏也不會有哪怕一個瞬間,去對你篤信的東西有任何質疑。

原來,唯有有了能夠這樣去篤信的東西,其他所有的紛擾掛礙,就全都無足掛齒了。

所有的那些紛擾掛礙看在你的眼裏,不過就是一種存在——只是存在在那裏而已,不會擾亂你的心分毫,你也並不會因為它們去憂慮、去恐懼、去苦惱,你很清楚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就好像接下來只有筆直的一條路途、沒有任何分岔路口的已經清晰呈現於你眼前,你要做的只是邁著堅定的步子通過那條路途,也就穿越了所有的那些紛擾掛礙。

現在宋栗要做的,就是穿越所有的紛擾,通往那唯一一條筆直路途的盡頭。她相信在那裏等待著她的真相,不會有半分差池,正是指向了饒朗是完全無辜的。

她就是這樣篤信著。

她相信狗哥也是一樣。

因為狗哥也像她一樣,好像抱定了無需再開口說任何一句廢話的決心,他們二人只需要確認對方心裏所篤信的東西和自己一樣,就已經足夠了。既然沒有半分質疑,其他討論的話也就完全沒有必要了;既然眼下有著覆雜的局面,就一步一步、抽絲剝繭的去解開它吧!其他閑聊的話語,就留到重新見到饒朗的那一日去慢慢聊吧。

宋栗堅信,等著他們的,有的是閑散趣致的好日子,他們值得三個人重新漫步在陽光之下,每個人手捧一杯好喝的咖啡,隨便聊著些什麽日常的瑣事或者娛樂圈的新聞,說得累了就安靜的沈默,也一點不會覺得尷尬。來日方長。

宋栗相信,狗哥跟她的想法和感覺,一定是完全一致的。因為他也沒有再跟宋栗說半句話,就徑直帶著她開車走人,一路疾馳,也不說是要開去哪兒。直到他猛地一腳把剎車踩到底,宋栗擡頭一看,果然跟她心裏推測的別無二致——車停在了一棟還拉著警局的警示帶的建築面前。

不用說,這裏一定就是饒朗曾經寄宿的地方,發生饒峻那樣一件慘烈兇殺案的所在了。

宋栗只想給狗哥點個讚,好隊友!

不過這會兒可不是閑聊的時候,所以宋栗只是沖著狗哥微微點了點頭,兩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就一秒也不耽擱的迅速下車,繞開那些警示帶、想了些不那麽上臺面的小辦法,悄悄潛入了那棟建築裏面去。

宋栗一站到那棟房子之中,依然能聞到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在鼻尖揮之不去。平日裏自己去偏僻的地方走夜路都害怕,一個人在沒有燈的黑暗樓道裏爬樓梯都會被腦中浮想聯翩的鬼故事嚇得夠嗆,這會兒宋栗也不知道自己是哪裏來的勇氣,半秒鐘的猶豫都沒有,比狗哥還快一步的就往樓上走去,他們知道那裏通往的就是饒朗所住的房間了。

推門進去,本來在空氣中幽暗飄散著的血腥味更濃烈了,刺鼻得令人作嘔。

兇殺案的現場,已經由警局的人勘察過了,屍體已經被挪走,只餘下了一個空蕩蕩的白框。而那沒有被清理掉的血跡,因長日暴露在空氣之中已變為了暗黑的顏色,似在不斷的提醒著宋栗和狗哥,當夜發生在這裏的一幕,是何等的血腥而殘酷。

作者有話要說: 2017最後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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