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是誰？

這只是普普通通的三個字，普普通通的一個問題。

如果在日常生活中，有人這樣問起“某某是誰”，是無比正常的一件事吧，多半是他還不認識你的某一個親友或者熟人，你只需要簡單的描述一下，就能在他的腦海中，對這位親友或者熟人勾勒出一個大致的輪廓，能讓他基本的了解到這個人的樣貌、衣著的風格、性格的特質，到了下一次他真的當面見到這個人時，多半不再需要你再介紹這個人的名字，也能憑借著這些特征讓其“對號入座”，還能對著你會心一笑點評道“你對他描述的可真沒錯”。

聽起來，也不過就是這麽簡單的一件事，對吧？

而讓饒朗心裏冒起了一絲絲冰涼寒意的，就是這麽一個聽起來平常無奇的問題。

這時正值白天，不存在清晨或者淩晨出現反季節異常低溫的情況。饒朗坐在鋼鐵城堡一般牢固的警局之中，一絲風也透不進來，按道理來說該是無比溫暖的。事實上在這樣一個季節，即便完全暴露在室外，有小小的風吹起，可跟那當頭的暖陽比起來也實在是算不了什麽，那和煦的陽光總會照得人渾身都暖烘烘的，若在無牽無掛的人眼裏看來，很容易生出一種今天好像要去春游的快感。就是這樣暖和的好天氣呀。

可是饒朗就那樣和剛才一樣的坐著，卻只覺得自己好像在一瞬之間坐進了一個巨大的冰庫一般，周圍的環境溫度想來為了保鮮已調至零下二、三十度無疑了吧？所以穿得單薄的自己，才會這樣從心底的每一絲縫隙都滲入了冰涼的寒意，止不住的渾身瑟瑟發抖。

饒朗怎麽能不發抖呢？

本來，他也只當這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問題，張開嘴就想要回答那個警察。

可是，直到他真的張開了嘴來，他才驚異的發現，自己竟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張嘴就那樣張著，心裏的巨大恐懼讓頭腦的運轉再度失靈，嘴巴接不到指令，也不知該是繼續努力隨便吐出些什麽詞語還是幹脆閉上作罷，於是就只能那樣尷尬的一直張著，像一只被拋到了岸上無法呼吸、只能無力張著嘴的垂死的魚。

沒錯，那一刻饒朗心底裏出現了一個明確的對自己的形容——垂死。這樣無解的局面，是不是意味著，自己這一次……真的離死不遠了？

饒朗在心裏發出一陣陣的苦笑，他覺得人生當真荒唐滑稽，在自己無數次渴求著死亡降臨的時候，自己卻又每一次都重新活了過來；而到了現在，當自己在心裏突然浮現出了宋栗的那一張臉，從而無比明確自己無論如何、也要用力掙紮著活下去的時候，卻被拋入了這樣一個就在死亡的懸崖邊戰栗行走的局面。

所有這一切的反應，都是因為饒朗驚異的發現——他完全無法回答“雷是誰”這樣一個問題。

雷是誰呢？

從他的衣著喜好說起嗎？可是他的日常衣著，從來沒有透露出任何他個人的審美趣味和喜好，眾多的IT技術宅們穿著格子襯衫和寬松的牛仔褲，他也一樣，這一季流行的格子以黃色和藍色居多，他也從沒穿過紅色或綠色，若按這樣的描述去尋找雷，只怕會把大部分的IT技術宅一網打盡吧？

從他的飲食口味說起嗎？可每一天饒朗看到他，都是在吃對每一個經常加班、且工作壓力巨大的IT從業者來說，最為方便快捷、且有高熱量來暢爽一刻緩解壓力的披薩加可樂。從他的性格特質說起嗎？可他的性格平常無奇到可以說是沒有性格，他會講的笑話，是每一個人都會講的、你已經聽過無數次的那種。包括他聽的音樂、看的電影，都是時下每一個人都會看過的那些。他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是你好像從其他另一些人的嘴裏已經聽到過的。

直到這時，饒朗感受自己脊梁後背升騰起的陣陣涼意，才發現雷這般的面目模糊，或許真的不是因為他天生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哪裏會真的有人一點獨屬於自己的特質都沒有呢？這一刻的饒朗真的悔恨不已，如果那時的自己沒有完全沈浸在對付心底那只難纏的野獸，只要每日裏多對雷留心一眼，就一眼，他真的不難發現，這樣太過的正常和平凡，其實一點也不正常啊！

雷的面目模糊，一定是需要處心積慮的步步為營，才能打造出的形象。他每一天的打扮，吃的每一頓飯，玩的每一個游戲，說的每一句話，原來都是經過精心設計而來。他的面目模糊，就像是變色龍的保護色，能讓他在需要的時候，一個轉身邁入茫茫的人海中，就能在那一霎之間消失無蹤，你再要去人群中把他給撈出來，卻會發現他已經和那片人海完美的相融，你再也找不到他的身影了。

雷這般的處心積慮，到底是給自己布了一個怎樣的局？饒朗的心裏越來越沒有底了。

然而宋栗的臉在饒朗的心中揮之不去，讓他不願意就這樣放棄，還想要做最後的掙紮。他終於想到了一個句子，可以由那一直尷尬張著的嘴中吐露出來，他向著警察問道：“饒峻沒有親人麽？”

警察這會兒倒是顯得挺負責，可能是想一次性趕緊解決了饒朗這個看起來很簡單的案子、不要再因什麽細節過失再多生事端，反倒要更多的影響自己喝啤酒看比賽的時間，所以他仔細的又查閱了一遍擺在自己面前的文檔，這才搖搖頭：“沒有，他的妻子在很多年前就過逝了。他曾經有過一個兒子，也在剛移民來美國不久的時候就報走丟，已經失蹤很多很多年了，一定是找不到了。”

呵，雷真的是半分關於自己的線索也沒留下，所有一切他存在於這世界上的痕跡都被他抹得幹幹凈凈，是何等的小心謹慎啊。

他為什麽要這麽做？饒朗在心裏發問：因為雷才是殺死了饒峻的那個兇手，自己只是被雷找來頂罪的那個幌子麽？

如果是這樣，一切就都說得通了。饒朗在心裏推測著，雷遠遠逃開了饒峻那麽多年，卻在網上無意間看到了自己尋找寄宿家庭的帖子——雷比自己稍微年長幾歲，也沒有失憶，所以對小時候的事一定比饒朗了解得更多、更全面，很快他就發現，饒朗和他出自同一個家族，正是與饒朗有關的那個下午，逼得饒峻帶著他們一家人遠走美國。所以雷馬上主動聯系了饒朗——這時，他從事IT技術的職業優勢就發揮得淋漓盡致了，一切他曾經和饒朗在網絡上溝通的痕跡，這時饒朗再想讓警察去查，都已經盡數被雷抹滅的幹幹凈凈了。雷順利的讓饒朗住進了自己的家裏，為的就是把饒峻帶到饒朗的面前，把殺死饒峻這一件事，狠狠的栽贓在饒朗頭上。

雷是用一個沈重的銅鑄雕塑，把饒峻殺死的。那個雕塑的底座是一個厚重的矩形，雷選用的是那鋒利的尖角，一下、一下、一下……不停手的狠狠砸在饒峻的頭顱上，好似他的目的不止是要把饒峻殺死，而是要盡情宣洩自己的憤怒和痛恨，直到把饒峻的一顆頭顱砸得面目全非，才肯罷手。

而饒朗，是一個多麽好的栽贓對象啊。多年前的家族秘辛，讓饒朗的心底裏自然對饒峻懷有著深深的恨意，這一點任何人都不會質疑，畢竟饒峻那樣的一個舉動，可以說是徹底改變了饒朗的性格和人生軌跡、毀了他的一生。而這一段家族秘辛，當年雖然被遮掩了過去，但卻在國內某個警局塵封的舊案卷堆之中，是留了案底的——那個年代久遠到，都還沒有電腦錄入這回事，寫著寥寥數語的舊案卷紙張想來已經發黃，如果要苦心翻出的話會惹來好一陣塵埃飛揚，可那又有什麽關系呢？只要那卷宗存在，便是對饒朗體內潛藏著的暴力因子白紙黑字的佐證。在那麽小的時候，就能出於本能的出手傷人，在長大的過程中，又有嚴重的心理疾病和暴力傾向，這在饒朗自己身上的累累傷痕之中，無一不能得到印證。如果上了法庭，說是這樣的饒朗是殺死了饒峻的兇手，不僅法官會覺得一切都是意料之中、沒有什麽值得質疑的，就連那每一個參觀審判的群眾，也會覺得這是一個邏輯無比完整、挑不出半點漏洞來的極好八卦故事吧？

饒朗的大腦現在高速運轉著：雷殺了饒峻，想要嫁禍給自己，所以之前把房子改為登記在了饒朗的名下，等事情辦完之後，雷就可以拍拍屁股輕易的消失在人海之中，即便饒朗和雷相處了一段時日，卻沒有任何特質流露出來足以幫饒朗在人群中重新鎖定找出雷。雷還是可以安安心心的換成任何一個身份，過他自己的人生，沒有人會知道他就是饒峻多年前失蹤的兒子。

那麽唯一的問題是，饒朗在心中思索著：雷為什麽要殺死……自己的父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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