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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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周周從沒覺得夜晚是那麽的漫長,長到可以把這十六年的事情從頭到尾想一遍,麻木的倚著窗戶,眼皮耷拉。

準備在這過夜的不只她一個人,對面那人看起來很有經驗,還帶了毯子披在身上。

果真到了後半夜,渾身冷的坐不住,這下是真的睡也睡不著。

外面比屋裏暖和些,周周蜷縮蹲在地上,蹲麻了再進去趴著睡會,冷了再出來,重覆著……天邊逐漸泛起白邊,像是勝利的曙光。

去衛生間洗了把臉,然後背著書包離開。

街道上空無一人,空曠地有種被世界拋棄的淒涼。

好不容易碰到一家早餐店,周周點了一兩包子,一碗辣湯,一直待到上學點。

藤佳:“你的黑眼圈怎麽這麽重,昨晚沒睡覺嗎。”

周周說不出口昨天的經歷,那是她給自己留的最後的尊嚴:“嗯,焦慮成績,沒睡著。”

“天哪,你還焦慮成績,那你還讓我們怎麽過!”

周周笑而不語。

強撐了一上午,午飯也沒吃,趴在睡覺。

藤佳:“你是不是生病了。”

周周搖頭。

藤佳:“你今天蔫的有些嚇人。”

周周:“就是昨晚沒睡好,太困了。”

藤佳一語道破:“你這不像是沒睡好,是壓根沒睡。”

“嗯,是的……”

下午生物課趁老師不註意,周周閉眼睡了會,哪知被巡課的班主任逮個正著,下課後去辦公室挨了一頓批評。

周周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很堅強樂觀的人,但現在,真的沒有那麽堅強。

整節晚自習都在想著放學後該去哪,以至於作業沒寫完。

鈴聲一響,大家都飛速地收拾書包,身後男生一邊收拾一邊念叨:“放學不積極,腦子有問題!”

他們迫不及待地沖出教室,只有她無動於衷的坐在那。

藤佳催促她:“周周,快點!”

把沒寫完的作業裝上,拉鏈一拉。

藤佳:“今天一整天你都很不對勁!但我又說不上來哪兒不對勁!”

周周的胳膊被她挽著,兩人走的很慢。

心裏頭有塊地方被堵了兩天,她知道說出來可能會好一些,但是她不願再看到一些善意的同情目光。

“今晚我早早睡覺,明天肯定精神抖擻!”

一天了,只在中午的時候收到女人一句謝謝的短信,再沒人給她打電話。

往後的日子該怎麽過,還有那個沒人回去的家……生病的弟弟,得用信用卡透支交住院費,周周真的懷疑他們是否有撫養她的能力。

當初不養拋棄,現在要回去還是沒能力撫養,那為什麽要找回她。

不想再經歷昨晚,還是去了醫院。

這個時間點病房基本上都關燈入睡,女人出來打水看到周周坐在門口,有些震驚:“孩子,你怎麽沒回家。”

周周淡淡問:“哪個家。”

女人抿著嘴:“什麽時候來的。”

“剛到。”

“我們今天還是不回去,你……”

“跟你們在這睡一晚。”

“好,好。”女人笑著,“你先在這坐,我進去把折疊床放好。”

折疊床很小,而且一翻身就響,周周側身對著墻,睡一會醒一會,昨晚帶回來的作業還沒寫,只能早點去學校補。

隔壁床的大爺六點不到就醒了,隨後周周被下床聲吵醒。

小心翻過身,他們都不在。

周周也睡不著了。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斜攝入玻璃,刺眼的讓人忍不住打哈欠。

陳婷總共給她收拾了兩袋子東西,包括洗漱用品,這兩袋子是她十六年的所有。

周周輕聲拉開袋子拉鏈,找到牙刷,躡手躡腳地出門去洗漱。

周周把杯子放在洗手臺上,先進去上個廁所。

“來洗衣服了!”

“嗯!”

周周聽出外門是女人說話的聲音。

“我看昨晚有個小姑娘在你們病房睡覺,誰啊!”

“我女兒。”

“沒想到你還有兩個孩子!一兒一女真幸福啊!”

女人笑盈盈:“是!”

男人:“幸福什麽,一個兒子就夠嗆,兩個孩子生活更難!”

“人生不就是先苦後甜,等過個幾十年你就知道有女兒得多幸福!”

周周總覺得現在出去未免有些尷尬,顯得她剛才像個偷聽者。

旁人一走,女人打開水龍頭放上搓衣板,男人在一旁刷牙。

“你打算什麽時候問。”

女人:“我不忍心。”

“你不忍心那把她要回來做什麽,就為了吃飯多一張嘴,我閑得,就想多養活一個人!”

女人呵斥他小點聲:“昨天孩子一聲不吭給了五千你怎麽不說!”

“五千塊錢夠幹什麽,你兒子得心臟等不起!”

“那你說什麽辦!”女人壓低聲音怒吼,“當年把她賣了錢拿去給你媽治病,現在你還想著從她身上要錢,你還是不是人!”

“當年賣她你沒同意嗎!”

“這麽大聲你是想讓所有人都聽見嗎!”

男人:“那個視頻你又不是沒看到,光一個寒假擺攤她得賺不少錢,這段時間你對她好點,連哄帶騙讓她把攢的錢拿出來咱兒子就能手術了!”

“那些錢她肯定也有用處。”

“馬上暑假她再去擺攤不就又有錢了!”

周周靠著墻板,等到水流結束,腳步走遠,等到眼淚哭幹,大腦發懵,再一看,上學的時間要到了。

簡單洗漱,拖著一副輕飄飄的身體走回病房。

女人看到她連忙上前:“隔壁爺爺說你出去有段時間,是不是沒找到衛生間迷路了。”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的牙杯上。

女人眼睛瞪得很大,期待地眼神等著她回答。

周周呆滯地點頭:“嗯。”

男人:“來吃早飯。”

周周抽了張紙把臉上的水擦幹凈:“不了,快遲到了。”

女人趕忙裝了幾個包子:“不吃早飯對胃不好,這些拿著路上吃。”

走到校門口,大門已經關閉,檢查委員系著紅袖章站在門口抓最後遲到的人並扣分。

正好周周此刻心情低沈,也不想進去。

微信群裏@班主任,給自己請了半天假。

她轉身去了公園,想去河邊坐著散散心。

這會兒公園裏人很多,有晨練的,提著音響唱歌,連八段錦……基本上都是老年人,周周羨慕地看著他們臉上的笑容,舞姿活力有朝氣,只是路過,都能被他們身上的情緒所感染。

下過臺階沿河邊悠悠地走,清早釣魚的人多,整體坐成一排,靜靜等待。

周周找個樹下的長椅坐著看他們釣魚。

陽光正好照在腳邊,呆滯地、迷茫地,視線模糊出現了重影,眨了下眼,又重新清晰,那是眼淚。

包裏手機震動,班主任回覆信息:【好的】

太陽升起來了,釣魚的人也逐漸離開,註意力沒了轉移,一陣風吹過,擡頭看看四周,只有自己。

壓抑地情緒一時間湧上心頭。

她回想著早上聽到的對話。

她不是被拋棄,是被以三萬塊錢賣給了陳婷。把她要也回來只是為了哄騙她擺攤賺的那些錢。

她低著頭弓著腰,眼淚如大雨一般傾盆而至,一顆一顆的,如黃豆大小,還不敢出聲怕別人註意到。

哭完了,腦袋發懵,手指都是麻的。

細想往後的生活,就像黑暗的隧道一眼望不見頭。

電話撥通給陳婷,第一次沒打通,又撥了一次。

陳婷:“周周?這個時間點你不是在學校上課嗎?”

她顫抖著嘴唇聲音極小地叫了聲媽:“我請假了。”

“怎麽了,生病了嗎?”

“我想問你件事。”

“你說。”

“當年他們是以幾萬塊錢把我賣給你的。”

電話那頭突然沈默。

“你,怎麽知道……”

頭頂的雲一飄為二,湖面波光粼粼,像夢裏的璀璨銀河。

她緊緊抓著手機,一字一頓說:“我要報警。”

“你報什麽警。”陳婷慌張地問。

“不是買賣同罪嗎。”

陳婷大吼:“你瘋了!你不能這麽自私,你還有兩個弟弟你想過他們嗎!你知道亦桉從小的夢想要考軍校的,你是要毀他前途嗎!”

周周發楞地聽著陳婷的指責,怎麽一切都成她的錯了。

突然想起程秋教過她的一個詞——囚徒困境

算了,算了……周周認命地看著天空……一切都是她的錯……她的存在就是一個錯誤……

電話剛掛沒多久再次響起,雖然沒有備註,但周周也猜到是誰打來的。

女人哭著說:“孩子,你不能報警!你弟弟馬上就能做心臟移植手術,他馬上就能健康了,我求你了,是媽對不起你……”

男人搶過電話:“你敢報警我就敢揍死你!”

女人大喊:“你胡說什麽!”

周周嫌吵把電話掛斷,之後所有的來電全部直接掛斷。

“救命啊!救命!”

周周聞聲擡頭看過去,岸邊一個女人撕心裂肺的喊著:“誰來救救我的孩子!誰來救救我的孩子!”

聽到呼救聲圍上去幾個人,都是在附近鍛煉的老年人,黃河水深,沒人敢輕易跳下去,他們能做的就是幫忙報了警。

五分鐘周周就註意過這對母女,孩子六七歲的樣子,女人把孩子抱到欄桿上坐著拍照,她當時就心想這母親心真大,如果孩子一個沒坐穩,就得從十米高的地方掉下去,那後果……

沒想到一語成讖。

手機屏幕上顯示銀行卡餘額還有兩萬一千四十二塊三毛。

通過手機號碼搜到了女人的支付寶賬戶。

零頭的一千塊她轉給了周亦桉。

雖然他們沒有血緣關系,但那是她最親愛的弟弟。

去年答應過會給他買中考禮物。

正準備關機的時候,手機上方彈跳出一條國際物流消息,可手滑一下又把消息劃掉了……

快速做完這些把手機關機放進書包,然後飛快地朝岸邊跑過去。

“求求你們了,救救我的孩子!”

“讓一讓!”身後的女孩脫鞋子準備下水。

“孩子,危險!”

“我們報了警,很快救援人員會來的!”

“別年輕氣盛逞能!”

“我會游泳。”這是女孩留的最後一句話。

沒人攔著住,因為她像下定了某種決定,毫不猶豫地,沒有一絲恐懼,噗通’一聲跳下去……

水花四濺,岸上的人驚呼。

身後鳴笛聲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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