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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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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1)

房間裏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味。翼火撲到床前,搖晃著沈睡之人的胳膊,焦急地喊道:“玄兒哥哥,玄兒哥哥!”

阿玄蜷縮著身子,眉頭緊鎖,仿佛正深陷於夢魘當中。他額上布滿汗珠,眼珠子在眼皮下快速滾動,睫羽被風暴吹打似的,顫動不止。

月鹿好不容易才撥開他緊貼在胸前的手臂。白色裏衣上鮮血點點,觸目驚心。

“守著他,哪兒都別去!”她匆匆丟下一句,轉身奔出門外。

四周很黑。這樣的黑,仿佛具有實質。時光被拉得很長、很長,長得失去了刻度,失去了起點和終點。生與死,死與生,同樣在其中丟失了界限,沒有了意義。

漫長的時光裏,只有“他”,和一顆石頭。穿透最初的黑暗,“他們”飛越一顆顆星球,大的、小的、漆黑的、瑰麗的、實心的、氣態的、死寂的、聒噪的……但更多的,只是黑,空空蕩蕩,無垠無盡。

宇宙浩渺無際,“他們”是唯一的、孤獨的旅客。

那顆原本毫不起眼的星點,宛如黑色幕布下浩渺沙海中的一粒細沙。過了許久,許久,許久……它變得大了丁點,然後,又大了丁點……與“他”在億萬年裏見過的不計其數的星球相比,它似乎有那麽一點不同。直到足夠靠近,“他”才終於發現它的獨特。

大片的藍,大片的綠,雪白的雲絮,斑斕的大地——這樣的美,在漆黑冷漠的宇宙裏,令“他”駭然,令“他”驚訝,令“他”喟嘆,更令“他”沈醉。他相信無論是誰見到這顆美麗的星球,都會被吸引,並好奇在那裏,會孕育出怎樣的奇跡。

它墜落,像一顆燃燒的太陽,拽著長長的焰尾劃破天際,在生命的搖籃裏掀起滔天巨浪。海水瞬間沸騰。無數生命就這麽消逝,然而,又有無數新的生命,在這毀滅中孕育出來。

燙,又冷;浮,又沈。光陰因生命的進化而喧囂,不再顯得那麽漫長,那麽虛無。

鯨——那讓“他”深深敬畏且著迷的生靈——張開巨大的嘴,一次次,吞咽下舞動的魚群。巖塊和那些鮮活的生命一同滑入漆黑黏稠的腸道深處,與血肉還有死亡混雜在一起。

終於,石頭崩裂,吐出三顆櫻桃大小、散發著熒光的小黑球。它們被擠出魚腹,隨洋流各漂東西,最終沈睡在幽深的海底。

陵谷滄桑,東海揚塵。烈風擎起遮天的黃羽,將一粒黑球隨沙暴送入彼岸的森林。那裏,是另一片截然不同的生命的“汪洋”。

天空突然紅了,大地亮起來,飛躥的火舌舐盡一切,生與死被燒熔在一塊,化為黑燼。“他”冷眼旁觀,仿佛自己就是那顆在烈火中依然冰涼的黑球。血的氣息,肉的味道——不夠,不夠!那火燒進“他”心裏,燒出不詳的顏色。

哭喊、嘶吼,人的、妖的、魔的,天地間如沸如羹,伏屍百萬。

忽然間,好像下雪了。血紅的大地上,繁花一望無際,開得那般絢爛,那般潔白。

漆黑油亮的外殼裂開一道縫隙——終於,有什麽從“種子”裏破繭而出。

阿玄獨自站立在花海之中,像一桅孤帆,漂蕩在白色的汪洋。本該芬芳的“海水”惡臭難當,他本能地感到厭惡,想要逃離,然而舉目四望,一片雪色蒼茫,根本不知該往何方。

突然,他聽見花海深處,似乎有人在呼喚他。側耳諦聽,那聲音竟是如此熟悉。花枝在腳掌下破碎,濺出腥臭的濃汁,火一樣燒灼著他的肌膚。他艱難地邁開步子。

不遠處,倒伏著一小片白花。他慢慢走近。那碗似的花叢底部,盛著一具人的屍體。那人平躺著,頭顱偏向一側,陷進花瓣之中。大開的胸腔冒著熱氣,一枝漆黑的幼芽從白森森的肋骨間探出頭來,活物似的輕輕扭動。

心砰砰亂跳,快要從痙攣的喉嚨裏蹦出來。他伸手,執意要去看看那張死去的臉龐——

“北洛!”

阿玄猛地醒來。

剛才那聲驚懼無比的叫喊,好像確確實實是從自己嘴裏發出來的。他喉嚨發幹,帶著撕裂的疼痛。短暫的片刻,他什麽都看不清,眼前只有血紅的斑駁。過了一會兒,當視線逐漸聚焦,他終於看見昏暗的房間內,一道黑影端坐在床邊。

“沒事了。只是夢,沒事了。”

聽到那熟悉的嗓音,他仿佛又一下子回到夢中,忍不住戰栗起來。

北洛俯身,輕輕抱住他。那力量既是撫慰,也是支持。

妖力吸入得又兇又猛,覺察到自己的失控,阿玄掙了一下。

北洛沒有堅持,放開了他。

夢境太過真實,殘影盤桓不去,讓人一時摸不清現實的邊界。眼前這張面容是否也會如夢裏那般,蒼白的,失去了生命的活力,像一朵花開到熱烈處,突然敗了?

阿玄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恐懼。他不敢去看,卻不得不看。借著一點微光,北洛衣襟上的幾點血跡讓他吃了一驚。

“你受傷了?”

“是你。”北洛道,“月鹿及時發現了你的異樣,通知了應磊。”

聽到這個回答,阿玄瞬間放松下來。仿佛只要受傷的不是北洛,那便沒什麽可擔憂的。

北洛將溫熱的掌心貼在他頰邊,喊了一聲:“玄兒。”

“嗯?”阿玄眨眨眼,仍有些迷茫。

“是不是很難受?”北洛扶他坐起身,將一只枕頭墊在他背後,然後遞來一杯溫水。

阿玄接過,小口啜飲著清水。灼痛的喉嚨終於感覺好受了些。他垂頭,看著衣襟上的一小團血跡,皺眉道:“昨夜睡前還好好的……難道是睡著後,不小心碰著了?”

“別擔心,只是裂了一道小口子,血已經止了。剛才怎麽都叫不醒你,可把那姐弟倆給急壞了。”

“……抱歉,讓你們擔心了。”

“傻瓜。”北洛輕嘆道,“夢到了什麽,願意跟我講講嗎?說出來,也許心裏會好受點。”

良久,阿玄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的話音,時緩、時急。北洛安靜地傾聽,偶爾,插一句話,問一兩個問題。他一次次握住少年的手,直到窗外暮色四合。房間裏沒有點燈,翼火床頭上微微閃耀的小星,為他們提供了僅有的亮光。它們好像真的在宇宙中旋轉,星星、日月,守護著彼此,從不曾偏離軌道。

阿玄終於停止了講述。獨自走過的路,這一次,有北洛與他並肩而行。同樣的風景,因為有了同行之人,似乎變得有所不同。生命中第一次,阿玄感覺自己——尤其是屬於玄戈的那一部分——徹徹底底地,被看見,被接納。那些沈重的夢魘因有人同擔而迅速瓦解。新的景致,就在前方。

天完全黑了,門外時而傳來嬉笑聲。孩子們如鳥兒歸巢,紛紛回到了慈幼房。這裏是他們的家,而坐在床沿的這個人,是這個家的守護者。

“北洛。”阿玄輕聲喊道。

“我在。”北洛輕聲回答。

在北洛的堅持下,盡管極不情願,阿玄還是被乖乖抱著,直接裂空帶回了離火殿。北洛為他清洗傷口、上藥,然後各自換上幹凈的衣服。

原天柿站在床邊,將早已熬好的湯藥端給北洛,皺著眉小聲念叨:“怎麽回事,吃著藥還愈發不好了。……難道是煎藥的爐子有問題?”

阿玄從北洛手裏接過藥碗,望著原天柿,微微笑道:“謝謝你,柿餅子。”

“哼……”原天柿見他臉色蒼白如紙,一雙腕子瑩白如玉,竟似失了血色,不由嘟著嘴道,“誰要你謝我了,要謝的話,趕快把藥喝了呀!”

空碗回到原天柿手上。北洛竟也學阿玄叫了聲柿餅子,道了句謝。

黑亮亮的小眼睛咕嚕嚕一轉,原天柿左右各睨了一眼,也不說話。他化作少年郎的模樣,關好殿門,將一個獨屬於他們的夜晚留在了裏面。

床邊小幾上,一盞琉璃燈,一只青花瓷盤。瓷盤形似荷葉,底部繪著一圈蒼藍的纏枝蓮與兩只共浴的鴛鴦。那是四前年北洛在鄢陵為阿玄買下的。

彼時,他們在元宵節熱鬧的街市上閑逛,各類琳瑯奇巧之中,阿玄一眼就相中了這只被棄置在竹籃裏的殘品。天青色的瓷上咬著半個指甲蓋大小的破口,阿玄卻不在意,欣然接受了它的瑕疵。

此時,盤中盛著三顆奈果。燈火的映照下,果子紅艷欲滴,分外可愛。

北洛心領神會,拿起一顆。

阿玄笑了,道:“一起吃吧。”

風送來雨水的氣息。淅淅瀝瀝的雨聲由遠及近,漸漸填滿了窗外的世界。雨點落在屋檐,落在庭院,落入劍池和大海。窗戶洞開,黃金琉璃燈隨風晃動。光影搖曳,濕噠噠,影綽綽。他們誰也沒有想著要去把窗戶關上。

風聲、雨聲、枝葉颯颯。兩人便在這天地間,安靜地分吃一只奈果。

果子的甜香蓋過了雨水的氣味。成年後,北洛不再和師父師娘同住在方仁館,而是獨自搬到了村外的小山上。茅屋四面,漫山果樹,每到開花和果子成熟時,香飄十裏。孟秋之夜,除了蟲鳴鳥啼與獸的嗥叫,時而還能聽見一聲悶響,由枝頭墜落,打在泥裏。

幾千個夜晚,多少爛熟的甜果驚擾了北洛的淺夢。自己為何能如此敏銳地捕捉到山谷裏每一下細微的響動,北洛當時並未多想。只是偶爾,當萬籟俱靜,那樣的夜,於他而言,竟也是太長、太長。

兩瓣果子被啃得幹幹凈凈,剩下小塊焦黃的芯。阿玄邊擦手,邊道:“那日析木哥哥來了,又給了你逃走的機會。你說懂了,可我還沒來得及聽聽,你究竟懂了什麽。”

他話音裏藏著幾分笑意和頑皮,北洛微瞇了眼眸,審視他片刻,刻意板著臉道:“你先說說罷。”

阿玄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笑道:“果子熟了,若不及時采擷,豈不浪費?我早就想摘下枝頭那顆最熟的,嘗嘗他——滋味如何。”

他故意將“他”字拖得長長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北洛。

北洛一言不發,臉上沒什麽表情,可是他的眼睛分明脈脈含情,如剛入腹的果子,是甜的。

被燈火烤暖了,阿玄頰上的紅暈慢慢洇到耳後。終於,那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溢出些熱烈的水汽。

北洛傾身向前,雙手捧起那張臉,將少年迫進咫尺之間。

一時間,原本說要摘果子的人呆呆的,倒是一副任人采擷的模樣。他們都睜著眼,一雙瞳仁黑得驚人,另一雙,也黑得驚人。那雙手沿著他脖子向後,擦出一段火熱的痕跡,以一股不容拒絕的張力托住了他的後頸。

阿玄被迫揚起頭。

太近了。他能感到微帶甜味的熱氣輕拂在臉上。

然後,北洛的唇壓下來。

他闔上了眼。滾燙的什麽沾濕他,碾壓他,品嘗他,讓他忘了呼吸。像是墜下巽風臺,他胡亂地摟住北洛,卻只是更深地陷進身後的枕頭。腦子裏一團混亂,白光閃爍,直到對方輕笑著,渡過一口氣來。

那些旖旎的夢根本不算什麽,原來是這樣,熱烈,澎湃,無可比擬。

他的確是北洛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徒弟”。食髓知味,阿玄反客為主,近乎失控地捧住北洛的臉,去追逐,去攫取。而後,得到獎賞般,他嘗到了蜜果的清甜。

不知過了多久,北洛牢牢抵住他的肩膀,退開。

少年小獸般嗚咽,紅著眼,兇狠地往前掙了掙。

他想要他。

北洛湊近,但一只手仍握著他臂膀。他們額頭相抵,呼吸相聞,等待對方的喘息慢慢平覆。

“北洛——”

“等你身子好了再說。”

“我……”阿玄使勁咽了一下,靠上來,妄圖用行動據理力爭。

北洛不由分說,輕而堅決地推開了他。

“聽話。”安撫小孩似的,北洛捏了捏阿玄緊咬的腮幫,“子時過了就是十五,今夜想必會難受些。乖乖躺著,別亂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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