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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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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月鹿曾兩次踏足舊城遺址,都要追溯到父母還活著的時候。

第一次,弟弟尚未出生,父親為她的十歲生辰親手鍛造了一把小劍。雖是小劍,但也有兩尺來長,與她當時的身量相當。待她更大些,父母用自己兒時的兵刃和打來的靈晶,為她新鑄了一把三尺長劍。在廢墟中那朵神聖的火焰前,他們將這把獨屬於她的武器親自交到她的手上——到如今,已近四十載。

可惜弟弟未滿十歲,父母便雙雙離世。

她從未跟阿玄提及,翼火的那把佩劍,是他們的母親留下的。母親在她心中,風趣、英勇,有著天底下最美麗的碧藍色的眼睛。每每想起她,月鹿心中總是疼痛,卻也總是湧起一股溫情。

那把劍,雖然蘊含著對母親的追思與念想,值得萬分珍惜,但她始終銘記著母親的話——東西不過是死物,唯有活著的,方不可替代。

第一眼見到阿玄,月鹿就覺得他與眾不同。她在他身上看到了同齡乃至年長男孩身上沒有的東西。他的善良,他的正直,他的勇敢,他的開闊——他配得起母親的劍。那把劍最終在戰鬥中斷裂,她也並不覺得遺憾。

消失的就讓它消失罷,破碎的終將破碎,只要心中保藏著珍貴的記憶。

前方傳來的笑聲打斷了月鹿的思緒。阿玄和析木一前一後,邊走邊說著什麽。紅發男子結實的長臂隨笑音前後搖晃,蓬發左右甩動,在素然山色間很是醒目。

與他相比,那道略矮、略瘦,微微側頭聆聽的身影,挺拔的姿態,穩健的步履,反倒更像個大人似的。高束的馬尾若是再長一些,月鹿幾乎要錯以為,那是更年輕、更可親些的北洛大人。

天鹿城北面連山,南帶滄海。城後連綿的群山最終通往驟然斷裂的數十裏懸崖絕壁。這是一道奇絕的天然屏障。在黑黧黧的斷崖下方,濃翠潑灑,一路向海,直至被狹長的沙岸攔下。

越過最後一道山梁,析木即刻化作原身,歡快地滾落到崖邊。一只灰白色的小獸“嗷嗷”叫喚,滾滾停停,緊隨其後。

月鹿寵溺地笑了笑,既是對弟弟,也是對那個早已寸心暗許的男子。

析木耐心地等待著阿玄和月鹿,伏低身子,一甩尾巴,輕松將翼火拋上了後背。魁偉的巨獸馱著三人,緩緩起身,迎風展開羽翼。

阿玄揪起一撮粗硬紮手的白毛,咧嘴笑道:“析木哥,嘿嘿……”

他話未說完,忽然一個倒栽蔥,差點在那寬闊的“毛毯”上摔個跟鬥。

翼火驚叫一聲,用力攥緊了手中的鬃毛。唯有月鹿,端莊地曲膝而坐,笑著朝阿玄眨了眨眼。

阿玄滿不在乎地挑挑眉,然而不等他起身,身下的背脊又再猛地向前一傾。他雙手揮動,試圖穩住身形,但最終還是搖晃了幾下,徑直滑過月鹿和翼火,直到勉強抓住一撮長鬃才停了下來。

析木僅用後爪勾住巖石,整個身子半傾著,懸於崖外。

“析木哥哥,我錯了!”阿玄摟住析木粗壯的頸背,親昵地拍了拍。

巨獸扭過頭來,一顆瞳仁冰藍透亮。

“我錯了,真的錯了!”阿玄笑道,“再也不提了,成不成?”

析木抖抖脖頸,仰頭一聲清嘯。他大展雙翼,後爪猛力一蹬,頓時逆風而起。那又粗又長的鬃毛隨風舞動,竟似一大把槍纓,紅得劈啪作響。

阿玄原本以為辟邪都是通體雪白的毛發,後來方知毛色因人而異。析木的鬃色與頭發一樣紅如烈火,其餘地方則潔白盛雪,對比鮮明,著實可愛。阿玄每次都忍不住嘖嘖稱奇。

而少女只是靜靜坐在巨獸的背上,怕驚擾了什麽似的,輕輕地摩挲著手下的皮毛。天海遼闊無垠,四周美景如畫,但似乎只有那串火紅的流光,才值得她凝望,值得她神往。

在空中盤旋了一陣,析木緩緩下降。翼火不再害怕,時而興奮得跑來跑去,時而踉蹌著紮進阿玄懷裏。

沙沙的吟唱聲愈來愈大。草海用溫柔的波紋,承接住妖獸的降落。

青草和泥土的氣息瞬間包裹了他們,令人心曠神怡。阿玄第一個跳下去,接住翼火,然後轉身,撥開一人多高的草幔,遠眺緩坡之下。一道高大的屏障,豎立在草海與沙灘的交界處,影影綽綽地映入眼簾。

那是一道門,一道唯有成年辟邪才能開啟的妖力之門。只有身具辟邪之力的生靈,方能穿越。

析木領著三個孩子踏過草坡,一個牽著一個,依次越過屏障。

白日的光輝瞬間被黑暗所吞噬,前一秒還環繞在身邊的綠意,此刻蕩然無存。翼火瞪大雙眼,握緊了姐姐和析木的手,震驚而又好奇地望著眼前突如其來的一切。

月鹿不禁想起自己第一次來到這裏時,也是差不多的反應。只是那時,她的兩只小手,一只在父親手中,一只在母親手裏。

辟邪八十六載成年,通過獵儀的考驗後,即可成為真正的戰士。這片土地飽經戰火的洗禮,無論是廣袤的光明野、神秘的古厝回廊,還是莊嚴的王城,每一處,都曾覆蓋過厚厚的屍身。

生於這片大地,即便是繈褓中的嬰兒,也無法逃脫戰爭的魔爪。太多的孩子還未來得及長大,便已不幸夭折,甚至被迫早早地承擔起了大人們的責任。

天鹿城建立之初,守護大陣尚未築成。直到數千年後,這道強大的風水法陣才由當時的辟邪王與軒轅黃帝聯手築造。沒有它的保護,王城就如同失去了一道堅固的銅墻鐵壁。

就在初次建城後不久,始祖炎魔率領四大天魔對天鹿城發起了猛烈的進攻。光明野魔氣沖天,古厝回廊通路洞開,熊熊烈火百日不息,燒紅了辟邪的眼,亦沸滾了整片蒼穹。

在這場激戰中,三大天魔隕命,始祖魔懼而遁逃。辟邪一族雖然取得了這次戰鬥的勝利,但精銳力量折損大半,王辟邪的血脈幾近滅絕,整座城池毀於一旦,化為了一片廢墟。

此役,驚魔撼神。辟邪堅守住了他們的諾言,在三界之中一戰成名。為了永世不忘的紀念,失去父親的新王觜嶲,用妖力將廢墟中的王城封印在了一處獨立的空間之中。

新的王城矗立起來,再不曾倒下。

仿佛萬年前的那場大火才剛剛熄滅,厚重的陰霾籠罩著大地。遙遠的,半空中的太陽,失去了光輝,不過是鉛灰色雲團後一輪模糊的斑影。樹,漆黑的樹,光禿禿的樹,仍有些沒有倒下,虬爪般,徒勞地指著天空。

更多的樹,被埋葬在殘垣裏。廢墟像一片遼闊的原野,但在這片原野上,沒有生的氣息,只有死亡。空氣中殘留著嗆鼻的氣味,還有別的什麽——翼火抽抽鼻頭,忽然低聲嗚咽起來。

析木見狀,一把抱起男孩。他什麽也沒說,只是用胳膊將他牢牢地摟在懷裏。阿玄走上來,握了握孩子的小手。

他們怎麽會責怪他呢?

親眼目睹雙親被魔物斬殺,那時,他才僅僅三歲半。

男孩將腦袋靠在析木的肩頭,慢慢止住了淚水。那兩顆深綠色的眼珠呆呆地望著遠方。或許,有無數孩子也曾像他一樣,在此默默垂泣。

孩子們的眼睛,本不該看見此種哀傷。

“走吧。”析木輕輕拍了拍男孩的後背,“前面路還很長。”

沿廢墟夾道的小路,析木打頭,四人默默前行。一片甲胄,半張飛檐,這便是黯淡天光下唯一的亮色。

阿玄的目光久久凝視著廢墟深處。那把失去光彩、焦黃色的長刀,它深深地釘入大地,就那麽筆直地,墓碑似的立著。

不知從哪個角落,一聲瘆人又悠遠的呼喊,突然刺破了四周的沈寂。每次聽到那樣的呼聲,阿玄的心都不由得緊緊一縮,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他聽到過那些聲音——不僅是在這片廢墟上,還在無數的夢境中——死亡的碎屑似乎不甘就此被掩埋,掙紮著,渴求活著的人能夠再看它們一眼。

哪怕,只是一眼。

悲涼湧上心頭。阿玄想奔跑,想大喊,想對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哀鳴說點什麽,想告訴它們,他聽到了,他們都聽到了。

然而,他只是沈默地走著,直到遠處一塊巨大的黑影後亮起一點火光。在這昏暗而廣闊的空間裏,那朵小小的火焰雖然孤獨,卻像一座燃燒的燈塔,給予行路人溫暖的慰藉和希望。

見此火,如見先王,如見先祖。

父母的話,月鹿銘記於心。

這顆火種,正是從萬年前那場毀滅性的戰役中留存下來的,一直燃燒至今。自那一役後,所有辟邪的武器均由此火鍛造而成。它不是覆仇的火焰,而是勿忘之火,守護之火,光明之火!

他們加快了步伐。轉過一道彎,前路突然被一塊巨石截斷。

那不是普通的石頭。原本炯炯有神的大眼——跟城門廣場前那兩座石像一模一樣——因時光的侵蝕變得渾濁不堪。它們翻倒,卻依然頑強地凝視著前方。石像鼻端以下連同身子都不見了,大半顆頭顱仿佛被一股可怖的蠻力生生撕裂開來。殘存的鬃毛從瓦礫中高高翹起,臟汙般,銹了顏色。

析木停下腳步。他們肅立片刻,然後一個接一個,從石像與斷壁間狹長的縫隙裏側身而過。

太陽遠遠落在了身後。只有“燈塔”指引著他們。繞過另一座石像的殘軀,火光倏然近了。

一片奇特的殘骸展現在他們面前——環繞的懸廊,曾經飄然若飛,如今卻只剩下最底層的一段。優美的曲線斷裂成三截,有些地方被烈火焚燒得焦黑,有些地方則破損不堪,全然不覆昔日的奇偉與壯麗。即便如此,它依然屹立不倒,守護著正中央那一朵靜靜燃燒的孤火。

離孤火不遠,還有一棵黑峻峻的樹。

當阿玄第一次踏入乾坤陣樞的廢墟時,他竟一時沒有註意到這棵高大的古木。它如同鬼魅飄忽在暗影之中,使他大吃了一驚。

他好奇地走近,這才發現它怪異的形態來源於焦黑樹幹上留下的一個大洞。這個巨大的空洞讓樹的上半部和下半部看上去仿若只用游絲相連,如此脆弱,又如此神奇。細看,在火光的映照下,樹皮不似木,竟好像是鐵,透著銹紅的光澤。

析木道:“整片廢墟中,只有這一棵菱葉樹幸存了下來。別看它長得怪異,葉子也沒多少,但每隔十數年,卻能開出一樹絢爛的花朵,香的不得了。”

阿玄將手掌貼上樹皮。一股奇異的感覺在心底翻湧,弄得他眼睛發酸。他動一動,跟樹打了個招呼,而老樹吻了吻他的手指。

析木讓孩子也摸了摸這棵老樹。隨後,他輕輕推著翼火向前,“別怕,去吧。”

孩子的視線被火光牽引著,獨自一步步朝前走去。孤火周圍,四五丈見圓的一塊區域格外平整幹凈,被特意清理過一般。平地中間,擺放著三塊形狀不一的大石頭,拼湊在一起,恰是一張半人高的圓臺。橘色的火焰靜靜飄浮在石臺上,輕輕搖曳。

當翼火走到石臺跟前時,光焰似有所感,驀地騰高,變成了耀眼的金色,猛烈地搖擺起來。

月鹿輕聲吟誦道:

天地伊始

萬物輪轉

日有長短

命有死生

築吾之城,守吾之誓

與光明同存,與金烏同歸

隨著少女的唱誦,三塊石頭表面逐漸浮現出神秘的圖紋。

翼火定定站著,聽著,看著。

那一個個古老的文字,線條粗獷,極野,極美,像寫在水面的墨字,幽幽發光,片刻便淡去了。不多時,幽光完全消散,石頭又成了普通的石頭,光舌也不再晃動,縮小了,變回橘色。

男孩如夢方醒,回頭露出兩只亮晶晶的眼睛,叫了聲:“姐姐。”

少年和少女走上前去。阿玄解開身後的包袱,捧出一柄長劍。

“北洛大人帶回的靈晶,阿玄畫的圖紙,月鹿的功勞自不用多說,我嘛,姑且算一點苦勞。”析木笑道。

實際上,體力活大多是析木完成的。阿玄此次隨析木學習鑄劍,本打算親力親為,無奈每每幹不了一會兒,他便氣喘籲籲,汗如雨下。新長好的腕骨仍有些使不上勁,用力過猛時,胸口也不知為何悶痛難忍。析木笑話了他一番,以“礙事”為由,將他打發走了。

於是阿玄便和月鹿一起,在伏辰長老的指點下,為翼火精心打造了一把輕薄雅致的劍鞘。開槽、打磨、上漆、篆刻……每一道工序都馬虎不得。月鹿更是親手編織了一條劍穗。

她猶記得兩年前的一天,阿玄曾突然向她討教劍穗的織法。

“你到底學會沒有,做好了也不讓我這個老師瞧瞧嗎?”月鹿一面繞著手中的絲線,一面打趣道。

阿玄只是笑笑,不予回答。

“弟弟說,想給劍取名為’煥雲’。”月鹿輕嘆道,“那是母親的名字啊……”

沙青色的雲紋結中,綴著一顆碧綠的珠子——那是月鹿特意挑選的,與母親的瞳色一般無二。

她拿出劍穗,小心翼翼地將它系在了劍柄上。

翼火從阿玄手中接過“煥雲”,目光瞬間被吸引,一刻也不舍得從長劍上離開。這是真正意義上屬於他的第一把武器,將在此後的每一個日夜裏陪伴他,直到劍鋒老去,不再銳利。

“多謝析木大人,多謝阿玄哥哥!”翼火恭敬地朝他們鞠了一躬,臉上滿溢著喜悅。

月鹿微笑地看著弟弟。在那場可怕的意外後,她驚喜地發現翼火的心智竟然有了明顯的成長。因禍得福,這讓她心中充滿了感激。她側過頭,無聲地向摯友表示感謝。隨後,她轉向析木,鄭重地施了一禮。

弟弟會長大的,終有一日,他會成為父親和母親那樣的戰士,不再需要她的保護。如此想著,月鹿不禁俯身,親了親弟弟的小臉。

“姐姐……”翼火年紀雖小,卻知道這世界上,沒有人會比姐姐更疼愛他。月鹿突然就被抱了個滿懷。孩子展開雙臂,無限依偎地與她擁抱在一起。

通過傳送點,他們回到王城。燦陽高照,將陰霾一掃而光。城池生輝,草葉可愛,眼前的一切是那麽明朗而蓬勃,讓人如獲新生。

阿玄貪婪地嗅聞著清新的空氣,仿佛要將灰燼的氣息從身體裏完全去除一般。每次從舊城遺址裏出來,他都迫切地想將無爭握在手中,去發一身熱汗,去證明點什麽。

翼火拉住他的手,“哥哥,咱們去演武場!”

析木在分別前特意看了阿玄一眼,叮囑道:“悠著點,小子。”

一路上,月鹿若有所思,直到了演武場,平日裏那股活潑勁兒才重新回到她的身上。她和翼火一同欣賞了會兒“煥雲”,然後躍入沙地,開始給自己的“小徒弟”一板一眼地示範起劍式來。

另一邊,一抹銀白吸引了阿玄的註意。疏淵與一個手持雙劍的少女切磋正酣。雙劍作為兵器在天鹿城頗為罕見,阿玄好奇心起,踱過去觀望了一陣。

少女嬌小玲瓏,論力量,絕非疏淵的對手,但她身姿飄逸,劍勢靈動,劍花如疾雨,巧妙化解了長槍的一次次進攻。然而阿玄卻看出,疏淵並未使出全力。少女對此似乎也心知肚明,很是受用,她出招狠辣,卻無半點殺意,臉上亦是一派春色。

阿玄饒有興致地研究著疏淵的槍法,只見他格擋多於進攻,槍勢逐漸滯澀,越發漫不經心起來。

“餵,阿玄,過來打一把!”突然有人高聲喊道。

疏淵聞聲一瞥,下一刻,出槍的速度陡然加快。槍影化作一道銀傘,破開雨簾。少女旋身而退,回身時,雙眸一亮,從腰間抽出一條寒光奕奕的長鞭。那鞭子不知由什麽打造,泛著幽藍的冷光,尾處掛著一顆小球,上面布滿鋼牙般的利刺。

長鞭接連甩出,疏淵閃身避過。破風聲中,忽地叮鈴一響,鋼牙咬住槍頭,整條鞭子立刻游蛇似的纏了上去。

少女嘻嘻一笑,振臂收鞭。疏淵連人帶槍被往前拖了幾步。他右臂猛然一擡,一送,槍頭斜斜搶地,緊接著,整桿槍急速旋轉起來。小球撞在槍上,鐺鐺亂響。少女收鞭不及,身形一震,如一葉浪中輕舟,瞬間蕩至疏淵近前。

疏淵雙臂一擰,槍頭隨之一抖,送出一道摧人的罡勁。霎時,長鞭從槍上散開,少女只覺肩頭一沈,銀亮的槍尖已近在咫尺。

雖然敗下陣來,但少女不怒反笑,朗聲讚嘆道:“疏淵哥哥,你的槍法真是越來越厲害了!”

“不錯。”疏淵收回長槍,“進步了不少。”

少女退開兩步,漂亮地挽了個劍花,大膽直視著疏淵的眼睛,“若是哥哥肯陪我多練練……”

疏淵臉上冷清清的。“找你哥練去”,他丟下一句,轉身便走。

少女臉上笑容立收,追了幾步,不依道:“疏淵哥哥,你去哪裏?我隨你一起去。”

她突然看見前方修竹般立著的少年,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什麽,跺腳喊道:“你是不是要和他一道玩耍?那些平民也就罷了,怎麽連他也……”

疏淵猛地轉過身去。阿玄看不見他的神情,卻見少女朱唇一咬,幽怨地朝這邊瞪了兩眼。

“你……你和慈幼房那女孩走得太近了!”少女長鞭一揮,隨後扭身跑開。

疏淵回過身來,臉上無波無瀾。他闊步走向阿玄,近了,也不廢話,擡擡下巴,“咱倆比劃比劃?”

“好啊。”阿玄爽快應下。

月鹿忽然從阿玄身後探出頭來,瞪著銀發少年道:“好什麽好?”

“他好久沒來,也該活動活動了。”疏淵道,“我保證,絕不會像上次那樣,可好?”

阿玄看看月鹿,又望望疏淵。說這話時,那銀白的眉毛連皺都沒有皺一下。那雙摻雜著幾分故作的漫不經心的眼眸凝視著少女;而那雙摻雜著幾分故作的不露聲色的唇瓣則勾起一抹弧度。

在喜歡的人面前,原來誰都有不那麽像自己的時候啊……阿玄不禁在心中苦笑。

“點到即止哦。”月鹿囑咐道。

疏淵一臉嚴肅地重覆了一遍,然後補充道:“以武會友。”

阿玄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他們走進演武場,待月鹿聽不見了,疏淵方道:“別以為我會手下留情。”

“你最好別。”阿玄笑了。

疏淵冷哼道:“聽說你這次心疾發作得特別厲害?”

“老毛病了。”

“好利索了?”

“我好不好有什麽要緊?”阿玄笑著反問,“只怕好利索了,某某便不好托月鹿來我這兒跑腿,又是借書,又是還書的罷?”

疏淵眉頭一挑,“要不是因為你,月鹿怎會對我有所成見?我倒不知她讀了那麽多書,知曉的事,竟有許多是我聞所未聞的。有句話怎麽講的,解鈴還須……系鈴人。況且真要跑腿,我舍得讓她去?我請她給你帶去兩盒上好的傷藥,你不也收下了?”

阿玄笑道:“收是收下了,我可沒用。”

“你用不用,我管不著。”疏淵不以為意,“莫非……這心疾就是你遲遲化不出原身的原因?”

阿玄瞅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疏淵目光轉向阿玄身後,“你這把劍叫什麽名字?”

阿玄收斂了笑容,認真道:“無爭。”

“這名字——”疏淵哼笑一聲,“與你倒合稱得很。讓我瞧瞧。”

阿玄站定,拔劍出鞘。銀刃樸拙無華,色若秋霜。

“好劍!”疏淵眼波流轉,似對無爭頗具讚賞之意,然而他話鋒一轉,“只是天鹿城奇兵利刃多不勝數,相較之下,你這把劍也就無甚稀奇了。”

阿玄微微一笑,長劍一挽,劍身照空,竟是澄澈無比。他目光溫柔,似望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它的稀奇之處,你不懂。”

“這麽寶貝?”疏淵眼神一凜,不服氣道,“等下用我的’天狼’一試便知!”

他的視線無意間掃過阿玄,突然註意到少年脖頸上似乎綁著一根布條,與衣領顏色相近,若不細看,幾乎難以察覺。

疏淵好奇地晃了晃手指頭,“……你脖子上那是?”

阿玄微微一怔,還沒等他開口,銀發少年又道:“難道是……”

“是什麽?”

“就是,那個……那個……”疏淵支支吾吾,聲音越發小了下去,“上次我問你’冤家’是誰,你不肯說,沒想到……”

哪怕再遲鈍,阿玄也明白了疏淵的意思。看著那張赧然的臉孔,他故意歪過頭去,拖長了聲音,“我可不像你,一個二個的’冤家’。這不過是人界的尋常打扮,你啊,孤陋寡聞。”

“什麽菇,什麽瓜?”疏淵皺起眉頭,“別亂說,我心裏,只有一個’冤家’。”他湊近阿玄,“好像在畫裏見過,人界豢養的小貓小狗,脖子上系的就是這個罷?”

阿玄嘴角一抽,咬咬後槽牙,“不知你在說什麽。”

“不是就不是,你臉紅什麽?”

“我……”

只見兩道頎長的背影,一個持銀劍,一個握長槍,劍拔弩張地對峙著。月鹿翹首等了半天,實在看不下去,叉腰喊道:“兩個‘小姑娘’,你們究竟在幹什麽?別光顧著幹瞪眼,快打起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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